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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亲爱的孩子 她无法处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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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的时候秀敏犯了一次错误。
考试作弊,她被老师抓个正着,课后留了堂。
班主任翻出电话册,打了母亲的电话。
所谓母亲,实际上是杜娟的名字和电话。
她忐忑不安地攥着衣角站在老师的办公室里。
空调开得很冷,她热得直流汗,谎言将要被揭穿的恐惧带来一阵恶心。
电话接通了,杜娟的声音从电话的另一头响起。
“你好,是楼秀敏的妈妈?”
她迎来了一段短暂的沉默。
然后杜娟说:“是的,我是秀敏的妈妈,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我是秀敏的班主任,我想和你谈谈孩子考试的问题,您方便来一趟学校吗?”
她已经听不清老师在说些什么了,后面的内容在她的脑海中模糊成一串嗡鸣。
秀敏站在墙边,悄悄往前一步,挪到墙角,更靠近空调的风向,好让那些冲昏她头脑的热气消散。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欣喜,随之而来的是难过,她想到妈妈,又变成了生气。
她无法处理这些情感,她所做的就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等这些乱七八糟的感受像潮水一样把她吞没。
妈妈牵着她的手走出校门。
秀敏挨着杜娟,她闻起来好香,就像她想象里的母亲一样,有温暖的手和温和的脾气。
杜娟问:“秀敏为什么要留我的电话呢?”
秀敏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回答:“我不知道。”
如果她不填杜娟的名字,她肯定会直接告诉老师她是个孤儿。
杜娟的神情被长发遮掩,楼秀敏站在她的身旁,看不清她的侧脸。
她被汗水和夕阳包围着,因疲惫而无法思考,难得平静。
“如果秀敏找不到人来帮你的话,就找我吧。”杜娟说,“班主任见过我了,就像你在那张表格上写的,现在我也是你的妈妈,对吧?”
她花了一些时间,才转动生锈的大脑,理解了杜娟的话。
十四岁的秀敏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她花了好多年去理解那一刻的心情,长大之后想起来,她觉得那可能是某种奇迹。
再大一点,她升上高中,杜娟嫁人了。
楼秀敏本来以为老师永远不会结婚,毕竟她那么漂亮,那么聪明。
这些年她读了许多闲书,知道世界上有一位战神叫阿瑞斯。她觉得杜娟就是阿弗洛狄忒,老师的丈夫至少要是阿瑞斯这样英勇的战神,永远保护他的妻子。
杜娟的丈夫比她大两岁,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
但是楼秀敏不喜欢他,他总是把头发向后梳,抹上发油,显得额头很秃。
他很丑,怎么看都配不上她漂亮的杜娟老师。
这肯定是少女的偏见,但楼秀敏确实真心实意地讨厌他。
婚后第二年,杜娟有了自己的孩子。
秀敏摸摸老师的小腹,那里还很平坦,她无法想象那里孕育着一个生命。
那个孩子的心脏在她手下跳动。
杜娟说:“这肯定是个女孩,那么懂事、贴心,她一点也没有让我受罪。”
“你很期待这个孩子吗?”秀敏问。
“我一直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杜娟笑着说,“我要梦想成真了。”
“好吧。”秀敏说,“我会像你一样很爱她。”
高中的白天好长,课业好重,楼秀敏不能总是离开——她终于住校了,不用再和爸爸住在一起。
她尽量省钱,把一日三餐充饭卡的钱攒下来,她想给那个孩子买点什么,虽然她还没有想好要送它什么。
最后她觉得,买一点毛线,她要给它织一顶毛线帽和一只小鸟玩偶——杜娟很喜欢鸟类,这是她怀孕后突然发掘的喜好,她开始摄影、绘画,所有作品的主角都是鸟。
从麻雀到游隼,而最常出现的主角是杜鹃鸟。
宿舍早就熄灯了,她夹着一支小手电筒,用睡前那十来分钟的空闲打着毛线,思考未来的人生。
再过一年她就成年了,不再需要监护人,她打算考一所其他城市的学校,一定要离她的父母很远,一定要离她的家很远,但是想到杜娟,她又舍不得了,于是她劝自己,不想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杜娟的孩子最后也没有生下来。
那个孩子在某一天毫无预兆地离开了。
医生说,胚胎质量不好是正常现象。
楼秀敏不知道医生说的是不是实话,她看着流泪的杜娟忽然想到了自己曾经的幻想,一位母亲为自己的死亡哀悼,可是杜娟的泪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紧紧握着她的手,却只想和她一同哭泣。
送子鸟的神话说白鹳会给渴望孩子的家庭带来幸福。
她觉得惋惜,那些小小的帽子没人戴了。
老师的婚姻并不好。
高三了,楼秀敏半个月才抽得出时间去见她一次。
老师也不穿裙子了,她瘦了,剪了长发,走路也脚步虚浮。
杜娟借口说自己生病了。
秀敏抓过她的手腕,卷起她的袖子,只看到上面满是瘀青。
于是杜娟又改口:“老师不小心摔了一跤,过几天就好了,没有关系。”
秀敏才不相信这样的谎话,这辈子她身上最多的就是这样的瘀青,她半个青春期都活在对暴力的恐惧里,只是她现在长大了,变得强壮了,才从这样的恐惧里逃出来。
她问老师:“你能离婚吗?”
她的妈妈就是这样走的。
妈妈逃走了,真好。
杜娟抱着她,她们紧紧地搂在一起,秀敏抱着她的肩膀,她摸起来瘦骨嶙峋。
老师说:“我在努力呢。”
但是她没等到那一天。
楼秀敏再见老师,她的丈夫也在,杜娟蜷缩在地上,捂着肚子。
楼秀敏想,她叫得那么凄惨,为什么没有人能听见?
鬼使神差的,她看见了桌子上的花瓶。
那是学校游学参加陶艺活动留下的纪念作品,她缝缝补补许久,烧出来鲜艳又结实。
上面插满了枯萎的鲜花。
然后她走进厨房,轻轻捧起那份送给杜娟的礼物,走到男人的身后,高高地抬起了手臂。
杜娟很喜欢烧香,她跟着老师,许了很多愿,磕了很多头。
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话——
要它们有什么用。
老师紧紧地抱着秀敏。
她丈夫的尸体就这样软塌塌、毫无知觉地倒在地面上。
杜娟抓着她的手腕,取下花瓶,掰开她的指节,沾着那些红色的液体,在她的手上轻轻地写下一行字。
它们看起来就像一只兔子捧着一颗心。
杜娟跪坐在她的身前,微笑地看着她。
“有妈妈在呢,妈妈不会让你受苦的。”她说。
“这是什么?”楼秀敏看着她颤抖的瞳孔问。
杜娟捡起花瓶,走到厨房的水槽边冲洗,擦干抹净,又沾了沾血,抹上自己的指纹。
“这是符文,读作隐我真心。”杜娟的声音飘浮在房子里,楼秀敏几乎产生了做梦般的空虚感,“有了它,从今以后秀敏所有的心愿都能梦想成真。”
—
江临远被锁在纸傀的身体里,从体育老师一路变成工具人丈夫,最后变成名为程青颜的被抄袭者。
一轮记忆结束,他捂着还隐隐幻痛的后脖颈盘腿坐在202室的客厅里。
乔雀抱着一支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列了几排竖式,似乎在计算什么东西。
“真可怜啊。”她画下最后一笔,在楼秀敏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江临远看着她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道:“她的过去很不幸,但这些痛苦与那些被阿斯托偷窃作品的人无关。”
“听起来你不是很喜欢她?”乔雀托着下巴,好奇地抬眼望向他。
“不是不喜欢,是厌恶。”江临远难得流露出厌烦的神情,“不管是把自己的痛苦转嫁到他人身上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伤害他人,都是我讨厌的事。”
乔雀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她用铅笔滑过阿斯托的剽窃名单。
“算上这个叫程青颜的女人,总共有九名受害者,再努努力阿斯托就能凑够整数了。”
江临远想到那张仪式上的材料:“阿斯托的那个养母,你觉得她是什么人?那块便利板上的材料,如果凑齐会发生什么事?”
“既然是专为繁衍后代而生的仪式。”乔雀从地毯上站起来,再次走到漆黑的门口,“想必完成后这个世界上也会诞生一位新的神明吧。”
“什么神明?”江临远问。
神有神职,未必是真的要履行什么功能,但从成为神明的那一刻起,它们就能通过各自的称号获得相应的权能。
他的问题刚问出口,江临远就想出答案了——
谎言是杜鹃鸟的仪式,故事之神正在孕育亲子。
泥蜂会用毒液麻痹青虫,将它们拖回蜂窝,为幼虫囤积食物。
杜鹃鸟会模仿其他鸟类鸟蛋的形状、花纹,将卵隐藏在同类的巢穴中。
阿斯托是杜娟的女儿,新的神明诞生在楼秀敏的身体中。
“那我们的任务就很明确了。”乔雀一拍手掌,“为了顾客的生命安全,当然要杀死阿斯托!”
“可是我们还被困在这里,得先想办法出去。”江临远看着电视屏幕,将新闻切换到本市频道——阿斯托的演唱会信息正在被紧急放送,几架贴满彩饰的直升机盘旋在空中。
记者的画外音响起:“……阿斯托将在这场特别的演出中为观众带来新歌。”
“这简单——只要把罪魁祸首揪出来宰掉就好了,仪式就自然而然停止啦。”乔雀看了一眼手表,“……我们还有一百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