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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七章: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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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帝姬殿下
第一節:炭花巷的白水與糙米
汴京城的秋雨,落下來的時候總是帶著一股子洗不乾淨的焦炭味。
自從前些日在窄巷中被那腳蹬二手「奔雷靴」的蟊賊搶去了行囊,陳寧在同福老店的地下通鋪裡,已經硬生生熬過了七天。那七天裡,他失去了祖父留下的碎銀,失去了換洗的乾淨長衫,甚至連明天的房錢都成了懸在脖頸上的一柄利刃。
這座擁有百萬人口的鋼鐵巨獸城池,對待一個沒有背景、沒有偃甲、兜裡連一文錢都掏不出來的隱世武夫,展現出了它最冷酷、最無情的一面。
清晨,當地下礦道頂端的光靈核泛起一抹慘白的光暈時,陳寧便已經翻身而起。
他站在狹窄得連轉身都困難的木床邊,一絲不苟地整理著自己那身髒污不堪、卻被他用井水反复揉搓乾淨的藏青色短打。他的手指有些紅腫,那是這幾日連續在高溫焦炭堆裡幫人卸貨磨出來的血泡。但他那張清俊的面頰上,依舊看不出任何自怨自艾的頹唐,平靜得像是一台按部就班運行的精準機樞。
一碗冰冷的井水,兩個乾硬得如同石頭一般的糙米窩頭,這就是他一整天的口糧。
「小哥兒,今兒外城碼頭那邊有批發條鐵料要卸,一包三十斤,卸完一車給十文錢。你去不去?」獨眼的客棧掌櫃趴在焦黑的櫃檯上,一邊用一柄黃銅銼刀打磨著自己的假眼珠,一邊斜著眼,冷冷地打量著陳寧。
「去。」
陳寧吐出一個字,聲音中氣十足,毫無飢餒之色。他伸出布滿老繭的手,反手握住倚在床頭的那柄五十斤「無鋒」重劍,死死地勒緊在自己的後背上。
這七天裡,為了在這萬丈紅塵裡活下去,這位伏牛山內定的陳家下一任家主,四處打起了最卑賤的零工。
他在南薰門外的炭場幫人劈過最硬的鐵櫟木,那些木頭堅硬如鐵,尋常壯漢劈上十根便要雙臂酸麻,可他憑著體內那股高頻震盪的交流電真氣,一斧下去,木屑飛濺,一日便能劈好整整三房,驚得炭場管事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他在東市的馬道上幫人掃過街,漫天飛舞的黃土與偃車噴吐出的焦黑機油渣子落了他滿頭滿臉,他也只是默默地揮舞著掃帚,將每一塊青石板都掃得乾乾淨淨。
他像是一粒最卑微的砂礫,任由這座繁華的帝都將他踩進泥濘裡。
可外人不知道的是,每當他搬起沉重的貨物,每當他揮舞起沉重的斧頭,他體內那千萬條「神經靈脈」都在自主地維持著最精密的微觀心算。他在利用每一份體力消耗,在解析每一種市井偃甲運轉時散發出的殘餘靈壓。
他從未放棄。他像是一頭隱忍在暗處的孤狼,一邊用最底層的苦力維持著生存的底線,一邊如飢似渴地打聽著任何關於「陣師」與「高級偃甲」的消息。他知道,背上的這把重劍,終有一天要砸碎這黏糊糊的底層泥潭。
第二節:御街附近的工匠私語
第七日的正午,天空中下起了淅淅瀝瀝的牛毛細雨。
陳寧用寬闊的肩膀扛著一箱重達百斤的精鋼齒輪零件,正亦步亦趨地跟在一輛馱馬偃車後面,將貨物送往內城御街邊緣的一處太學物資轉運倉庫。這裡的空氣不再像外城那般充斥著廉價的焦炭味,而是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薰香與高純度原石燃燒時特有的清甜。
御街,大宋天子御道,亦是整座汴京城最尊貴、最高不可攀的神經中樞。
「呼。」
陳寧將沉重的木箱穩穩地卸在倉庫的石階上,連一絲粗重的喘息都未曾發出。倉庫的管事剔著牙,有些詫異地看了這個滿身泥濘卻腰桿挺得筆直的青衫少年一眼,隨手甩下了十二文銅錢。
陳寧彎腰撿起銅錢,一絲不苟地收入懷中。正當他準備轉身離去時,倉庫內角幾名正圍著一尊報廢甲冑殘骸、滿手黑灰的太學老工匠的低聲議論,突兀地穿透了風雨聲,精準地落入了他的「天地交感」靈覺之中。
「聽說了沒?御街上那間水鐘店,昨日又接了三王爺府上的大單子!」 「嘖嘖,誰說不是呢?那可是儀福帝姬親自開的店面。聽說這一次,三王爺私底下動用了皇家偃坊的內庫,親自給帝姬殿下設計了一幅全新的『天樞級』高頻傳動圖紙呢!」 「哎,帝姬殿下也真是癡迷此道。好好的金枝玉葉不當,整天跟咱們這幫滿身機油的糙漢子一樣,鑽在工坊裡琢磨那些齒輪發條。不過話說回來,殿下那手『靈脈共振』的篆刻功夫,咱們太學偃坊裡那些金階老爺,看了都得豎大拇指!」
水鐘店。儀福帝姬。三王爺。天樞級圖紙。
這一個個在凡夫走卒聽來如同天書般的詞彙,在陳寧的大腦中碰撞在一起的瞬間,激起了一道宛如雷霆般的微觀心算火花。
他那雙深邃如古井的黑眸,在這一刻,猝然亮起了一抹驚人的神采。
這四天裡,他在底層聽了無數關於「御陣賽」與「通天榜」的傳聞,自然知道「三王爺」乃是大宋皇家偃甲一脈的真正執牛耳者,而「天樞級」更是代表了山下機關科技的最高巔峰。至於那位神祕的「儀福帝姬」,在乞丐與苦力的嘴裡,她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符號,可工匠們的私語卻明白地告訴他——那是一個真正懂硬體、懂微觀結構、甚至能跟三王爺對等對話的頂級匠人!
要想接觸到這個世界最核心的偃甲技術,要想看明白山下的鐵疙瘩到底是如何弒殺神魔的,這間水鐘店,就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堂皇的切入口。
陳寧沒有絲毫猶豫。他微微按了按身後那柄五十斤的無鋒重劍,踩著那雙滿是泥濘的草鞋,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那繁華無比、高不可攀的御街腹地走去。
第三節:御街之上的樸素造物
汴京御街,寬兩百步,中心皆是鋪設了白玉石磚的皇家御道,兩旁則是供百官與富商行走的青石馬路。
當陳寧循著工匠們指點的方向,行至御街中段一處鬧中取靜的拐角時,那一間傳說中的「水鐘店」,終於呈現在了他的眼前。
出乎他所有預料的是,這間由當朝最受寵的帝姬所開設的店面,竟然沒有絲毫皇家特有的奢華與浮誇。
店門極窄,不過一丈寬,門面是用最尋常的伏牛山老杉木打造而成,甚至連朱漆都未曾刷上一層,只是保留了木質原本的淡黃色紋理。門楣之上,懸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木匾,上書三個乾脆利落、鐵劃銀鉤的大字——「時光廬」。
那字跡清冽中帶著幾分不讓鬚眉的英氣,陳寧一眼便看出,這定是出自那位帝姬自己的手筆。
然而,店面雖然樸素,但進出的客人卻絡繹不絕。一輛輛裝飾華美、散發著高階原石清甜味的世家偃車將店門口的馬道堵得水洩不通。身穿紫進士長衫的朝廷大員、腰懸玉佩的太學博士、甚至是內城那些眼高於頂的世家千金,此時都規規矩矩地在門口排著長隊,神色間不見半分不耐。
陳寧靠在一根拴馬樁旁,雙手抱胸,將自己的身形隱藏在落羽杉的陰影裡。他的「天地交感」靈覺,此時已然化作無數道看不見的觸絲,悄然漫延進了那間「時光廬」的內部。
一幅由無數高頻嚙合數據組成的宏大畫面,在全書最硬核的極客大腦中轟然展開。
那店堂之內,擺滿了各式各樣、巧奪天工的水鐘計時器。
有小巧如掌心、內部嚙合了上百個微型齒輪的「漏壺掛件」;有高逾六尺、底盤下隱隱有淡藍色靈液逆流而上、利用高頻原石震盪來精準計算「瞬」與「刻」的「九天重樓水鐘」。每一件造物的外殼都打磨得如鏡面般光滑,內部的機械結構運轉時,發出如同春蠶食桑、規律而極其治癒的「沙沙」聲。
「不對……這些水鐘的內部迴路,不是簡單的重力滴漏。」
陳寧在心中默默解析著。他「看」到了,那些水鐘的核心驅動中樞裡,皆篆刻著一種極其特殊、極其細膩的微型聚靈陣紋。那陣紋將原石溢散出的靈壓,轉化成了極其穩定的、高頻度的水流脈衝,以此來對抗機械零件的物理磨損。
這種將「古典陣法」與「流體力學」完美融合的微觀設計,精妙得讓陳寧忍不住在內心暗暗喝了一聲彩。那位帝姬,在硬體架構上的天賦,絕對不在他之下!
第四節:機油與茉莉花的再次重逢
就在陳寧沉浸在那些精妙的數據中不可自拔時,「時光廬」那斑駁的木門,突然被人從裡面「砰」的一聲粗暴地推開了。
「都說了,三叔府上的那批阻靈鋼絲今天調不過來!誰要是再敢拿戶部的那些破批文來煩本姑娘,本姑娘就用銼刀把他的算盤給砸成廢鐵!」
一聲清脆、卻帶著十二分氣急敗壞的嬌嗔聲,突兀地從店內傳了出來。
緊接著,一個讓陳寧心頭猛地一跳的身影,大步流星地從店堂深處走了出來。
正是數日前在宣德門御道上,與他擦肩而過的那名青衣少女。
只是這一次,她顯得更為不修邊幅。她身上穿著一件髒得不成了樣子的粗布改裝工裝,半個右肩膀的扣子都沒扣好,露出一截細膩如瓷、卻隱隱帶著一抹黑灰色機油印記的鎖骨。那一頭烏黑的長髮隨意地用一根熟鐵銼刀在腦後挽成了一個丸子頭,額前散落著幾縷被香汗打濕的碎髮,貼在她那張清麗脫俗、毫無脂粉修飾的鵝蛋臉上。
她的右手上,此時還死死地拎著一柄沾滿了亮藍色潤滑油的重型活塞扳手,活脫脫一個剛從老礦坑裡爬出來的底層小匠女。
可偏偏,她那雙如被水洗過的黑曜石般的明眸裡,卻流轉著一股不怒自威、讓門口那些排隊的達官顯貴紛紛自覺低頭的滔天貴氣。
趙菁一邊用左手扯著工裝的領口散熱,一邊滿臉煩躁地朝著馬道邊吐出一口氣。然而,當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街角那株落羽杉的陰影,看清那個靠在拴馬樁旁、背負著碩大黑鐵條的青衫少年時,她整個人,突兀地愣在了原地。
四目相對。秋雨微涼,御街之上的喧囂似乎在這一瞬間,被一種奇妙的宿命感生生抽離。
少年滿身泥濘,草鞋襤褸,背後的無鋒重劍冷硬如鐵;少女滿手機油,提著扳手,眼底的驚訝如漣漪般一圈一圈地漫延開來。
「是你?」
趙菁眨了眨長長的睫毛,那張精緻的面頰上,突然綻放出了一抹極其燦爛、甚至帶著幾分促狹的頑皮笑意。她將手裡的重型扳手往腰間的皮帶上一掛,踩著鹿皮快靴,大步流星地朝著陳寧走了過去。
「真巧啊,山裡來的小白臉。咱們這算不算是……紅塵何處不相逢?」
第五節:街頭遭劫者的窘迫相認
雨絲細細密密地斜織著,落在御街兩旁的青石板上,激起一層薄薄的、帶著薰香與機油味的煙氣。
陳寧靠在冰冷的拴馬樁旁,看著眼前這個提著重型活塞扳手、正衝著自己似笑非笑的青衣少女,一向古井無波的心頭,破天荒地起了一絲奇妙的波瀾。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高頻的微觀心算瞬間在記憶庫裡翻找出了七天前、在宣德門御道上與她擦肩而過的每一個數據——那一抹茉莉花香與薄荷機油味的混合氣息,一模一樣。
只是那時候,她是被無數便裝禁衛簇擁著、為預算發愁的特立獨行之人;而現在,她就這麼毫無防備地站在自己面前,眸子亮得像兩顆剛被井水洗過的黑曜石。
「真巧啊,山裡來的小白臉。」趙菁見他不說話,倒也不惱,反倒上前了半步。
她微微歪著腦袋,一頭隨意挽起的丸子頭上,那柄熟鐵銼刀簪子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的。她那雙帶著薄繭與機油黑印的手指在空中好玩地比劃了一下,清脆的嗓音裡滿是促狹與頑皮:
「本姑娘瞧你這身藏青短打……唔,比前幾日乾淨了不少,只是腳下這雙草鞋,怎麼連草繩都換成了麻線?莫非是前幾日,被黑市裡那幫蹬著二手奔雷靴的『扎手青』給溜得太慘,連買鞋的銀錢都輸光了?」
這話一出,一向情緒穩定得像是一台鋼鐵機樞的陳寧,那清俊的面頰上,猝然浮現出了一抹淡淡的窘迫。
在伏牛山,他是十四歲能通讀百家策論、十六歲能一劍拍碎天璣級機甲的陳家天才。可到了這汴京城,他最狼狽、最落魄、被最下流的蟊賊用工業廢鐵戲耍的一幕,竟然就這麼毫無保留地落在了眼前這個少女的眼裡。
陳寧有些生硬地將雙腳向後縮了半步,試圖用長了一截的褲腳遮掩住那雙用麻繩草草補好的破爛草鞋。
他垂下長睫毛,在眼瞼處覆下一片陰影,半晌才微微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卻依舊平穩:「姑娘好眼力。前日大意,行囊被奪,盤纏盡失,讓姑娘見笑了。」
「嘻,這有甚好見笑的?」趙菁聽他承認得這般乾脆,反倒收起了眼底的戲謔。她拍了拍腰間掛著的重型扳手,大大咧咧地說道:
「在這汴京外城,天天都有幾百個不長眼的外鄉武夫,自恃力大無窮,偏要去跟偃甲的蓄能簧力比速度。他們最後連人帶褲衩都被蟊賊騙個精光,哭著喊著去開封府報官。你那天好歹還用兩條肉腿硬生生攆了那奔雷靴三條街,在我們工匠眼裡,你那兩條腿的機能,已經算得上是罕見的『神仙胚子』了。」
第六節:五十斤無鋒的數值震撼
說著,趙菁的目光不自覺地上移,最終死死地釘在了陳寧背後那一柄橫臥著的、通體烏黑且粗粃異常的碩大黑鐵條上。
以她大宋皇家金階匠人的毒辣眼光,她自然看得出,這柄劍沒有開刃,表面甚至不見絲毫光澤,粃糙得像是一塊從最劣等老礦坑裡隨手刨出來的廢鐵。可是,當微風吹過,那黑色鐵條隱隱散發出的那股沉重、內斂的壓迫感,卻在不斷地挑逗著她身為偃師的數據直覺。
「哎,小白臉。」趙菁伸出一根帶著薄繭的手指,指了指他的後背,有些好奇地問道:「本姑娘問你個正經事。你天天背著這柄沒開刃的黑疙瘩在御街上走,也不嫌累?這玩意兒……到底有多重?」
陳寧抬起頭,那雙黑沉沉的眸子裡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乾脆利落地答道:
「五十斤。」
「什麼?!」
這三個字吐出來的瞬間,趙菁整個人就像是被一記高頻靈壓迎面轟中了一般,那一雙黑曜石般的明眸,猝然瞪得圓滾滾的。
她猛地向前跨了一步,甚至顧不得男女有別,那雙帶著微弱溫熱、滿是機油印記的手指,下意識地抓住了陳寧背後的牛皮束帶,整個人幾乎要貼到陳寧那寬厚結實的胸膛上。她深吸了一口氣,胸口處那一枚隱藏在工裝下面的精緻聚靈陣紋,因為她情緒的劇烈波動,竟然在虛空中激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咔噠」嗡鳴。
「五十斤?純鐵?肉身背負?!」
趙菁的腦海中,那套大宋皇家最嚴密的偃甲數值公式,在這一刻發生了最猛烈的一次邏輯碎裂。
身為儀福帝姬,她見過無數力大無窮的軍中外家高手,也見過無數能拔山扛鼎的力士。可那些人,要麼是服用了神經異變的丹藥,要麼是在後背綁縛了重型鐵階的「負重骨骼」。「純肉身、不借助任何外力簧力、日常背負五十斤玄鐵,且走路的步幅精準到寸、呼吸流暢到連一絲雜音都沒有」——這在偃甲改造的公式裡,意味著眼前這個十六歲少年的骨骼強度、肌群爆發力,乃至神經靈脈的傳導效率,都已經達到了一個近乎非人的恐怖極致!
這哪裡是個凡夫俗子?這簡直就是一尊披著人皮、內部機能完美到了極點的「人形天樞級胚子」啊!
陳寧被她這突如其來的逼近弄得有些不自在。少女身上那股混合著茉莉花香與薄荷機油味的溫熱氣息,源源不斷地衝擊著他那敏感的神經元。他身形微微後仰,不著痕跡地向後挪了半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確實是五十斤。」陳寧眼簾微垂,語氣依舊有些冷幽默的生硬,「家門規矩,下山磨礪,劍不離身。習慣了,便不覺得沉。」
第七節:伏牛山下的耕讀謊言
趙菁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有些尷尬地收回了那雙滿是機油的小手,藏在窄袖裡絞了絞。她那雙好看的眼睛在陳寧身上來回打量了足足三圈,最後停留在少年髮間那一根黑得純粹、溫潤內斂的墨玉簪上。
粗布短打,草鞋麻繩,五十斤不開刃的重劍。偏偏,卻配了一根連皇家內庫都不多見的頂級墨玉定傳之物。還有那舉手投足間,雖然被生活壓榨得滿身泥濘,卻依舊死死按在骨子裡、若有若無的儒雅與冷靜。
這個少年,身上藏著太多讓她這個極客大腦瘋狂好奇的謎團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趙菁歪著頭,眼神變得專注而認真,那是匠人面對最頂級稀有材料時才會露出的目光,「打哪兒來的?來我們汴京城,到底是為了什麼?」
陳寧深吸了一口氣,腦海中浮現出昨夜書房裡、老祖陳玄那揮著黃銅煙袋的嚴厲叮囑——「若有人問起,只說是伏牛山中耕讀傳家的尋常子弟。」
他將左臂上那泛著銀灰色冷光的「太玄·零」臂甲往袖子深處縮了縮,對著趙菁微微躬身,依著昔日文官苗子的古老禮節,一絲不苟地答道:
「晚輩陳寧。本是豫西南伏牛山深處、耕讀傳家的一戶尋常陳姓子弟。自幼讀了幾年聖賢書,粗通些儒墨法兵的文章。十歲那年,家父硬掰斷了晚輩的毛筆,逼著晚輩在山中練了六年粗鄙的武藝基本功。今年十六,按照族規下山成家、見見紅塵世面。只可惜,初入京城,便丟了盤纏,如今只能在炭花巷打些零工,勉強糊口度日。」
「耕讀傳家?尋常子弟?文章秀才?」
聽著陳寧這一番四平八穩、條理分明的解釋,趙菁有些沒好氣地翻了一個極其漂亮的白眼。
她好歹也是皇家天驕,哪能聽不出這少年話裡那九成九的保留?一個尋常的莊稼漢能用肉身背著五十斤大鐵條在御街上閒庭信步?一個尋常的秀才,他的手指關節能生出這種只有常年拆解偃甲核心才會磨出的、骨肉勻稱的隱形死皮?
不過,她也就是抿著粉潤的嘴角笑了笑,並沒有當場戳穿這個鋼鐵直男蹩腳的謊言。每個人身上都有祕密,她在黑市裡淘換材料的時候,自己也天天頂著「小匠女」的假身份呢。
她在乎的,不是他的來歷。她在乎的,是這尊全汴京、乃至全天下都找不到第二尊的「完美硬體胚子」,今天主動撞到了她的時光廬門口!
第八節:命運的首次小築之約
秋雨漸漸有些大了,密集的雨點砸在「時光廬」的黑底金字匾額上,發出劈啪的脆響。門口那些排隊的世家貴人們,此時正一邊用衣袖遮著頭,一邊用一種近乎嫉妒與震驚的目光,看著這位平日裡連王公大臣都不假辭色的帝姬殿下,正和一個滿身泥濘的落魄粗鄙武夫在街角相談甚歡。
趙菁看了看天色,再看看陳寧那衣衫濕透、卻依舊挺得筆直如松的脊樑,眼底深處那一抹小財迷特有的敏銳與精明,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了決斷。
她的「破陣戰隊」現在正值最艱難的關頭。戶部那些保守派文官(盧道源一脈)死死扣著皇家偃坊的原石份額,三叔(三王爺)給她的資金在購買了天樞級圖紙後已經所剩無幾。她現在空有一身的篆刻天賦和改裝奇技,卻連一個能下場當肉盾、在通天榜高頻靈壓下護住核心的強力前鋒都招募不到。
而眼前這個少年,有著不講道理的肉身強度、有著寧折不彎的心氣、更重要的是——他現在兜裡一文錢都沒有,正缺一個能給他管飯、給他提供接觸偃甲機會的東家!
這簡直就是老天爺跨越了千山萬壑,親手送到她趙菁手裡的最頂級「打工仔」啊!
「哎,陳寧。」
趙菁忽然收起了所有促術的神情。她將手裡的重型扳手往皮帶上一扣,一雙黑曜石般的眸子隔著朦朧的雨霧,死死地盯著少年的臉,語氣裡帶著一絲金階匠人特有的、不容拒絕的傲然與狂熱:
「你天天在炭花巷幫人劈柴、卸發條鐵料,一天累死累活掙那十幾文銅錢,除了能買兩個糙米窩頭,連這汴京城最下乘的二手奔雷靴你都買不起。你背著那柄五十斤的黑疙瘩,難道下山就是為了來我們汴京城的碼頭當一輩子苦力的麼?」
陳寧神色微動,黑沉沉的眸子凝視著她,沒有說話。
「我這『時光廬』後頭,穿過一條窄巷,有一處本姑娘私人的小築和城下工坊。」趙菁拍了拍自己滿是機油的胸口,傲然一笑,「那裡沒有朝堂的那些勾心鬥角,也沒有黑市的那些爾虞詐騙。那裡有大宋最精密的機關鉸鏈、有你從未見過的高階靈核,更有能把天都砸出個窟窿來的鋼鐵偃甲。」
少女伸出那隻帶著薄繭與機油黑印的手掌,在陳寧面前一展。
「本姑娘管你三餐白米乾飯,管你頓頓有魚有肉。只要你點頭,本姑娘今天就帶你進工坊,讓你親眼瞧瞧,山下那幫陣師老爺嘴裡『威力驚天』的鐵疙瘩,在我們頂級偃師手裡,到底是個什麼構造。」
「你,願不願意……來本姑娘的小築和城下工坊看看?」
雨水順著陳寧清俊的臉頰滑落,打濕了他藏青色短打的領口。
聽著少女這番英氣勃勃、甚至帶著幾分小財迷護短的招募宣言,陳寧那顆自下山以來被百萬人煙、被廢鐵蒸汽狠狠降維打擊了整整七天的心臟,在這一刻,突然狂暴地跳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塊宗祠黑石壁上的祖訓,想起了老祖宗最後給他的那句「心脈若通,造化自生」。
他知道,在這繁華到慵懶、爛到根子裡卻又狂熱崇拜數值的汴京城裡,前方的這條窄巷,這間水鐘店後面的陰影,就是他這柄隱世重劍,唯一能刺穿命運黑幕的通天大道。
陳寧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雖然滿手機油、額前散落碎髮,眼底卻燃燒著通天火焰的少女。
他愣了一瞬,隨即,那張萬年不變的古井木訥面頰上,極其罕見地,泛起了一抹乾淨、通透的笑意。
他握緊了身後的無鋒重劍,重重地點了點頭。
「晚輩……願意。」
少年的這一次點頭,聲音雖然平靜,卻如同一枚高頻震盪的交流電靈核,狠狠地砸進了宣和七年的大宋命盤之中。
此時的他與她都還全然不知道,這一次御街雨夜中的一答一點頭,不僅徹底改變了這個伏牛山文官苗子的人生軌跡,更在未來的兩百萬字裡,為這座即將面臨金人鐵蹄、風雨飄搖的華夏天下,強行砸出了一尊——琴甲合一、三脈共振、一劍破天樞的絕世神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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