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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他来敲门 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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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中断的提示音还在客厅里回荡,陈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语气是那种从业多年练出来的、天塌下来也要先解决问题的冷静:“插广告。现在。立刻。”
“主持人继续串场,其他嘉宾自由互动,谁问江予迟和唐恣意去哪了就说去补妆。季时雨你别再往走廊方向看了,镜头拍着呢。”
季时雨把脑袋从走廊方向转回来,坐直了身子,对镜头露出一个“我刚才什么都没看”的标准微笑。
赵可可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开始剥,动作机械得像在做手工课作业,剥完了才发现自己剥的是唐恣意刚才没剥完的那颗。
林妙端着茶杯,表情是全场最淡定的。她早在餐厅撞见唐恣意把脸埋在桌上的时候就嗅到了什么,后来在厨房门口看到江予迟给唐恣意搅芝麻酱,再后来在猜词环节看到他们对暗号,现在直播连线爆出“普通聊友”就是江予迟她反而觉得这块石头终于落地了。她对赵可可说:“橘子给我一瓣。”
与此同时,唐恣意正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窗帘半拉着,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银线。
窗外那棵柠檬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竹林的沙沙声一阵一阵涌来。
她的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和“普通聊友”的微信对话框开着,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刚才发的“我在门口。”
她没有看到这条消息。刚才太慌了,电话挂断之后她直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就走了,到了房间才发现手里还攥着手机。
她低头看着那条消息,想打几个字又不知道该打什么。
正在犹豫的时候,敲门声响了。不是那种急促的叩叩叩,是很轻的两下,指关节在木门上轻轻碰了碰,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里面。
她没有应。敲门声停了,然后是一个她听过无数次的声音不是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的,是从门板后面传过来的,隔着一层木头,低沉而清晰:“是我。”
两个字。她在微信语音里听过他说这两个字失眠的深夜,试镜被拒的傍晚,每一次她发“睡不着”,他都会回一条语音,只有两个字,“是我。”她当时以为是“我在这里”的意思。现在她知道了,是“我是江予迟”。
他每次说“是我”,都在告诉她他是谁。只是她从来没往那方面想。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好一会儿。门把是金属的,握上去有点凉。她深吸一口气,拧开了。
江予迟站在门外。他换了件黑色T恤,头发微乱,不像白天那样一丝不苟。
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肩膀上勾了一道模糊的金边。
他看起来像是已经躺下又起来的事实上他刚才在客厅里坐得好好的,直播连线结束之后他拿起手机就站了起来,对主持人说了句“稍等”,步伐稳得和平时去厨房煮咖啡时一模一样。
但季时雨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习惯,和他敲咖啡杯的频率一样精准。
“我可以进来吗。”他说。
唐恣意往后退了半步。
他走进来,把门虚掩上没有锁,只是虚掩着,留了一条缝,走廊的光从那条缝漏进来,和他背后的灯光混在一起。
房间里的窗帘半拉着,月光和走廊的灯光在地板上各占一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在厨房里是正常的他洗番茄她递盘子,两步刚好。
但在深夜的房间里,两步就显得太远又太近了。
“吓到了?”他问。声音很低,比平时采访里的声线低了大半个调,像是怕吵醒什么。
唐恣意抬头看他。她
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哭。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瞳孔里倒映的自己头发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眼尾泛红,嘴唇微微抿着,拖鞋穿反了,左脚那只还是反的。她刚才太慌了,穿反了也没注意。
“你为什么不说你是”她的声音有点哑,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她想问“你为什么不说你是江予迟”,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他当然不能说。
说了就不是八个月的“普通聊友”了,说了就没有那些失眠的深夜语音了,说了她大概会吓得直接把微信删了然后躲回自己的出租屋里对着泡面锅发呆。
“说了,你还会跟我聊吗。”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和他说“蛋要溏心”时一模一样不是在问她,是在告诉她一个已经被证实的事实。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法反驳。她想起八个月前他第一次在私信里给她发消息,说“没点错,你播得挺好的”。
如果当时那个ID是“江予迟”,她大概会以为是高仿号然后拉黑。
想起他加她微信的时候,说“我是那个数字哥”,她回“哦我知道,你声音应该很好听”。
如果当时他自我介绍说“我是江予迟”,她大概会沉默好一会儿,然后开始用敬语,叫“江老师”,把距离拉到一个安全的位置。
他不会得到那些失眠的深夜语音她在凌晨两点对着手机说“今天试镜又被拒了”,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快睡着的时候含含糊糊地说“你声音好好听,以后能不能多说几句话”;他回了一条语音,只有两个字:“闭眼。”她把那条语音反复播放了好几遍,听到睡着了,手机还亮着,耳机还塞在耳朵里。
他不会收到那张红裙海边的自拍她挑了很久才挑出那张,发完之后又后悔觉得会不会太刻意,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他回的是“还行吧”,她琢磨了一整晚,第二天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好看”。他没有解释。不是不想解释,是不能解释。
如果他解释了说“不是,你很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接下来就要解释为什么一个普通上班族会对她说这种话,为什么他的声音和三金影帝江予迟一模一样,为什么他从来不给她发照片。
所有解释的尽头都是同一个答案:我是江予迟。他藏了八个月,不是为了骗她只是想让她在不设防的时候,先喜欢上一个普通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锁屏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普通聊友”“我在门口。”她刚才没看到。太慌了,连手机都没看。
“你把我屏蔽了。”她说。
“什么?”
“你发那条微博之前,把我屏蔽了。我打不开你的主页。林妙给我截图我才知道。”她抬头看他,“你说‘老子喜欢就好了’。你说‘不喜欢就把眼睛挖了给捐掉’。发之前你把我屏蔽了。”
江予迟沉默了片刻。“怕你凶我。”
唐恣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的、又好气又好笑的笑。但笑完之后眼眶更红了,她用手指按了按眼角,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流出来的眼泪按回去。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收到你那条‘还行吧’的时候,以为你觉得我不好看。我对着镜子照了很久,然后给我妈打电话。”
她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我说,妈,我是不是长得不太好看。我妈说,你长得像我,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村里一枝花。
我说,妈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她说,你好看,但你不要觉得自己好看。娱乐圈觉得自己好看的人太多了,你要觉得自己普通,然后努力演戏。”
她又用手指按了按眼角,继续往下说。
“从那之后我就觉得自己很普通。”
后来试镜被拒,导演说我不够高级,我就觉得他说得对。
网友说我有点土,我也觉得他说得对。我把这些全部截图存进一个叫‘工作’的文件夹里,和我试镜被拒的邮件放在一起。
“我想,反正我就是普通人,普通人被说普通不是很正常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下眼睑上。窗外柠檬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直到”她停了一下,“直到你刚才说‘说了你还会跟我聊吗’。然后我就懂了。”
“懂什么。”
“懂你不是觉得我不好看。”
你是怕我跑了。你怕我一知道你是谁就跑掉,所以连‘还行吧’都要斟酌那么久才发。你怕我看到你骂人会凶你,所以发微博之前先把我屏蔽。
“你怕我被鸟吵醒,所以爬树剪了我窗外的树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只穿反的拖鞋,“你连拖鞋都要帮我翻正。这些都不是‘觉得我不好看’的人会做的事。”
江予迟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一步了。他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挂着的一点水光,她也能看清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
“你跑了没有。”他说。
“没有。”
“那现在跑不跑。”
唐恣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穿着一双拖鞋,左脚那只还是反的。她抬头看他。“拖鞋都没换。跑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拖鞋左脚那只确实是反的。她大概刚才太慌,冲进房间的时候直接套上就站起来了。
他蹲下来。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他。他把她的左脚拖鞋轻轻脱下来,翻了个面,重新套上去。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脚踝微凉的,带着夜里空气的凉意。
他的手指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需要格外小心的东西。他蹲在她面前的样子,和今天早上蹲在厨房里系围裙时一模一样从容而熟练,好像照顾她这件事他已经做了很久。
“好了。现在可以跑了。”他站起来。
她没有跑。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已经被翻正的拖鞋,又抬头看他。她的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你连拖鞋都要帮我翻正。我跑什么。”
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季时雨的声音压得很低:“别挤别挤听到了吗”然后是顾燃的声音:“什么都没听到。
你别把耳朵贴门上。”然后是赵可可的声音:“嘘拖鞋翻正了她说不跑了”然后是林妙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什么都看透了但懒得戳破的从容:“你们三个能不能有点职业素养。这是直播,楼下主持人还在聊星座。”
季时雨说:“妙姐你也在偷听。”林妙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我是来叫你们下楼的。顺便听一下。”
唐恣意听到门外的动静,转头看了一眼门,忍不住笑了。
她走到门边,一把拉开门。季时雨、顾燃、赵可可三个人差点栽进来。
季时雨扶着门框站稳,看到唐恣意的表情眼眶微红,嘴角翘着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们就是路过。路过。楼下直播还开着,主持人已经在聊水星逆行了。”
唐恣意笑出声。
江予迟从她身后走出来,看了季时雨一眼。季时雨往后退了半步,举起双手:“江老师,我什么都没听到。
我只听到拖鞋。真的。顾燃也什么都没听到。他是rapper,耳朵不好。”
“我耳朵很好。”顾燃说。
“你现在可以不好一下。”
顾燃沉默了一瞬,对江予迟说:“我没听到。但我知道你把她拖鞋翻正了。”
唐恣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左脚那只已经正了。她抬头对季时雨说:“你们先下去,我马上来。”
我去洗个脸。”她转身往洗手间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江予迟一眼。他还站在原地,黑色T恤,头发微乱,嘴角翘着。
“江老师。”
“嗯。”
“你刚才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到地板了吧。疼不疼。”
“不疼。”
“骗人。我听到了。”她指了指他的右膝,“你等下回房间揉一下。明天还要做番茄炒蛋,不能瘸着做。”
他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知道。”
唐恣意转身走向洗手间。季时雨看着她关上门,转头对顾燃说:“她刚才关心他的膝盖。他说不疼,她说骗人。
“然后她让他回房间揉一下。语气和她说‘蛋要溏心的’一模一样。”
顾燃靠在墙上,把耳机从脖子上取下来,在备忘录上打了一行字。
季时雨探头想看,他这次没有挡“翻正一只拖鞋需要蹲下来。蹲下来需要放下咖啡杯。他今晚没端着咖啡。
说明他手里最重要的事不是咖啡,是她的拖鞋。她关心他的膝盖。
她说‘明天还要做番茄炒蛋,不能瘸着做’。她不是在关心他的健康,她是在关心他明天能不能给她做早饭。他知道。
他说‘知道’。两个字把前一句后一句全接住了。”
季时雨看完了,沉默了片刻。“你连这个都分析。”
“我写歌的。歌词就是把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写成句子。”顾燃把手机收进裤兜,“走吧,下楼。主持人应该已经把星座聊完了。”
他们下楼的时候,客厅里的直播还在继续。主持人正在跟赵可可聊水星逆行对人际沟通的影响,赵可可一本正经地说她最近确实经常打错字。
季时雨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他的杯子喝了口水。林妙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她洗脸去了?”季时雨点头。
林妙又问:“江老师呢?”季时雨说:“应该还在楼上。她让他回房间揉膝盖。”林妙挑了下眉,没有继续问。
十几分钟后,唐恣意从楼上走下来。她洗了脸,重新扎了头发,换了件干净的T恤。眼眶已经不红了,但耳垂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粉色。
她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那颗赵可可剥好的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江予迟跟在她后面下来,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咖啡杯他刚才上楼的时候放下了,现在重新煮了一杯。
季时雨看到他手里的咖啡杯,转头对顾燃说:“他重新端起来了。说明拖鞋的事已经解决了。”
主持人看到唐恣意回来,如释重负地把话题从水星逆行转向了才艺展示。
季时雨上去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顾燃即兴来了一段说唱,赵可可表演了她在餐厅打工时练出来的单手托三个盘子的绝技。
弹幕开始恢复正常有人在刷季时雨的歌好好听,有人在刷顾燃的即兴太强了,有人在刷赵可可托盘子稳得像杂技演员。
但更多的弹幕还在刷另一件事。
茶几上那部手机还亮着唐恣意的微信置顶对话框里,“普通聊友”的备注名旁边,多了一条新消息。
是几分钟前发的,只有三个字:“我在门口。”发送时间是她还在房间里的那段时间。她没有回。因为她已经不需要回了他已经在门口了。
窗外的夜已经很深了。
竹林的沙沙声从院墙外一阵一阵涌来,柠檬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那只翠绿色的小鸟已经在树枝上睡着了。
客厅里的直播还在继续,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
江予迟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咖啡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唐恣意身上。
她正在吃橘子,腮帮子鼓鼓的,嘴角翘着。她没有看他。
但她把橘子皮剥成了完整的小碗形状和刚才剥给他吃的那颗一模一样。
他喝了一口咖啡,嘴角翘了一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