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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盘算 五十两银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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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两银票在怀里揣了三天，沈砚都没舍得花。
他把银票拿出来看过很多遍，对着光看水印，用手指摩挲纸张的纹理，确认它是真的，然后再小心地折好，放回贴胸的口袋里。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底下，出门的时候用手捂着胸口，生怕丢了。
第四天，他去了城南徐宅。
徐宅很大，门口有两尊石狮子，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沈砚敲了门，门房探出头来，认出是他，便引了进去。徐老爷在花厅里喝茶，见他来了，放下茶杯，笑着说：“沈小哥来了？又有好货？”
“没有。”沈砚坐下来，接过仆人递来的茶，“我是来跟徐老爷商量一件事的。”
“哦？什么事？”
“我想在绍兴城里开一间铺子，专做辽东货。”沈砚说，“货路我已经跑熟了，货源也稳定了，就差一间铺面和一笔本钱。徐老爷要是信得过我，可以入一股。”
徐老爷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他放下茶杯，看着沈砚，目光里带着审视的意味。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岁，就敢开口找人合伙开铺子？”徐老爷笑了一下，“你胆子不小。”
“不是胆子大。”沈砚说，“是路走通了。辽东的皮货、人参、鹿茸，江南这边一直缺货。我以前是零散地跑，一趟赚个二三十两。要是有了固定的铺子，一年跑三趟，利润能翻三番。”
他把一张纸摊开在桌上，上面画着几条线，标着地名和数字：“这是我画的货路图。从绍兴出发，沿运河北上，到山东换陆路，经德州、沧州、天津卫，出山海关到辽东。单程约两千四百里，走快一点，二十五天能到。回来的时候走水路，慢一些，但省力气。”
徐老爷低头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你这图，画了多久？”
“走了两趟，记了两趟的账，回来画的。”
徐老爷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脚上一双沾着泥的布鞋，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痕迹。但他的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像是一棵已经扎了根的树。
“你要多少本钱？”
“二百两。”沈砚说，“我自己攒了六十两，林姐——就是我现在合伙的东家——能出四十两。还差一百两。”
“一百两。”徐老爷靠在椅背上，“铺子开在哪儿？”
“还没找好地方。”
“货路你一个人跑？”
“目前是一个人。以后生意大了，可以雇人。”
徐老爷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花厅里很安静。
“沈小哥，我给你一百两。”徐老爷放下茶杯，“但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铺子里的账，每三个月要给我看一次。”
“应该的。”
“第二，你的货，要先供给我徐家。我家人口多，每年皮货、人参的用量不少。”
“可以。”
“第三——”徐老爷顿了顿，“如果三年内你亏了本，这笔银子就算我借给你的，你得还我。如果三年后你还开着这间铺子，这一百两就算我入的股，以后分红。”
沈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年，三十六个月，只要他一年跑两趟货，不赔本，这间铺子就能撑下去。
“好。一言为定。”
徐老爷伸出手，沈砚握住了。
走出徐宅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沈砚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激动，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踏实。像是踩在实地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
他去了布庄，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顾娘子。顾娘子正在收铺子，听了他的话，手里的活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自己开铺子了？”
“咱们合伙。”沈砚说，“你的四十两，加上我自己的六十两，再加上徐老爷的一百两，总共二百两。咱们在城里租一间铺面，专做辽东货。布庄你还管着，这边的账我帮你打理，两头不耽误。”
顾娘子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里的布叠好，放在架子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沈砚。
“沈砚，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你才跑了两次辽东，就敢开铺子？”
“跑了两次，路熟了。”沈砚说，“要是等什么都准备好了再动手，一辈子也开不了铺子。”
顾娘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欣慰，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比你爹强多了。”她说。
沈砚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柜台上的账本，伸手拿起来，翻了翻：“林姐，这间布庄的账，我走之前会帮你理顺。”
“你什么时候走？”
“找到铺面就走。”
“这么快？”
“开春之前要把货备齐。”沈砚说，“秋冬是皮货的旺季，不能错过。”
顾娘子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继续整理货架。背对着沈砚，她轻轻地说了一句：“你长大了。”
那天晚上，沈砚回到家，把银票和碎银子摆在桌上，一笔一笔地算。六十两是自己的积蓄，四十两是顾娘子的，一百两是徐老爷的。总共二百两。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预算：
铺面租金，一年约四十两。进货本钱，一趟约八十两。路费盘缠，一趟约十两。剩余七十两，留作周转。
他把那张纸看了又看，算了又算，确认没有漏洞，才放下笔。
母亲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来，放在他手边：“喝了吧，解暑。”
沈砚端起碗，喝了一口，凉凉的，甜甜的，绿豆已经煮烂了，沙沙的口感很好。
“娘，我要开铺子了。”
母亲正在擦桌子，听了这话，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在哪儿？”
“在城里。租一间铺面，专卖辽东来的货。”
母亲没有说话，继续擦桌子。她擦完桌子，又擦了擦灶台，把抹布洗干净，晾在竹竿上。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沈砚。
“你爹要是还在，他会怎么说？”
沈砚想了想，说：“他会说，读书才是正途。”
“你爹说了一辈子的正途，走到最后，什么也没有。”母亲的声音很平静，“砚儿，娘不懂做生意的事。但娘知道，你走的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只要你不后悔，娘就不拦你。”
沈砚看着母亲，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低下头，继续喝绿豆汤，汤有些苦，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窗外有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夏天在催着人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