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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再见周慎言 周慎言到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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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慎言到绍兴那天,下着小雨。
沈砚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雨丝斜斜地落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撑着油纸伞的匆匆走过。他等了一个时辰,才看见巷口出现一个人影——穿着竹布长衫,撑着一把油纸伞,步子不快不慢。
是周慎言。
他走到铺子门口,收了伞,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空白的匾额位置,又低头看了看柜台后面摆着的皮货和人参,没有说话。
沈砚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进来坐。”
周慎言走进来,四处看了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货架上摆着几张卷好的皮货,柜台上放着几根用红绳扎着的人参,角落里还有几坛酒。他伸手摸了摸一张狐皮,指腹在毛尖上滑过,又放下。
“这地方,你租的?”
“租的,一年三十六两。”
“贵了。”
“广宁桥头,来往的人多,这个价不算贵。”
周慎言没有再说什么,在椅子上坐下来。沈砚倒了一碗茶,放在他面前。茶是粗茶,颜色深褐,冒着热气。周慎言看了一眼,没有端起来喝。
“信我收到了。”他说。
“那你来,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周慎言没有直接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沉默了一会儿:“沈砚,你有没有想过,你走的这条路,万一走不通怎么办?”
“想过。”
“那你还走?”
“走不通,就换一条。”沈砚说,“总不能停在原地。”
周慎言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会一直考下去,考到考不动为止。”
“人总会变的。”沈砚说,“你也在变。”
周慎言没有反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泥的靴子,沉默了很久。雨声淅淅沥沥,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豆子。
“我在杭州府学,过得不好。”他突然开口,声音很低,“那里的人,个个都比我家里有钱。他们谈论的是哪家的酒好,哪个戏子唱得好,谁的父亲升了官。我插不上话。”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每天读书,读到半夜,以为自己能追上他们。后来我发现,我读一辈子也追不上。他们生下来就站在我够不到的地方。”
沈砚没有说话。他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苦的。
“你信上说,利润对半分。”周慎言抬起头,看着他,“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你不怕我吞了你的钱?”
“你不会。”沈砚说,“你从小到大,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
周慎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带着一点苦涩,也带着一点释然。
“你还是老样子,一眼把人看透。”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好。我跟你合伙。杭州那边的人脉,我来打通。货你出,路子我跑,利润对半分。”
沈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看着外面的雨:“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
雨渐渐小了。街上的行人多起来,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有人躲在屋檐下抖着身上的水珠。远处的河面上,一艘乌篷船正缓缓穿过桥洞,船夫披着蓑衣,不紧不慢地撑着篙。
“你什么时候回杭州?”沈砚问。
“明天一早。”
“那今晚别走了,在我这儿吃饭。”
周慎言看了他一眼:“你请客?”
“我请客。”沈砚说,“不过没什么好菜,只有一碗阳春面。”
周慎言笑了:“够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铺子里吃了一碗阳春面。面是沈砚煮的,煮得有点烂,汤也咸了,但周慎言没有说什么,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面,周慎言擦了擦嘴,说:“沈砚,你说得对。人总是会变的。”
“你变了吗?”
“变了。”周慎言说,“我以前觉得,读书是唯一的路。现在我觉得,路有很多条,只是我以前看不见。”
沈砚没有说话。他想起一年前的自己,蹲在县学门口看榜,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一个,没有自己的名字。那时候他也觉得天塌了。
现在天没有塌,路也还在。
“明天你走的时候,带一批货过去。”沈砚说,“狐皮两张,人参五根,鹿茸一对。你先在杭州试试水,看看好不好卖。”
“好。”
“卖完了写信给我,我再给你发货。”
“好。”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夜深了,雨停了,街上安静下来。周慎言站起来,说:“我该走了,客栈要关门了。”
“我送你。”
“不用。”周慎言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沈砚,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一条路。”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沈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关上门,吹灭了灯,躺在里间的小床上。窗外有月光,淡淡地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白。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要早起理货,要把给周慎言带的货打包好,要去码头问问船期,要写一封信给陈友德,告诉他杭州的路子快通了。
事情很多,但他不觉得累。
他翻了个身,听着窗外的虫鸣,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