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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玄鸟初鸣 巷子里的更 ...

  •   巷子里的更夫梆子声早就听不见了。
      谢明昭背靠着老槐树粗糙的树皮,眼睛盯着巷口。
      寅时三刻过了,辰时也快到了。天边有点蒙蒙亮,但巷子里还是黑的。
      萧朔没回来。谢明昭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腰间的短刀柄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他之前系在槐树枝丫上的那块灰布条还在,被晨风吹得微微晃。
      他站直身子,走到巷口,探出头左右看了看。长街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远处有早起的挑夫开始走动,但动静很远。
      谢明昭退回巷子,走到和萧朔分开的地方。地上还留着他们用炭条画的简单路线图,已经快被风吹没了。
      他盯着那条代表“第三条撤离路线”的线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就走。
      没按原路返回窄巷深处,他直接拐进了另一条更窄、堆满杂物的夹道。
      这是他和萧朔约好的第三条路线,也是最绕、但理论上最隐蔽的一条。萧朔如果回来,应该走这条。
      夹道里一股霉味,地上有积水。谢明昭走得很轻,耳朵竖着,眼睛扫过两边斑驳的墙壁和堆着的破筐烂桶。
      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前面快到宫墙外围那片杂役房和库房的区域了。
      天光稍微亮了点,能看清远处宫墙高大的黑影。谢明昭在一个拐角停下,蹲下身。
      地上有几道新鲜的拖拽痕迹,很乱,旁边的土墙上有几处新鲜的刮擦,墙皮都掉了。
      他伸手摸了摸刮痕,又看了看拖痕的方向。痕迹朝着宫墙那边去了。
      谢明昭站起来,贴着墙根继续往前摸。转过这个弯,前面是一片稍微开阔点的空地,挨着宫墙根,旁边是个废弃很久的水渠,石头缝里长满了草。
      这里就是萧朔说的,长春宫西墙外那个废弃水渠。蜡丸应该就藏在某处石缝里。
      但现在水渠边上很乱。几块铺地的青石板歪了,碎石散了一地。一截断裂的麻绳丢在草丛里。靠墙的地方,一片枯草被压得乱七八糟,明显是有人在这里滚打过。
      谢明昭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走过去,蹲在那片压乱的草边,仔细看。草叶上有几点深色的痕迹,已经半干了,凑近能闻到一点淡淡的铁锈味。
      是血。
      不远处的墙角,一块尖锐的石头棱角上,挂着一小片粗布。灰蓝色的,边缘是撕裂的,不是剪的。
      谢明昭认得这布。萧朔换上的那身旧布衣,就是这个颜色和质地。
      他捡起那片布,攥在手心里。布片很小,大概就两指宽,像是挣扎时被什么东西勾住硬扯下来的。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整齐,带着甲片碰撞的轻微响动。是巡夜的禁军。
      谢明昭立刻闪身,躲到水渠旁边一堆坍塌的乱石后面。石头不高,他得半蹲着,透过石缝往外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宫墙另一边的路上过来。
      火把的光晃着,能看见几个穿着禁军服饰的人影,腰里挎着刀,走得很快。他们没往水渠这边拐,径直沿着宫墙外围的主路过去了,方向是往西华门那边。但谢明昭注意到,领头那个禁军边走边左右张望,尤其是在经过水渠附近时,明显放慢了脚步,朝这边看了好几眼。
      等禁军走远,脚步声听不见了,谢明昭才从石头后面出来。
      他站在那片打斗痕迹中间,手里还攥着那片布。晨风冷飕飕的,吹得他衣服贴在身上。
      萧朔出事了。
      蜡丸不知道还在不在石缝里,但现在去找已经没意义了。
      人不见了,现场有血,有打斗痕迹,布片遗落,禁军反应异常迅速。
      这不是意外,是抓人。
      谢明昭吐了口气,把布片塞进怀里。他得立刻离开这里。禁军刚才那个反应,说明这里已经被注意到了,说不定很快会有人回来仔细搜查。
      他按了按胸口,账册关键页还在暗袋里,硬硬的。萧朔身上应该也带着一部分,还有那枚“玄鸟”铜符的印记蜡丸。
      如果萧朔被抓,这些东西落在谁手里?
      谢明昭不敢细想。他猫着腰,沿着来时的夹道快速往回撤。但没走原路,而是在几个岔口随机拐弯,专门挑最脏最乱、堆满垃圾的小道走。
      路过一个臭气熏天的泔水桶堆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呵斥。
      “喂!你!哪个队的?怎么溜到这儿来了?”
      谢明昭脚步一顿,没回头,但眼角余光扫过去。一个穿着灰布衣服、头戴小帽的中年男人从一堆破木板后面钻出来,脸上带着不耐烦,手里还拿着个册子。
      看打扮,像是宫外采办司管杂役的小监工。那监工走近几步,上下打量谢明昭。
      谢明昭现在也是一身旧布衣,脸上故意抹了灰,但气质和那些麻木的杂役还是不一样。
      “问你话呢!”监工皱眉,“送柴的车早就进去了,你怎么还在这儿溜达?腰牌呢?”
      谢明昭低着头,含糊道:“拉肚子,找地方解手,这就回去。”
      “解手解到这儿来了?”监工怀疑地盯着他,又往前走了两步,“你脸生得很,哪个把头手下的?把腰牌拿出来我看看!”
      他伸手就要来抓谢明昭的胳膊。
      谢明昭动了。他侧身让开监工的手,同时一步跨前,左手闪电般捂住监工的嘴,右手短刀已经出鞘,冰凉的刀锋抵在监工喉咙上。
      “别出声。”谢明昭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问,你答。多说一个字,死。”
      监工眼睛瞪得滚圆,浑身僵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拼命点头。
      “刚才西墙外水渠那边,是不是出事了?”谢明昭问。
      监工点头。
      “什么人干的?禁军?还是别的?”
      监工摇头,眼神里全是恐惧,表示不知道。
      “有没有看到一个人被抓走?穿灰蓝粗布衣,年纪跟我差不多,不爱说话。”
      监工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
      谢明昭手上加了点力,刀锋压进皮肤一点。
      “真没看见?”
      监工疼得哆嗦,赶紧又点头,然后又摇头,眼神乱瞟。
      谢明昭明白了。这人可能看到了一点,但不敢说。
      “你是什么时候到这边的?”谢明昭换了个问题。
      监工呜呜两声,伸出三根手指。
      “三更天?”
      点头。“来干什么?”
      监工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册子,又指了指宫墙方向,意思是来清点核对什么东西。
      “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动静没?”
      监工眼神闪烁,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西边,又做了个捂住嘴、被人拖走的手势。
      谢明昭心里一紧。
      “几个人?”
      监工伸出两根手指。
      “抓人的?”
      点头。
      “穿什么衣服?禁军?”
      监工摇头,然后做了个普通布衣的手势,但动作很快,又指了指自己身上,意思是跟杂役穿的差不多,但又不是完全一样。
      谢明昭懂了。抓萧朔的人,扮成了杂役或者普通百姓的样子,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
      “人往哪个方向带走了?”
      监工指向宫墙的另一个方向,不是西华门,是更北边一点,那边好像有个专门运送垃圾粪便的偏门。
      谢明昭记下方向。他又盯着监工:“今天的事,跟谁也别说。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什么都没看见,一直在那边清点货物。明白吗?”
      监工拼命点头。
      谢明昭松开捂他嘴的手,但刀还抵着。“转身,往前走五步,不许回头。”
      监工哆嗦着照做,一步一步往前挪。
      等他走出五步,谢明昭一个手刀砍在他后颈上。监工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谢明昭把他拖到那堆破木板后面,用一些烂麻袋盖住。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做完这些,他立刻离开,朝着监工指的那个北边偏门方向快速移动。但没直接过去,而是绕了个大圈,从更外围观察。
      天已经亮了。街上行人多了起来,挑担的、推车的、赶早市的,声音嘈杂。
      谢明昭混在人群里,眼睛一直盯着宫墙北侧那个不起眼的小偏门。门关着,偶尔有运送污物的桶车出来,臭气熏天,守门的兵卒都捂着鼻子站得老远。
      他看了很久,没发现什么异常。没有押送人的队伍出来,也没有禁军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萧朔如果被抓,很可能直接被带进宫里去了。那个偏门,或许只是掩人耳目的入口之一。
      谢明昭站在一个早点摊旁边,买了两个馒头,慢慢吃着。脑子里飞快地转。
      萧朔被抓,有两种可能。
      第一,“玄鸟”这条线本身就是陷阱,萧朔一去就被蹲守的人拿下了。
      第二,萧朔在放置蜡丸时,被其他监视皇宫外围的势力发现并抓捕,可能跟“玄鸟”无关,也可能有关。
      但不管哪种,萧朔现在都在敌人手里。敌人可能是“影卫”,可能是宫里某位大人物的人,甚至可能就是皇帝的人。
      账册的关键页,铜符的印记,还有萧朔本人知道的所有秘密,包括谢明昭的存在和他们现在的藏身习惯……
      谢明昭咬了口馒头,嚼得很慢。
      他得找到萧朔。不管人在哪儿,得先确定他是死是活,关在什么地方。但皇宫那么大,禁军守卫森严,他一个人,怎么找?
      谢明昭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眼睛看向皇宫那一片连绵的屋脊和高墙。
      硬闯是找死。得想别的法子。
      他想起萧朔之前提过的那个冯太监,在宫里负责采买杂物,是慕容雪的旧识。但萧朔现在被抓,冯太监这条线还安不安全?会不会也被监视了?
      还有废园那封信里警告的“园中亦有眼线”。现在看,恐怕不光是废园,连皇宫外围,甚至“玄鸟”这条旧渠道,都早就被人盯上了。他们以为自己在暗处,其实可能一直就在别人眼皮子底下。
      谢明昭转身,走进一条人少的小巷。他得先回那个窄巷看看。
      虽然危险,但那里还留着他和萧朔之前准备的一点应急东西,而且他得确认有没有尾巴跟过来。
      走到离窄巷还有两条街的地方,他拐进一个公共茅房,在里面待了一会儿,换了身早就准备好的、稍微体面点的旧书生袍子,脸上也重新擦了擦,看起来没那么脏了。
      然后他才绕路回到窄巷附近,没直接进去,而是爬上巷子对面一户人家的矮墙,躲在墙头后面,仔细观察了窄巷入口和那棵老槐树附近。
      槐树枝丫上,他系的那块灰布条不见了。
      谢明昭瞳孔一缩。他系得很紧,一般的风根本吹不掉。而且布条颜色灰扑扑的,不特意看很难注意到。
      现在没了。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被人摘走了,要么是萧朔回来过,按照约定取走了安全信号——但萧朔没在约定地点等他,这说不通。
      更大的可能是,有人来过这里,发现了布条,并且拿走了。这意味着他们的这个临时联络点,已经暴露了。
      谢明昭从矮墙上溜下来,头也不回地走了。窄巷不能回了,里面的东西也只能放弃。
      他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周围是渐渐热闹起来的人声。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暖,但他心里一片冰凉。
      萧朔下落不明,联络点暴露,唯一的试探渠道失败,还可能打草惊蛇。他摸了摸怀里,账册页还在,硬硬的,像块烙铁。
      现在,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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