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浣衣夜话 谢明昭关上 ...
-
谢明昭关上门，把手里提着的药包和水囊放在墙角。
屋里比之前那个小院砖房更暗，更高，也更大。空气里一股陈年布料和灰尘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皂角气。靠墙堆着一摞摞发黄的旧布匹，有些已经破了洞。头顶的梁木黑漆漆的，结着蛛网。
唯一的光从高处一个小气窗透进来，灰蒙蒙的。
他把萧朔扶到屋子最里面一张破木板床上。床上铺着些干草，还有一床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旧棉褥——是陈老提前放这儿的。
萧朔躺下，喘了口气，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但眼睛睁着，比之前清明了一点。
“感觉怎么样？”谢明昭蹲在床边问。
“死不了。”萧朔说，声音哑，“就是浑身没劲。”
谢明昭没接话，转身去拿药包。他走到气窗下面借着光，把药包打开。里面是退热的丸子，还有一小罐新买的金疮药。
他走回来，蹲下，掀开萧朔身上那件脏兮兮的外袍。里衣已经和伤口又黏在一起了，他小心地用匕首割开。
伤口露出来，红肿消了一些，但还没结痂。他拿过水囊，倒出一点水在干净的布条上，轻轻擦洗。
萧朔身体绷了一下，没出声。
“忍忍。”谢明昭说，手上动作没停。擦干净，撒上新的金疮药，再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
做完这些，他额头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靠着旧布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枚皇后给的玉佩。
白玉的，云纹，底下坠着深绿色的穗子。在灰暗的光里，玉面泛着一点温润的光。
谢明昭把玉佩收回来，握在手里，“皇后知道账册的事，但长春宫现在不方便直接插手。后续联络，找尚衣局一个姓陈的老人——就是带我们进来的陈老。”
萧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信他？”
“不信。”谢明昭说得很干脆，“但没别的选。有这东西，总比没有强。”
萧朔没反驳。他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梁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皇后给你这个，不是真想帮我们。”
谢明昭看着他。
“她是想制衡李相如。”萧朔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李相如手伸得太长了，连影卫都直接听他的。皇后家族势大，在朝里跟他斗了不是一天两天。现在冒出个账册，能捅李相如的刀子，她当然乐意看见。”
“但她不会自己动手。”萧朔继续说，“所以她给你玉佩，给你一点庇护，让我们去冲，去跟李相如拼。拼赢了，她坐收渔利。拼输了，死的也是我们，跟她没关系。这玉佩，既是庇护，也是试探。看我们到底有多大能耐，值不值得她再多投一点注。”
谢明昭听完，没说话。他把玉佩贴身塞好，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我知道。”他说，“可我们现在，有得选吗？”
萧朔没回答。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灰尘在气窗透进来的光柱里慢慢飘。
谢明昭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地方很大，堆的东西也多，但除了布匹就是一些废弃的木架、破筐，看起来确实很久没人来了。
“陈老说，这地方平时就一个老宫女看管，耳朵还背。”谢明昭走回床边，“我们暂时应该安全。但也不能久留。”
萧朔点了点头。“账册和北山那支箭，你放哪儿了？”
“还在小院暗格里。”谢明昭说，“没带过来。陈老只说带我们进来，没提别的。我怕路上出事，没敢带。”
“做得对。”萧朔说，“那两样东西太扎眼，不能一直带在身上。但放在小院……也不稳妥。影卫迟早会搜过去。”
“我知道。”谢明昭说，“得另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萧朔没接话。他转过头，看向库房深处。
谢明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边墙角堆着一大堆东西，用脏布盖着，布下面露出些木头架子，看形状像是废弃的织机。大大小小，堆了有半人高。
“你在看什么？”谢明昭问。
萧朔没立刻回答。他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一点。谢明昭赶紧过去扶他。
“那堆织机。”萧朔说，抬手指了指，“你觉不觉得，摆得有点怪？”
谢明昭看过去。织机堆在墙角，上面盖着破布，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看起来就是一堆没人要的破烂。
“哪儿怪了？”他问。
“太整齐了。”萧朔说，“浣衣局废库房，堆放旧布料和杂物的地方，东西应该乱扔才对。可那堆织机，虽然盖着布，但边缘轮廓很规整，像是特意堆成那样的。而且……”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而且，织机这种东西，笨重，占地方。浣衣局要处理旧织机，一般是拆了烧火，或者直接扔出去。堆在库房角落里，一放这么多年，不合常理。”
谢明昭盯着那堆织机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我去看看。”
他走到墙角，伸手拉住盖在上面的破布一角，用力一扯。
哗啦一声，布被扯下来，扬起一大片灰尘。谢明昭捂着口鼻退开两步，等灰尘落定。
织机露出来了。确实是老旧不堪的木架子，有些部件已经散了，绳子也断了。但就像萧朔说的，这些织机虽然破，却是一架架挨着摆的，没有胡乱堆叠。
谢明昭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最下面一架织机的木腿。
木腿贴着地面，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积了灰，但木腿周围的灰……好像比别处薄一点？
他抬头看向萧朔。
萧朔已经撑着床沿站了起来，慢慢走过来。谢明昭赶紧起身扶住他。
“你看这儿。”谢明昭指着地面。
萧朔低头看。青砖铺地，砖缝里的灰尘厚厚一层。但织机木腿周围那一圈，灰尘明显浅了不少，像是经常被挪动，或者……下面有风？
他蹲下来——动作很慢，谢明昭扶着他。他伸出手，用手指在木腿边的砖缝里抹了一下。
指尖沾了一层灰，但不算太厚。
“帮我一把。”萧朔说。谢明昭会意，两人一起抓住那架织机的木架。织机很沉，但架不住两个人用力。他们咬着牙，一点点把织机往外挪。
吱呀——木头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库房里格外刺耳。
挪开半尺，地面露出来。青砖还是青砖，但砖缝的走向……好像和周围不太一样。周围的砖是横平竖直铺的，规矩整齐。但织机下面露出来的这一片，砖缝的走向有点斜，而且砖块的大小似乎也有细微差别。谢明昭心里一跳。
他和萧朔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手上又加了把劲。
吱呀——吱呀——织机被彻底挪开了，歪倒在一边。地面完全露出来。大概三尺见方的一片区域，青砖的排列明显和周围不同，砖缝更宽，而且有几块砖的边缘有细微的磕碰痕迹，不像其他砖那样平整。
萧朔蹲下身，用手沿着砖缝摸了一圈。“有缝隙。”他说，“很细，但能感觉到风。”
谢明昭也蹲下来，把耳朵贴近地面。
确实有极细微的气流声，嘶嘶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下面是空的？”他抬头问。
萧朔没回答。他用手按住其中一块砖，用力往下按。
砖没动。他又换了几块试，最后在一块边角有缺口的砖上停住。他两只手按住砖的两侧，用力往下一压，然后往旁边一推。
咔。一声轻响。
那块砖往下陷了半寸，然后滑开了，露出下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不大，也就巴掌宽，但深不见底。一股更明显的、带着土腥味的风从下面涌上来。
谢明昭盯着洞口，脑子里飞快地转。
浣衣局废库房，废弃织机下面，藏着一条密道？
这密道通向哪儿？是谁修的？什么时候修的？为什么修在这儿？
萧朔把手伸进洞口，摸了摸边缘。
“砖壁很光滑，有人工凿刻的痕迹。”他说，“应该不是天然形成的。”
“通到哪儿？”谢明昭问。“不知道。”萧朔收回手，看着黑漆漆的洞口，“但既然藏得这么隐蔽，出口肯定不在明面上。可能是通往别的宫苑，也可能是……直通宫外。”
宫外。
谢明昭心跳快了一拍。
如果他们能找到一条从宫里直通宫外的密道，那很多事就好办多了。送消息，转移东西，甚至……逃跑。
“要下去看看吗？”他问。
萧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
“现在不行。”他说，“我这样子，下去就是累赘。而且下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贸然下去太危险。”
谢明昭点了点头。确实，现在不是冒险的时候。
“那先把这儿恢复原样。”他说，“别让人发现。”
两人又合力把织机挪回来，盖住那片地面。破布也重新盖上去，尽量摆成原来的样子。
做完这些，两人都累得够呛。萧朔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白。
谢明昭扶他回到床边躺下。
“你觉得这密道，会是谁修的？”谢明昭坐在床边地上，背靠着床板。
萧朔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前朝旧宫苑，这种密道不少。”他说，“有些是皇帝修的，为了避祸或者私会。有些是后妃修的，为了争宠或者保命。还有的……是太监宫女修的，为了偷运东西或者传递消息。”
他顿了顿。
“但修在浣衣局废库房下面，还拿织机掩盖……不像前两种。更像第三种。”
“太监宫女？”谢明昭问。
“或者……”萧朔睁开眼，看着谢明昭，“像我娘那样的人。”
谢明昭愣了一下。
慕容雪。草原和亲公主的女儿，在深宫里无依无靠，还要保护一个血脉不纯的儿子。她会不会……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
“你娘她……”谢明昭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萧朔没接话。他转过头，看着气窗透进来的那点灰光。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我娘从来没提过。但我知道，她在宫里这些年，过得不容易。有些事，她不会跟我说。”
谢明昭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把水囊拿过来，递给萧朔。
萧朔接过去，喝了两口。“这密道，我们得查。”谢明昭说，“但不是现在。等你伤好一点，我们准备充分了，再下去。”
萧朔点了点头。
“在那之前，”谢明昭走回床边坐下，“我们得想好，账册和箭矢到底放哪儿。小院暗格不安全，带在身上更不安全。宫里……还有没有绝对可靠的地方？”萧朔没说话。他盯着手里的水囊，好像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陈老。”
谢明昭看着他。
“尚衣局的陈老。”萧朔说，“他是皇后的人，也是我娘当年的旧人。如果我们能把东西交给他保管……”
“太冒险了。”谢明昭打断他，“陈老可靠不可靠，我们不知道。就算可靠，他把东西藏在尚衣局，万一被影卫搜到，我们就是害了他，也害了皇后。”
萧朔不说话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谢明昭站起来，在屋里踱步。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墙边，转身，再走回来。
脚步声在空荡的库房里回响。
走到第五圈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或许……”他转过身，看着萧朔，“我们不该总想着把东西藏起来。”萧朔看着他。
“东西之所以是累赘，是因为我们被动。”谢明昭说，“一直被追，一直想躲。但如果……我们主动一点呢？”
“怎么主动？”
“把东西用掉。”谢明昭说，“账册是关键证据，箭矢是物证。拿着它们，我们只能逃。但如果把它们交到能起作用的人手里，让它们真的变成捅向李相如的刀子……”
他没说完，但萧朔懂了。
“你想交给谁？”萧朔问，“皇后？”
“皇后不行。”谢明昭摇头，“她态度暧昧，只想制衡，不想正面撕破脸。把东西交给她，说不定转头就被她当筹码跟李相如交易了。”
“那还有谁？”
谢明昭没立刻回答。他走回床边，蹲下来，看着萧朔。
“你记不记得，我们之前说过，朝里除了李相如，还有谁？”
萧朔想了想。“镇国侯府？”
“我爹现在自身难保。”谢明昭说，“而且他是武将，在朝里说话不管用。文官里头，还有谁跟李相如不对付？”萧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吐出三个字：“御史台。”
谢明昭眼睛亮了一下。
“对，御史台。”他说，“那帮言官，整天盯着百官挑刺。李相如权势再大，也怕他们弹劾。如果我们能把账册和箭矢交给一个够硬、够胆的御史……”
“然后呢？”萧朔问，“御史拿到证据，上书弹劾。李相如反手就能把证据压下来，再把御史弄下去。这种事，以前不是没发生过。”
“所以不能只交给御史。”谢明昭说，“得把事情闹大，大到李相如压不住。”
“怎么闹大？”
谢明昭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气窗下面，仰头看着那点灰光。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不止御史台知道呢？”
萧朔看着他。
“如果满朝文武都知道呢？”谢明昭转过身，“如果京城百姓都知道呢？如果连北疆的将士、草原的可汗都知道呢？”
萧朔愣住了。
“李相如能压下一份奏折，能弄下去一个御史。”谢明昭走回床边，蹲下来，看着萧朔的眼睛，“但他压不下所有人的嘴，堵不住所有人的耳朵。只要消息散出去，散得够广，够快，他就完了。”
萧朔没说话。他看着谢明昭，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几乎看不见。但谢明昭看见了。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萧朔说，“以前只觉得你是个莽夫，仗着家里有点军功就横冲直撞。没想到，你也会动脑子。”
谢明昭也笑了。“被逼的。”
两人都没再说话。
屋里又安静下来，但气氛好像不一样了。之前那种压抑的、绝望的沉重感，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
光透进来了一点。
谢明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先不想那么远。”他说，“当务之急，是把你伤养好，然后把下面那条密道摸清楚。有了退路，我们才好往前冲。”
萧朔点了点头。
谢明昭走到墙角，把药包收拾好，水囊挂起来。然后又走回来，在床边坐下。“睡会儿吧。”他说，“我守着。”
萧朔没反对。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谢明昭坐在床边，背靠着墙，看着角落里那堆盖着破布的织机。
织机下面，藏着一条密道。
密道通向哪儿，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们现在有了一条路。一条可能通往生路的路。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刚才挪织机时沾的灰。
他拍了拍手，灰簌簌地落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继续盯着那堆织机。
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