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尚衣之隙 天还没亮透 ...
-
天还没亮透,谢明昭就摸到了西郊货场北边那棵老槐树下。
树底下已经蹲了七八个人,都是短打扮,缩着脖子等活。谢明昭把破斗笠往下压了压,挤进人堆里蹲下,不说话。
等了一刻钟,远处来了两辆马车,车上盖着油布。车停稳,跳下来个管事模样的汉子,扫了树下一眼。
“搬货的,要六个,手脚麻利的,管一顿午饭,二十个铜板。”汉子喊了一嗓子。
树下的人立刻涌过去。谢明昭混在里面,不往前挤也不往后缩。那汉子挑人,专挑看着有力气又不扎眼的。他指了指谢明昭,又点了另外五个。“就你们六个,跟我来。”
谢明昭跟着队伍走到马车边。另外五个人开始卸车上的箱子,箱子看着不大,但搬起来沉甸甸的。谢明昭也搬了一个,入手一沉,箱子里有东西在晃,不是绸缎该有的动静。
他不动声色,跟着队伍把箱子搬到另一辆等着的小板车上。小板车装满,管事汉子一挥手:“走,送尚衣局。”
谢明昭低头推车。队伍穿过西郊的土路,拐上官道,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出现宫墙。不是正门,是侧边一道偏门,门楣上挂着“尚衣局采办”的牌子。
守门的太监验了管事汉子的腰牌,又扫了一眼推车的人,摆摆手放行。
进了门,里面是个挺大的院子,堆着不少箱笼布料。管事汉子指挥他们把小板车推到一间库房门口。
库房门开着,里面光线暗,有个穿着灰蓝色太监服的人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本册子。
“灰雀公公,货到了。”管事汉子陪着笑脸。
那太监——灰雀抬起头,脸瘦长,眼睛不大,扫了一眼小板车上的箱子。
“搬进来,放那边。”灰雀指了指库房角落。谢明昭搬着箱子往里走。箱子很沉,他走到灰雀身边时,脚下故意绊了一下,箱子一歪。
灰雀皱眉看过来。
谢明昭稳住箱子,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春衫薄。”
灰雀手里的册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抬头盯着谢明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旁边的管事汉子听见动静看过来:“公公?”
“没事。”灰雀弯腰捡起册子,声音有点发颤,“手滑了。”
他捡起册子,又看了谢明昭一眼,眼神复杂。
谢明昭没再说话,把箱子搬到指定角落放下。其他五个人也陆续搬完。管事汉子搓着手问:“公公,您点点数?”
灰雀摆摆手:“不用点了,你们出去吧,工钱找门外王管事结。”那五个人一听,立刻转身出去了。谢明昭站着没动。
管事汉子看了谢明昭一眼:“你怎么不走?”
灰雀开口:“留一个,帮我归置一下,箱子堆得不齐整。”管事汉子哦了一声,没多想,也转身出去了。
库房里只剩下谢明昭和灰雀两个人。
灰雀迅速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然后关上门,落了闩。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板,胸口起伏,死死盯着谢明昭。
“你是谁?”灰雀声音压得极低,“谁让你来的?”
谢明昭从怀里掏出那支从北山带出来的箭杆,递过去。
灰雀接过箭杆,只看了一眼,手就抖起来。他把箭杆塞回给谢明昭,像碰到烙铁。
“你……你是北边来的?”灰雀声音发哑。
“旧人让我来找你。”谢明昭说。
灰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全是恐惧。“十二年了……我以为……都过去了。”
“过不去。”谢明昭说,“八殿下在哪?”
灰雀浑身一颤。“八殿下?他……他不在宫里常规的牢里。”
“在哪?”
灰雀走到库房最里面,推开一堆蒙尘的旧布料,露出后面一扇小门。他打开门,示意谢明昭进去。
里面是个更小的隔间,堆满了陈年旧料,气味呛人。灰雀关上门,空间狭小得两人几乎挨着。
“我不能说太多。”灰雀声音发紧,“‘鹞子’看得紧,我一家老小的命都在他手里。”
“八殿下在哪?”谢明昭又问了一遍。
灰雀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纸团,塞给谢明昭。“西苑,‘净房’旧址。以前宫里处置秽物的地方,后来废了,‘鹞子’把它改成了关人的地方。守卫都是他的人,极严。”
谢明昭展开纸团,上面用炭笔草草画了个方位图,标了“净房”大概位置,还有几条线,注着“寅时三刻间隙”“西墙角狗洞”之类的小字。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谢明昭问。
灰雀苦笑:“年前‘净房’修缮,尚衣局拨过一批废旧帐幔过去处理,我去送过一次货……远远瞥见过里面情形,不像普通废院。后来私下打听,才拼出点眉目。”他顿了顿,“八殿下是前天夜里被秘密送进去的,押送的人……是‘鹞子’的亲信。”
谢明昭把纸团揣进怀里。“谢了。”
“别谢我。”灰雀抓住谢明昭的胳膊,手指冰凉,“求你,别在这儿动手,别牵连我。我就当没见过你,你也当没见过我。”
“我答应你。”谢明昭说。
灰雀松开手,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恐惧没散。“你快走吧。我安排你从后门出去,假装是运空箱的杂役。”
他带着谢明昭回到外面库房,迅速把几个空箱子叠到一辆小推车上,让谢明昭推着。两人走到库房后门,灰雀打开门。
“出去右拐,一直走,有个侧门,看门的我打过招呼了,你直接出去就行。”
谢明昭推着小车出了门。右拐是一条窄巷,堆着杂物。他按灰雀说的,一直走到头,果然有个小侧门,一个老太监坐在门边打盹。谢明昭推车过去,老太监眼皮都没抬,摆摆手。
他推车出了侧门,外面是条僻静的小街。他把小车往墙边一靠,迅速脱掉外面套着的粗布短褂,露出里面另一身深色衣服,然后快步离开。
他没有立刻回城南茶铺,而是在西苑外围转了转。
宫墙很高,朱红色,望不到头。他对照着灰雀给的简图,大致确定了“净房”旧址所在的方位——在西苑的西北角,靠近一片废弃的园林。
那里墙头能看到几棵枯树,枝杈光秃秃的。
谢明昭远远看着,心里估算着距离和路线。
回到城南“老茶张”茶铺时,已是下午。茶铺里没什么客人,老头还在柜台后面打盹。谢明昭直接进了后屋。中年男人坐在桌边,见他回来,抬了抬眼。“成了?”
“成了。”谢明昭坐下,把怀里那支箭杆和灰雀给的纸团都拿出来,放在桌上。
中年男人拿起纸团看了看,眉头皱起来。“‘净房’……这地方我知道,早废了,阴气重,没人愿意去。‘鹞子’倒是会挑地方。”
“我要进去。”谢明昭说。
中年男人放下纸团,看着他。“你想好了?那里守卫肯定不一般。”
“想好了。”谢明昭说,“萧朔在里面。”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需要什么?”
“一把趁手的短刀,夜行衣服,还有……”谢明昭指了指纸团,“寅时三刻是巡守换岗,西墙角这个标记,可能是狗洞,也可能只是缺口。我得提前去确认。”
“我让人去附近转转,不靠近,远远看一眼。”中年男人说,“夜行衣服和刀,我这儿有现成的。你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
“太急了。”中年男人摇头,“你刚从尚衣局出来,万一‘灰雀’那边露出马脚,或者‘鹞子’察觉什么,今晚‘净房’的守卫可能会加强。”
谢明昭没说话。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明天晚上。给你一天时间休息,也给我的人一天时间摸清外围情况。稳妥些。”
谢明昭想了想,点头。“行,就明晚。”
“你今天就待在这儿,别出去了。”中年男人站起来,“我去安排。”
他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老头端了饭菜进来,一碗米饭,一碟咸菜,还有两个馒头。
谢明昭慢慢吃着,脑子里全是“净房”那张简图。墙有多高?狗洞能不能过人?里面有多少守卫?萧朔被关在哪个屋子?伤怎么样了?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他吃完饭菜,把碗筷收拾了,躺到床上。床板很硬,但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
睡不着。
他坐起来,从怀里掏出那支箭杆,在手里握着。箭杆冰凉,木质坚硬。
他又想起在染坊把萧朔藏进染缸的时候。那张苍白的脸,滚烫的额头,还有那句嘶哑的“丢下我”。
丢不下。
谢明昭把箭杆重新揣好,重新躺下。
这次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两百多的时候,意识终于模糊起来。
他睡了过去,但睡得很浅,梦里都是高墙和铁栏。
第二天白天,他就在小屋里待着,没出去。中年男人来过一次,告诉他外围查看的人回来了,西墙角确实有个被杂草半掩的缺口,像是以前排水用的,不大,但瘦点的人能挤过去。至于守卫,远远看去,院子外头不时有人巡逻,但看不出具体人数。
“只能知道这么多,再近就要打草惊蛇了。”中年男人说。
“够了。”谢明昭说。
傍晚,中年男人拿来了夜行衣服和一把短刀。衣服是深灰色的,料子粗但结实。短刀一尺来长,刀鞘陈旧,但拔出来刀刃雪亮。
谢明昭换上衣服,把短刀插在腰间。中年男人又递给他一个小布袋,里面装了几个火折子,一小瓶火油,还有几块糖渍姜。
“夜里冷,含着能提神。”中年男人说。
谢明昭接过布袋,挂在腰间。
“丑时出发,寅时前能到西苑外围。寅时三刻动手。”中年男人说,“我安排了人在西苑外头的土地庙接应,万一……万一你出来了,往土地庙跑。”
“谢了。”
“不用谢。”中年男人看着他,“小心点。”
天色黑透之后,谢明昭离开茶铺,潜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