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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厨房里的暗流涌动       ...

  •   第节目组通知的集合时间是上午九点。但说实话,从嘉宾踏进别墅那一刻起,录制就已经开始了。陈导在三楼监控室里端着保温杯,对着对讲机跟所有机位说了同一句话:“嘉宾到齐之后别给台本,别干预,让他们自己晃到午饭时间。食材冰箱里自己拿,怎么做他们自己商量。”

      副导演把对讲机搁在操作台上,盯着屏幕里客厅那堆人,问了一句:“你觉得他们怎么分组?”

      陈导没答话。他看着二号机位厨房里,江予迟正把那件深灰色帆布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节目组统一发的,每人房间挂了一件。到现在为止,只有他一个人真的穿上了。

      他把围裙带子在腰后随手系了个结,动作很松,但利索,像做过很多遍。然后拉开冰箱门,开始往外搬东西。番茄、鸡蛋、芝士年糕、肥牛卷、豆腐、青菜,一样一样搁在中岛台上,码得整整齐齐。

      “不用我觉得,”陈导把保温杯一放,“你看就知道了。”

      副导演凑过来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他这是来做菜还是来打仗的。”旁边场记小声接了句:“打仗不用系围裙。”

      【节目组内部】

      【江予迟穿围裙了。其他嘉宾的围裙还挂在房间里,标签都没拆。他是第一个。】

      【他拿食材的顺序先拿番茄鸡蛋这种不怕放的,再拿叶菜。芝士年糕搁在番茄旁边,大概要先做相关的。】

      【每样东西放的位置都有讲究,番茄靠水槽近,方便洗,鸡蛋搁灶台右手边,顺手磕。这人在家常做饭吧。】

      客厅里的气氛在最初的寒暄之后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安静。十个人,资料都提前看过,但真正面对面坐下来还是头一回。

      林妙端着她第二杯花茶占了沙发正中间,左边赵可可,右边姜莱。她环顾四周,觉得这场面挺有意思女嘉宾这边已经自动分出了座位,男嘉宾那边还在各自试探。

      温以然窝在单人沙发里,两条长腿叠着,拿手机拍窗外云海,拍完之后放大看了看,又删掉。宋枝意靠窗坐着,从书架上摸了本植物养护图册翻着玩,翻得很慢,慢到林妙断定她根本没在看每一页的停留时间都一样长。

      男嘉宾分散在客厅另一头。陆景川靠窗,双手抱臂,那个站姿去参加商业酒会都不违和。季时雨坐在沙发扶手上晃腿,正跟顾燃交流各自的航班延误心得季时雨说他延误了四十分钟,顾燃说他延误了两个多小时,季时雨说“那你赢了”。

      周知远还在看那本《心率的审美反应》,书签夹着的那一页从他进门到现在就没翻过去。顾燃的耳机挂在脖子上,手指在大腿上打着节拍,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写歌词。

      只有唐恣意不在客厅。她还在厨房。不是不想出来她刚要走,江予迟就把围裙系上了。

      “你会做饭?”她嘴比脑子快。

      江予迟偏头看她。番茄已经搁水槽里了,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露出一截小臂。他没正面回答,就“嗯”了一声。“你以为我不会?”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唐恣意张了张嘴。她在微信里跟“普通聊友”说过无数次“今天又吃泡面”“剧组盒饭好难吃”,他每次都接一句“下次给你做好吃的”。她一直以为那是嘴炮。

      普通上班族嘛,能做啥好吃的,顶多速冻水饺煮一袋。可眼前这位不是普通上班族。他正用一把看起来很贵的刀切番茄,每一片厚薄均匀,刀工利落,跟拍纪录片似的。

      “我以为你说‘给你做好吃的’是吹牛的。”她老实交代。

      刀停了。他偏头看她,嘴角那个弧度又浮起来了。“我不吹牛。”

      “那你微信里怎么不说你会做饭?”

      “说了。你说‘泡面也是饭’。”

      她噎住。她确实说过。那天剧组盒饭太难吃,她跟他抱怨,他说“下次给你做”,她回“不用,泡面也是饭,我自己会”。

      完全没走心。现在回头一想,他那句“下次给你做”根本不是客气。她每次都拿“泡面也是饭”堵回去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蹦出一句:“……所以你看了我很久的直播。”

      江予迟把切好的番茄拨进盘子里,拿起鸡蛋在碗沿上磕开。单手打蛋,蛋壳咔嚓裂成两半,蛋液滑进去,一片碎壳都没落。“看了。”他说。语气跟报天气预报一样平。

      “每一场都看?”

      “每一场。”

      “我煮泡面你也看?”

      “看了。你每次都倒太多水,面煮太软。海鲜味连吃很久,吃到吐也不换。

      有一次手滑拿了酸菜味,酸到打嗝,之后再也不敢碰。你煮泡面喜欢打一个溏心蛋,但从来煮成全熟。你每次打蛋之前会把蛋壳在碗沿上磕两下,不是一下。

      磕完之后会用手指把蛋壳掰开不是用指甲,是用指腹。蛋壳碎片掉进碗里的时候你会皱一下鼻子,然后拿筷子把碎片挑出来。挑完之后你会对着碗里的蛋液发呆大概三四秒,然后开始打蛋。打蛋的时候筷子逆时针转,不是顺时针。”

      唐恣意手还搭在中岛台边上。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一点波澜都没有,跟背台词似的。但那不是台词。那是她。

      她每次煮泡面的破事,她自己都没注意的破习惯连打蛋的旋转方向她自己都不知道是逆时针他全记着。

      “我那次被酸到打嗝你也看了。”

      “看了。那天你直播间三百来号人,弹幕都在刷哈哈哈。你说‘不要笑了好丢人’,把摄像头关了三分多钟。

      关摄像头之后弹幕还在笑。有人发了一条‘主播别走啊,我们不是在笑你,是你被酸到打嗝的样子太可爱了’那个ID是乱码,没有头像。”

      唐恣意把脸转过去看窗外。那条弹幕她有印象。当时她关了摄像头之后看到那条,还截了个图存下来,心想这个观众真会说话。现在她知道了。那个乱码ID是谁。

      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又红了耳垂,脖子,这次连手指尖都在发烫。打蛋的声音还在响,筷子在碗里搅得飞快。“你记这些干嘛。”她盯着窗外那棵柠檬树,努力让自己的声调别太飘。

      搅蛋声停了一拍。然后又继续。“不干嘛。就是想记。”

      【弹幕】

      【“不干嘛,就是想记”江予迟你在说什么?你把人家打蛋方向都记住了你说“不干嘛”?】

      【他说“你每次打蛋之前会把蛋壳在碗沿上磕两下,不是一下”。我自己打蛋都没注意过磕几下。他是怎么记住的?看了多少遍直播才能记住这种细节?】

      【“蛋壳碎片掉进碗里的时候你会皱一下鼻子”他在看她皱鼻子。他在直播间里看一个女生皱鼻子看了很久。】

      【那个乱码ID就是他吧。唐恣意直播间那个从来不说话只砸礼物的榜一。数字哥。我早该想到的。数字哥,江予迟。江予迟,数字哥。】

      【“打蛋的时候筷子逆时针转,不是顺时针”他不是在记她怎么做饭。他是在看她的每一个动作。她不直播的时候他也会反复看回放。这男人不是影帝吗?影帝的脑子用来记台词和剧本。他把脑子用来记一个女生怎么打蛋。】

      客厅里渐渐有人觉出不对了唐恣意进厨房的时间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林妙最先反应过来。她喝完第二杯花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中岛台的一角唐恣意在水槽边站着,江予迟在灶台前,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但空气里飘着一股很奇怪的氛围,像他们共享了某个别人不知道的秘密。“唐恣意怎么还没出来。”林妙说,语气随意,音量刚好让旁边的赵可可听到。

      赵可可立刻抬头。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假装去厨房倒水,走到饮水机前拿起杯子,动作放得特别慢拧开水龙头、接水、拧紧、转身整套流程下来她的目光在厨房里扫了好几个来回。唐恣意正在把洗好的青菜递给江予迟。

      江予迟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很轻,轻到唐恣意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但赵可可注意到了。

      她还注意到江予迟低头看了唐恣意一眼那个眼神和他采访里看所有人的都不一样。不是礼貌,不是审视,不是距离感。是那种在看一朵花开的人会有的表情。

      赵可可端着水杯回到沙发上坐下,喝了一口,转头对林妙说:“唐恣意在帮江予迟洗菜。”

      “洗了多久了?”

      “从刚才就在洗。”

      林妙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但她解锁了手机屏幕,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赵可可凑过去看了一眼“厨房观察:江给唐做早饭。唐在帮忙。江碰到唐的手。

      江看唐的眼神。”赵可可差点被水呛到。她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咳了两声,小声说:“妙姐你怎么跟做笔录似的。”林妙面不改色:“职业病。”

      姜莱在沙发上换了个坐姿。她一直在用余光观察厨房方向,墨镜推到额头上,耳机挂在脖子上。她手里那杯矿泉水已经喝了大半,但她现在觉得渴的不是喉咙。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我去厨房倒水。”林妙和赵可可同时转头看她。姜莱手里已经有一杯水了茶几上放着一杯还没喝完的矿泉水。

      “你水还没喝完。”林妙提醒她。

      “想喝热的。”

      姜莱走进厨房的时候,江予迟正在炒番茄。油锅里的番茄块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声响,酸甜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从门口一直飘到客厅,连坐在最远角落的宋枝意都闻到了。唐恣意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盐罐,表情严肃得像在做化学实验。

      “现在放盐还是等下放?”唐恣意问。

      “等蛋液倒进去再放。先放盐番茄会出水。”江予迟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学的。”

      “什么时候学的?”

      “你上次直播说喜欢吃番茄炒蛋之后。”

      唐恣意拿着盐罐的手停了一下。她想起来了。那次直播大概是三个月前弹幕有人问她最喜欢吃什么菜,她说“番茄炒蛋,溏心的,蛋要嫩,番茄要软,汁要够多但不能太稀”。

      她随口说的。弹幕飘过去就没了。他记住了。他不仅记住了,还去学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盐罐,又抬头看了看他正在翻炒番茄的背影,忽然觉得盐罐有点沉。

      “你以前不会做番茄炒蛋吗。”她问。

      “会做。但溏心的火候不太容易掌握。练了几次。”江予迟把蛋液倒进锅里,金黄色的蛋液在番茄块之间流淌,他用锅铲轻轻推动,动作熟练而从容,“第一次蛋太老,第二次番茄太生,第三次汁不够多。第四次差不多了。”

      唐恣意看着那锅正在成型的番茄炒蛋。蛋液在热油里慢慢凝固,变成金黄色的小块,裹着红色的番茄块,溏心的部分微微颤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想说“你为什么要为了我一句随口的话练这么多次”,但她没有问。因为答案已经在锅里了。

      “江老师。”

      “嗯。”

      “我也想学。你教我。”

      他偏头看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客套的“我也想学做饭”,是那种真的想学、真的想跟他一起站在灶台前的认真。他把锅铲递给她。“先把火关小。溏心蛋不能用大火,余温就够了。”

      她伸手接锅铲,手指碰到他的手柄,指尖和他的手指短暂地交叠了一瞬。她没缩手。他的手指在锅铲柄上轻轻挪了一下,给她腾出位置,然后退后一步,让她站到灶台前。

      唐恣意握着锅铲,小心翼翼地推动蛋液。锅铲在她手里有点不太听话,她翻蛋的动作比江予迟笨拙得多蛋块翻过来的时候差点飞出锅沿,她手忙脚乱地用锅铲去接,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江予迟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手掌在她的肩头轻轻搭了一下,然后松开。“别急。”他说,“蛋不会跑。”

      唐恣意的耳垂又红了,但她没有跑。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翻蛋。

      这次翻得稳多了金黄色的蛋块在锅里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番茄汁在锅底冒着小泡。她盯着那块被她成功翻过来的蛋,嘴角翘起来,笑得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开心:“江老师你看!我翻过来了!”

      “看到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点很轻的笑意。

      姜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空杯子其实她进厨房的时候就没拿杯子,她手里那个杯子一直在茶几上没动过。

      她看了整个过程。看到江予迟把锅铲递给唐恣意时手指在她手背上多停的那一拍。看到唐恣意翻蛋差点翻出锅时江予迟扶住她肩膀的那个动作。

      看到他低头看她翻蛋的表情不是审视,不是挑剔,是那种“你做什么都行,蛋翻出锅也没关系,我会帮你捡回来”的表情。姜莱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拿杯子,转身走回客厅,在原位坐下,把墨镜从额头上拉下来戴在脸上,双手抱臂,一言不发。

      赵可可小声问林妙:“她倒的水呢?”

      林妙端着茶杯,嘴角浮起一个了然的弧度:“她不是去倒水的。”

      午饭的食材问题是在将近十一点的时候被正式提上议程的。

      林妙作为在场综艺经验最丰富的人,自动承担了组织者的角色。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手:“各位冰箱里有很多食材,但节目组显然不会帮我们做饭。我们需要商量一下午饭怎么解决。”

      季时雨第一个举手:“我会煮泡面。”

      赵可可:“我也会煮泡面。”

      陆景川靠在窗边,语气沉稳:“我会煎牛排。但仅限于牛排。”

      温以然交叠着长腿,想了想:“我能做沙拉。蔬菜沙拉。不放酱。”

      周知远推了推眼镜:“我可以负责营养搭配。理论上。”

      顾燃最后一个开口,语气特别真诚,真诚到季时雨在旁边已经开始笑了:“我只会点外卖。这里能点外卖吗?”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厨房方向。江予迟正把做好的番茄炒蛋装盘。

      唐恣意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青菜,青菜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她刚才洗的时候把每一片叶子都翻过来冲了一遍。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的画面,看起来像是已经在某个平行时空里磨合了很长时间他炒菜她洗菜,他装盘她递盘,整套流程顺滑得像排练过。

      “江老师,”林妙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你会做饭对吧?”

      江予迟把盘子放在中岛台上,抬头。“会一点。”他说。“会一点”的后面是四菜一汤番茄炒蛋刚出锅,清炒时蔬在锅里翻着,红烧排骨已经在锅里炖了快一个小时,汤是菌菇鸡汤,从早上就开始用砂锅煲,香味已经飘满了整个客厅,连院子里的工作人员都在探头往里闻。

      “这叫会一点?”季时雨从沙发上跳起来,两步跑到厨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中岛台上摆的菜数量和质量都严重超出了他对“会一点”的认知。

      “对比专业厨师,”江予迟说,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确实只会一点。”

      季时雨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那锅正在收汁的红烧排骨,又看了看旁边砂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菌菇鸡汤,转头对沙发上的众人做了一个“你们自己来看”的手势。

      “那我们怎么办,”季时雨指着自己和其他几个嘉宾,“我们总不能干坐着等吃吧。”

      “可以帮忙。”江予迟说,语气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开始分配了,“洗碗、摆桌子、收拾客厅。”

      “那我摆桌子!”赵可可立刻举手,举得比季时雨刚才举手时还高,“我以前在餐厅打过工,专门摆桌子。刀叉左叉右我闭着眼都能摆。”

      “我洗碗。”姜莱说,墨镜还戴在脸上,但她的语气比刚才去倒水时坚定了很多。

      “我擦桌子。”顾燃把耳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茶几上,“这个我有经验。我在家天天被我妈逼着擦桌子。擦了二十多年,专业选手。”

      “我可以负责倒饮料。”季时雨举手,“这个我也在行。”

      周知远推了推眼镜:“我负责观察。”

      陆景川没有说话。他靠在窗边,目光从厨房里的唐恣意身上收回来,然后看了一眼林妙。林妙对他微微挑了一下眉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你也发现了吧。陆景川没有回应。但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口水喝得比平时慢,像是在用喝水的时间想什么事情。

      午饭在一种表面和谐、暗流涌动的气氛中开桌。

      江予迟做的四菜一汤被摆在餐桌上番茄炒蛋在最中间,清炒时蔬翠绿油亮,红烧排骨色泽红润,菌菇鸡汤用砂锅端上来的时候盖子一掀,香味像一道暖流一样弥漫了整个餐厅。一桌人围坐下来的时候,光座位安排就演了一出无声的博弈。

      林妙第一个坐到了唐恣意左边。她放下茶杯的动作和拉椅子的动作衔接得天衣无缝,好像她本来就打算坐那里。

      赵可可紧随其后抢到了唐恣意右边的位置她从客厅走过来的时候特意绕了半圈,避开了季时雨想跟她抢同一边的企图。

      姜莱慢了半步,只能在赵可可旁边坐下,但她拉椅子的动静大了一点,椅子腿磕了赵可可膝盖一下。赵可可“嘶”了一声,姜莱说“抱歉”,语气里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

      温以然选择坐在唐恣意斜对面这个角度方便她在吃饭的同时观察点什么,而且她交叠的长腿正好对着那个方向,看起来像是随意选的,实际上是全场最精准的视线设计。宋枝意坐在了餐桌另一端,离江予迟不远,但隔了好几个位置。

      她拉开椅子的时候动作很轻,椅子腿和木地板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男嘉宾们的座位相对随意,除了一个人。江予迟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红烧排骨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椅背上,然后极其自然地坐到了唐恣意正对面的位置。

      那个位置从开饭前就没人坐,像是所有人都在默契地等他入座。他坐下之后,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在她的碗边,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了千百遍的事。

      那块排骨是他从锅里特意挑的肥瘦相间,带一小段软骨,酱色最均匀的那块。

      “尝尝。”他说。

      “谢谢。”唐恣意夹起排骨咬了一口。肉质软烂,酱汁浓郁,肥瘦相间的部分入口即化,软骨嚼起来咯吱咯吱的,被她咬得干干净净。她眯起眼睛“好好吃。”她说,声音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满足。那种满足不是客套,不是营业,是真的被一块排骨征服了的开心。江予迟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对所有人的礼貌微笑,是对她一个人。

      宋枝意坐在餐桌另一端,用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碗里,没有吃。她的目光在江予迟和唐恣意之间来回移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低头喝汤。她的表情管理依然无可挑剔嘴角保持着礼貌的弧度,眼神平静,背脊挺直。但她的筷子在碗里轻轻地戳了一下青菜叶子,戳破了那层翠绿的表面。那块青菜被她戳了三下,每一下都很轻,像是她自己在跟自己较劲。

      赵可可坐在唐恣意右边,正在跟一块番茄炒蛋里的蛋块较劲她想把那块溏心蛋夹起来给唐恣意尝尝,但筷子一夹蛋就碎,她夹了三次都没成功。唐恣意看到了,笑着用自己的勺子帮她舀了一块放在她碗里:“可可姐,用勺子比较方便。”赵可可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被唐恣意亲手舀过来的溏心蛋,耳尖又开始泛红了。

      姜莱默默吃着碗里的饭,没怎么夹菜。不是菜不好吃是她刚才在厨房门口站了太久,肚子不饿,但眼睛一直在饿。温以然吃沙拉的频率明显比平时慢,她每次叉起一片菜叶都要嚼很久,嚼完之后目光会不自觉地往唐恣意方向飘一下,然后收回来,继续叉下一片。周知远吃饭的时候把那本《心率的审美反应》放在手边,偶尔低头看一眼,然后抬头继续吃饭。季时雨偷偷问他看什么,他说“在查一个数据”。季时雨探头看了一眼书签还夹在同一页,他根本没翻。

      陆景川坐在江予迟旁边,两个人几乎没有什么交流。但陆景川在夹菜的时候不小心和江予迟的筷子碰了一下,两个人同时说了句“抱歉”,然后各自移开。陆景川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表情不变,但他心里在想这排骨确实做得好。然后他又想他为什么要给所有人做饭?这不像他。

      顾燃是最安静的一个。他把耳机挂在脖子上,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背歌词还是在算拍子。季时雨凑过去听了听,听到他在念什么“排骨的酱色和她的耳垂是一个色号”,然后季时雨把头缩回去了。

      午饭后是节目组安排的“自由探索”时间。嘉宾们可以在别墅和院子里随意活动,熟悉环境。唐恣意在厨房里洗碗她是自愿的,因为“江老师做了饭,洗碗总得有人干”。江予迟站在她旁边,用毛巾擦她洗好的盘子。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水声哗哗地响,碗碟在水槽里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洗一个递一个,他接一个擦一个,动作配合得像流水线。这套流程他们今天已经重复了好几次早上洗早饭的碗,中午洗午饭的碗,每一次都是她洗他擦。

      唐恣意把一个盘子递给他的时候,盘底滑了一下,她手指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没抓稳。盘子往下掉,江予迟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稳住了那个盘子。他的手很大,覆上来的时候把她的手指和盘子一起包住了。

      动作很轻,很快,不超过一秒。然后他松开手,把盘子接过去继续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唐恣意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好一会儿,冲掉了泡沫,冲不掉手指上残留的他的温度。

      宋枝意从客厅走过的时候,透过厨房半敞的门看到了这个画面。她停下脚步。不是她想停,是脚自己停了。

      林妙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习惯就好。”

      宋枝意转过头。林妙端着茶杯靠在走廊拐角,表情悠闲,眼底却有一种“我已经看透了一切”的从容。她杯里的茶已经换过一轮了,现在是第三杯。

      “习惯什么。”宋枝意说。

      “习惯江予迟对唐恣意和对其他人不一样。”

      “我没有不习惯。”

      “你有。”林妙喝了一口茶,语气不紧不慢,“你刚才用筷子戳青菜叶子,戳了好几次。我数了。”

      宋枝意没有回应。她转头又看了一眼厨房里的画面唐恣意正把一个盘子递给江予迟,递的时候盘底滑了一下,江予迟伸手接住,手指覆在她手背上稳住了那个盘子。

      动作很轻,很快,不超过一秒。但宋枝意看到了。她还看到江予迟松开手之后,唐恣意低头继续洗碗,耳朵上那层淡粉色从耳垂蔓延到了耳廓边缘。那种粉色不是被热水熏出来的水龙头的水是凉的。

      “我去外面透透气。”她说,转身往院子方向走。林妙看着她的背影,端着茶杯,在备忘录上又加了一行字。

      院子里阳光正好。柠檬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没干的露水,竹林的沙沙声从院墙外传进来,一阵一阵的,像山谷在缓慢地呼吸。

      宋枝意站在柠檬树下,抬头看着那几颗微微泛黄的柠檬。有一颗柠檬的皮已经皱了一点,大概再过几天就会自己掉下来。

      她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到经纪人在群里转发了一条消息是节目组的预告片已经发布了,网络反响热烈,热搜词条开始往上爬。她点开经纪人发来的截图,看到了网友们在弹幕里的反应。

      “江予迟居然笑了?我是不是眼花?”

      “那个飞行嘉宾是谁?耳垂变红的那个?唐恣意?没听过这个名字。”

      “有人扒出来了吗,唐恣意以前演过什么?”

      “等等等等,江予迟看她的眼神我不太确定我有没有看错有人帮我截图放大吗?”

      “唐恣意?我看过她那场落水戏!她腰臀比超级绝的!当时热搜上挂了两小时!”

      “她演了好几年女配吧好像一直没什么水花怎么突然上恋综了。”

      “有人扒时间线了吗?江予迟从来没上过综艺,突然接恋综是不是有内幕。”

      “楼上你别走,我也有这个感觉他是不是早就认识她。”

      “那个眼神真的不对劲。我是江予迟老粉,从来没见他用这种眼神看过任何人。”

      “姐妹们我去搜了唐恣意的微博回来了她发过一条‘青柠味薯片是世界上最酸的薯片’,配图是抱着薯片袋子皱鼻子的自拍,好可爱救命。”

      “我也搜到了!她微博好干净啊全是盒饭和养多肉!跟那些天天营销的女明星完全不一样!”

      “盲猜一个,这对要火。江予迟看她的眼神已经出卖一切。”

      宋枝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她抬头看着那棵柠檬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驳的光影在她的表情上明明灭灭。

      她知道再过不久,网友就会扒出唐恣意的履历入行三年,七八个女配,最红的角色是宫斗剧里被推进井里的贵妃。

      会有人把唐恣意和江予迟的履历拼在一起做对比图,配文大概是“这两个人在一起?不合适吧”。到时候会有铺天盖地的声音涌来,好的坏的,善意的恶意的。

      而她站在柠檬树下,想着的第一件事不是“到时候我该怎么回应”而是刚才江予迟接盘子时覆上唐恣意手背的那个动作。她攥紧了手机,指节在屏幕边缘压出浅浅的白印。

      竹林里的风又吹了一阵。柠檬树上的叶子沙沙响了几声。她站在那里,一直到林妙端着茶杯走到院子里来,说了一句“外面凉了”,她才转过身。林妙看着她,没有说“你怎么了”,也没有说“我懂”。她只是把手里那杯新泡的花茶递给宋枝意,然后自己转身回了客厅。

      宋枝意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杯壁上还残留着林妙的指尖温度。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是菊花茶。和她今天早上在餐桌上看到唐恣意给林妙泡的那杯一模一样。

      此刻的别墅里,唐恣意正窝在沙发上剥橘子。她把橘子皮剥成一个完整的小碗形状,然后一瓣一瓣掰开,仔细地去掉上面的白色筋络。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动作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柔光。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坐在旁边的林妙。

      “妙姐,吃橘子。”

      林妙接过橘子,低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互助会群里多了一条消息“今日观察:江予迟早上煎了三个溏心蛋,全给了唐恣意。午饭番茄炒蛋放在正中间,排骨给唐恣意夹了最大的一块。洗碗的时候江予迟接了唐恣意的盘子,手指覆了她手背。”赵可可秒回一个感叹号,姜莱跟在后面发了张纸巾的图片,温以然打了个问号,宋枝意没有回复。林妙又追了一条:“宋在外面看柠檬树。看了很久。风吹都不动。”

      唐恣意不知道这些。她只是把橘子皮整整齐齐叠好放在茶几边上,然后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微信。来自“普通聊友”“橘子好吃吗。”

      她愣了一下,抬头环顾四周。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林妙刚才端着茶杯上楼了,其他嘉宾都在院子里或者自己房间里。厨房方向传来油锅的声响江予迟又在做饭了。他怎么知道她在吃橘子?她又没有发朋友圈。

      她低头打字:“你怎么知道。”

      对面秒回:“猜的。嘴角有橘子汁。”

      她下意识伸手去擦嘴角然后意识到他看不到她。又一条消息进来:“骗你的。但你肯定擦了。”

      唐恣意盯着屏幕,脸颊鼓起来。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你欺负我。”

      对面这次没有秒回。过了大概十几秒,发来一条语音。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贴到耳边。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油锅滋滋的背景音和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嗯。欺负的就是你。”

      她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拿起一个抱枕压在上面,像是这样就能把那条语音封印住。

      但她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把抱枕拿起来看了一眼就是那只印着打瞌睡猫的抱枕,昨天江予迟说“觉得你会喜欢”的那只。她盯着猫脸看了片刻,然后把抱枕重新压回手机上,整个人蜷在沙发角落里,耳垂红得透明。

      厨房里,江予迟放下手机,把刚炒好的番茄炒蛋装进盘子里。他动作利落,表情平静,好像刚才那条语音只是一次普通的日常对话。他把盘子放在保温柜里不是餐桌上,是保温柜。

      然后他把锅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挂钩上。但如果镜头拉近他的耳廓,和她的一样红。他站在水槽前洗锅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声盖住了一声极轻的气息。他在笑。

      【节目组内部】

      【江予迟放下手机之后装盘的动作明显慢了。他把同一块蛋拨了两次才拨进盘子里。】

      【他发语音的时候收音收得很清楚“嗯。欺负的就是你。”那个语气跟他在采访里念台词完全不是一个声线。后期这段音量拉低一点,太苏了观众会投诉。】

      【他耳廓红了。江予迟耳廓红了。我在监控室干了三季,第一次见到嘉宾发完消息自己耳朵先红。他刚才是给谁发消息?唐恣意刚才也在看手机,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还用抱枕压住。这两人在私聊?】

      【她刚才吃的橘子是他切的吧。他下午在厨房切了一整盘水果,苹果切成兔子形状,橘子剥好了放在最上面。】

      【所以他知道她在吃橘子是因为他切的橘子他认识。不是猜的。】

      【别聊了。这段陈导说了,一刀不许剪。从她剥橘子到他关灯,全部留着。热搜词条我都想好了#江予迟耳廓红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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