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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再走辽东 正月十五, ...

  •   正月十五,上元节。

      绍兴城里热闹了一整天。街市上挂满了花灯,有鲤鱼灯、莲花灯、走马灯,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卖汤圆的摊子前排着长队,热腾腾的蒸汽裹着甜香飘出半条街。孩子们提着灯笼满街跑,大人们三五成群地站在路边说话。

      沈砚站在布庄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阿蘅提着一只兔子灯,在街上跑来跑去,顾娘子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

      “你不去看灯?”顾娘子走回来,喘着气。

      “看过了。”沈砚说,“年年都一样。”

      “不一样。”顾娘子指了指街角的一盏灯,“你看那个,今年新出的样式。”

      沈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盏走马灯,灯面上画着八仙过海的图案,随着灯芯的热气转动,八仙依次出现又消失。

      “林姐,我后天就走了。”

      顾娘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不是说二月才走吗?”

      “早点走,路好走些。”沈砚说,“我打听过了,今年开春早,运河化冻也比往年早。早点过去,能赶上春货。”

      顾娘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我去给你准备干粮。”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你一个大男人,会准备什么?”顾娘子白了他一眼,“就这么定了。”

      沈砚没有再推辞。

      正月十七,天还没亮,沈砚背着包袱出了门。母亲站在门口,没有送他到码头,只是站在门槛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的晨雾里。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沈砚到了码头,发现顾娘子已经在了。她站在晨风里,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身边站着揉着眼睛的阿蘅。

      “林姐?你怎么来了?”

      “送送你。”顾娘子把包袱递给他,“这是干粮,够你吃半个月的。这是新纳的鞋底,我做了两双,你换着穿。这是……”

      “林姐。”沈砚打断她,“够了。”

      顾娘子停住了,看着沈砚,忽然笑了一下:“也是,你长大了,知道怎么照顾自己了。”

      沈砚接过包袱,背在身上。他蹲下来,对阿蘅说:“阿蘅,沈叔叔要走了。你要听娘的话,好好认字。”

      阿蘅点了点头,拉了拉他的袖子:“沈叔叔,你还会回来吗?”

      “会。”

      “那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好东西。”

      “好。拉钩。”

      阿蘅伸出小指,跟沈砚拉了拉钩。

      沈砚站起来,对顾娘子说:“林姐,我走了。”

      “路上小心。”

      “嗯。”

      他转身跳上船。船夫解了缆绳,船慢慢地离开了岸边。沈砚站在船头,看着岸上那对母女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融进晨雾里。

      船沿着运河往北走。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有些疼,但沈砚已经习惯了。他坐在船头,拿出顾娘子准备的干粮,咬了一口,是葱油饼,还带着余温,嚼在嘴里,葱香和油香混在一起。

      他慢慢地嚼着,看着两岸的景色。岸边的柳树还没有发芽,枝条光秃秃的,但已经有了些绿意。田里的冬小麦开始返青,远远望去,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薄薄的绿毯。

      走了一个月,他又到了辽东。

      这一次,他对这条路已经熟悉了。知道在什么地方打尖,什么地方住店,什么地方的渡口便宜,什么地方的客栈干净。他甚至跟沿途的几个客栈老板混熟了,到了地方,人家会主动跟他打招呼:“沈秀才又来了?这次带什么好货?”

      陈友德在铁岭卫的镇口等他,看见他从远处走来,咧嘴笑了:“俺就说你还会来。”

      “答应过的事,就一定会来。”

      陈友德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家。俺娘给你炖了鸡。”

      这一次,沈砚在辽东待了更久。他跟着陈友德跑了十几个村子,收了满满一包袱皮货和人参,还收了几张貂皮。陈友德说他眼光毒了——“貂皮这东西,贵,但不好卖。你要是能卖出去,能赚一大笔。”

      沈砚摸了摸那几张貂皮,毛色油亮,手感柔软。他心里有了盘算——这种好东西,不能卖给普通的布庄,得找绍兴城里的大户人家。

      五月里,沈砚回到了绍兴。

      这一次,他没有先回家,而是直接去了绍兴城里的几家大户人家。他带着那几张貂皮,挨家挨户地敲门。有人把他当成了走街串巷的小贩,挥挥手就把他打发了;有人看了货,嫌贵,摇摇头走了。

      跑了三天,一张貂皮也没卖出去。

      沈砚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着手里那几张貂皮,开始怀疑自己的眼光。陈友德说他能卖出去,可他连门都进不去。

      “这位小哥,你这貂皮怎么卖?”

      沈砚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低头看着他手里的貂皮。

      “十五两一张。”

      那中年人蹲下来,摸了摸貂皮,又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好东西。你还有多少?”

      “四张。”

      “我都要了。”中年人说,“五十两,卖不卖?”

      五十两。沈砚的心跳了一下。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四张貂皮,成本二十四两,加上路费和杂用,总共不到三十两。五十两,他能净赚二十两。

      “卖。”

      中年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他:“你以后要是还有这样的好货,直接送到我府上来。我姓徐,住在城南徐宅,你一问便知。”

      沈砚接过银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手有些发抖,但声音很稳:“好。下次有好货,我第一个送到徐府。”

      中年人笑了笑,拿着貂皮走了。

      沈砚坐在石阶上,看着手里的银票,发了好一会儿呆。五十两。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

      他把银票小心地折好,贴胸揣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忽然想哭,但又觉得哭出来太丢人。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河面上的夕阳,金光闪闪的,像是铺了一层金子。

      他想,这条路,他走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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