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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十章:心 ...

  •   第十章:心魔初生
      第一節:病榻轉醒與如影隨形的焦炭劇痛
      汴京外城的雨,似乎永遠洗不淨空氣中那股夾雜著煤煙與生鐵的黏稠氣味。
      當陳寧重新睜開那雙黑沉沉的眸子時,入眼的依舊是和城小築東屋那斑駁的修竹天花板。西窗外,天色是死寂的灰白,不知是清晨還是傍晚。極遠處官偃坊核心車間的機械轟鳴聲,穿過重重地層與窄巷的青石,化作一種低頻的、極有節奏的脈動,死死地釘在他的耳膜上。
      「呃……」
      陳寧試著動了動乾裂的嘴唇,然而,只是這微小至極的肌肉牽引,便突兀地引燃了埋藏在他皮囊骨肉深處的無邊地獄。
      「嘶——」
      他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清俊的面頰在萬分之一瞬內煞白如紙,額角青筋暴起,宛如一條條受驚的蚯蚓。
      那不是尋常刀劍劈砍的外傷,而是微觀層面的徹底燒毀。
      在他的感知內,體內那千萬條原本如清泉般流淌的神經靈脈,此時此刻,竟像是被灌滿了熔融的生鐵汁子。兩日前,五品碎靈核那混濁、低頻的狂暴靈壓,與他體內精純高頻的《玄極真經》真氣正面短路對撞,其慘烈後果,直如在狹窄的隧道內引爆了一尊霹靂砲。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胸口的膻中穴便會傳來一陣布滿毛刺的拉扯感。那感覺,就像是天底下最歹毒的匠人,正拿著一把生滿了鐵鏽的銼刀,沿著他被生生撕裂的經脈管壁,一下、一下,極其緩慢地銼著。
      《玄極真經》的真氣此時死寂如枯井。
      那些曾經散發著淡藍色雷電微芒的神經元,如今大半陷入了碳化後的休眠。陳寧下意識地想要提調一絲真氣去滋養乾涸的四肢,可心念剛動,膻中穴周圍的幾條主幹靈脈便劇烈地痙攣了起來,一口黏稠的逆血頓時湧上喉頭,被他死死地咬著牙關,生生又嚥了回去。
      在伏牛山十六年,他是陳家堡百來年未曾出過的天之驕子,劈柴、面壁、在瀑布下對壘精鋼傀儡,何曾受過這般近乎屈辱的重創?
      少年長睫毛垂下,掩去了眼底那一抹一閃而逝的、深不見底的惶恐。
      第二節:大宋第一琴姬的默默換藥
      「吱呀——」
      小竹房的木門被極輕地推開了。
      陳寧沒有轉頭,但他那敏銳至極的微觀靈覺依舊捕捉到了那一陣熟悉的跫音。那腳步聲輕靈卻帶著一絲特有的拖沓,是腳踝受了傷、未曾痊癒的動靜。
      趙菁端著一尊粗瓷藥碗,款款走了進來。
      今日的儀福帝姬沒有穿那一身英氣勃勃的工裝,而是換了一件略顯寬大的洗水藏青色棉袍,那一頭平日裡用熟鐵銼刀隨意挽著的烏黑長髮,此刻溫順地垂在肩頭,用一根絳紅色的頭繩扎著。她那一雙被鐵屑割傷的白玉赤足,此時套在一雙略顯笨拙的青布布鞋裡,走得極慢,彷彿生怕驚擾了榻上的少年。
      「醒了?」
      少女的聲音很輕,沙啞得厲害,全沒了前幾日在大街上揪著他領口痛斥太學廢物時的豪邁。她精緻的鵝蛋臉上不施粉黛,眼窩下帶著兩抹淡淡的青黑,那一雙黑曜石般的明眸裡,此時布滿了細碎的血絲。
      陳寧默然地點了點頭,有些艱難地直了直身子。
      趙菁沒有多言。她將藥碗穩穩地擱在竹榻旁的木几上,隨後坐了下來,伸手去解陳寧胸前沾著血跡的乾涸紗布。
      兩人的距離再次拉近,可這一次,工坊內卻沒有了那股讓人面紅耳赤的燥熱,只剩下草藥的苦澀與死一般的寂靜。
      少女的手指很涼,指關節處那層因為常年擺弄扳手而磨出的薄繭,在輕輕觸碰到陳寧胸膛肌膚的剎那,讓少年的身軀下意識地微微一僵。趙菁的身子頓了頓,抿了抿粉潤的嘴唇,眼底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自責,隨後放輕了力道。
      一條條布滿了烏黑藥膏的紗布被揭下,露出陳寧胸口那幾道被狂暴靈壓生生震出、至今還透著暗紅血絲的恐怖裂痕。
      趙菁拿著一柄精細的白瓷小匙,從玉罐裡舀出新鮮的、散發著淡淡薄荷清涼的太醫令護脈膏,細緻地、一寸一寸地塗抹在那些傷口上。
      她不善言辭。在汴京的內城,她是人人敬畏、性子古怪的傲嬌帝姬;在黑市,她是斤斤計較的小財迷。可在此刻,在這間陰暗潮濕的小竹房裡,她只是一個沉默著、用盡了全身力氣去記錄少年每一次脈搏震盪、每一次呼吸起伏的普通匠人。
      陳寧看著她低頭時那一截白玉般的後頸,以及她因為專注而微微咬著的下唇,心頭忽然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浸透了冷水的棉花,沉甸甸的,悶得他近乎窒息。
      第三節:蚍蜉撼樹的絕望反思
      趙菁換好了藥,又伺候著陳寧將那一碗苦澀至極的護脈散喝下。期間,她只是默默地拿著帕子,替他擦去嘴角溢出的藥汁,一雙明眸數次抬起,撞上陳寧那黑沉沉的目光,卻又有些心虛地飛快移開。
      「林老頭在廚房熬了羊肉乾飯,等會兒我讓大師傅給你端過來。」少女站起身,將藥碗收入托盤,低垂著螓首,「太醫令的徐老說了,你的經脈……得靜養。這幾日,莫要再胡亂催動你山裡的那些氣勁了。」
      「好。有勞菁兒姑娘。」
      陳寧的聲音平靜、木訥,毫無波瀾。
      隨著木門再次關合,屋內重新歸於死寂。陳寧閒閒地倚靠在床頭,那一雙隱在棉被下的雙手,卻在此時,突兀地、死死地攥緊了拳頭。
      他的心神,在這一刻,如同一道不受控制的閘門,瘋狂地拉回到了兩日前點火披甲的那萬分之一秒。
      那一瞬間的絕望,至今如同夢魘。
      十六年。他在伏牛山的黑石壁前跪了十六年。他每日清晨迎著朔北的削骨冷風,將那一股純淨的高頻真氣在體內運轉大周天;他曾以為,憑著陳家堡這驚世駭俗的武學傳承,憑著他手中那一柄五十斤沉、能一劍劈斷瀑布的無鋒重劍,這山下的百萬紅塵,不過是他手中一頁可以隨意翻閱的史書。
      可結果呢?
      在林老太監的金階威壓下,他連動一根指頭都要拼盡全力;在長街上,他連一個踩著二手奔雷靴的毛賊都追不上;而兩日前,僅僅是一枚最下乘的、雜質無數的五品碎靈核,其中溢散出的一股粗糙靈壓,就將他引以為傲的《玄極真經》、將他自小奉為神蹟的經脈脈絡,給生生撕裂成了這般滿目瘡痍的廢鐵!
      「我苦練十六載、引以為傲的絕世武功,在這鋼鐵與齒輪交織的狂潮面前,竟如蚍蜉撼樹般無力……」
      陳寧在心底,字字泣血地對著自己呢喃著。
      這座城池,崇拜的是數值,敬畏的是機關。原石內藏著的狂暴能量,只需要一個簡單的活塞卡簧,就能在萬分之一瞬內爆發出凡人苦修百年也難以企及的推力。
      在那些改天換地、動輒毀天滅地的鐵疙瘩面前,他苦練的劈、砍、掃、撩,他引以為傲的先天真氣,渺小得就像是一粒掉進了官偃坊熔爐裡的沙子。
      不是身體在痛。是他十六年來建立起的、關於「武道」的全部驕傲、關於自我的全部認知,在這座鋼鐵大宋的王城腹地,被降維打擊得支離破碎。
      靈魂的創傷,在此刻,心魔初生。
      第四節:粉飾太平的恐怖裂痕
      「你醒啦?小白臉,今早的羊肉乾飯滋味如何?本姑娘可是特意讓林老頭加了三兩上好的西山花椒!」
      兩日後的午後,趙菁再次推門進來時,臉上終於恢復了幾分往日的明媚。她手裡拿著一卷新拓印出來的「鐵階偃甲基礎線路圖」,大喇喇地坐在了床沿上,一雙黑曜石般的明眸亮晶晶地看著陳寧。
      此時的陳寧,已經能勉強下床行走。他換上了一襲乾淨的藏青長衫,臉上的血跡已被洗淨,依舊是那副冰冷、禁慾、文質彬彬的儒雅模樣。
      「極好,有勞姑娘費心。」陳寧的面頰上漾開了一抹極其乾淨、也極其平靜的釋然笑意。那笑容溫和得就像是伏牛山春日裡最和煦的微風,看不出半分陰霾。
      「那就好!你那天可真是嚇死本姑娘了,太醫令那老頭天天嚷嚷著說你經脈廢了,本姑娘才不信他的鬼話!」趙菁拍了拍胸口,大大咧咧地笑了起來,粉潤的嘴角翹得老高,「等過幾日你傷好了,咱們再換個溫和點的基座重新試演!」
      「好。」陳寧點了點頭,溫和地答道,「那日不過是一次意外,晚輩山野之人,初次接觸原石靈壓,體內氣勁有些行岔了道,如今天太醫令的藥下得及時,那傷痕早已隨風消逝,姑娘莫要再掛懷了。」
      少年說得這般輕描淡寫,甚至還帶著幾分自嘲的冷幽默。
      趙菁瞧著他這副模樣,懸了幾日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吐了吐丁香小舌,便自顧自地攤開圖紙,跟他說起了外城御陣預選賽的局勢。
      然而,看著少女那毫無城府、興高采烈的精緻面容,陳寧那籠在寬大藏青袖子底下的右手,指甲卻早已深深地扎進了掌心的肉裡,帶起一陣鑽心的、黏糊糊的疼。
      他在自欺欺人。他將那一整夜的絕望、那一股將他武道尊嚴生生閼割的挫敗感,死死地、深不見底地埋在了心靈的最深處。
      他對趙菁說「我沒事」,他對自己說「這不過是一次意外,只要找到了適配的法子便好」。
      可他騙得了全天下,卻騙不了他體內那千萬條焦黑、痙攣的神經靈脈。那道心靈的創口一直都在,瘋狂地滋生著黑色的暗霧。那創口,猶如大宋北方邊境太原城牆上,被那些巨大的金屬鋼筋勉強縫合、企圖掩人耳目的恐怖裂痕——縱然表面用白灰粉飾得再好,那猙獰、醜陋且隨時會再次崩塌的黑墨色溝壑,依舊赫然在目,時刻提醒著他的無能。
      他開始懼怕。懼怕下一次下場時,那鋼鐵齒輪再次咬合的脆響。
      第五節:深埋心底的自欺欺人
      「看完了?」
      床榻上的陳寧緩緩抬起頭,那張萬年不變、高冷禁慾的清俊面頰上,此時此刻,突兀地漾開了一抹極其乾淨、也極其溫和的釋然笑意。那笑容完美得就像是太學儒生畫在素箋上的春日墨梅,找不出半點沙子,也看不出半分陰霾。
      「嗯。」趙菁點了點頭,有些慌亂地將手裡那卷「鐵階偃甲基礎線路圖」往蜀錦袍子底下縮了縮,那一雙黑曜石般的明眸有些心虛地飛快移開,不敢直視少年的眼睛。
      「姑娘莫要再掛懷了。」陳寧看著她那因為連續幾夜守候而熬得又紅又腫的眼眶,有些冷幽默地抿了抿有些發白的嘴角,淡淡道:
      「那日下場測試,不過是一次尋常的意外。晚輩山野粗人,初次接觸這山下的高壓原石,體內那股粗鄙的武學真氣一時行岔了道,這才鬧出了這般大動靜。如今太醫令的護脈散下得及時,晚輩體內的傷痕早已隨風消逝,不礙事的。」
      他說得這般雲淡風輕,彷彿前幾日那個七竅流血、經脈管壁被狂暴靈壓生生撕裂、差點成了爛肉廢物的少年,根本不是他自己一般。
      趙菁瞧著他這副模樣,聽著他那有些生硬卻有條理的解釋,一雙長長的睫毛微微一顫,懸了幾日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嘻,本姑娘就說嘛!你這小白臉命大得很,太醫令那老頭天天嚷嚷著天生排斥、肉身廢物的,全特麼是放屁!」少女猛地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粉潤的嘴角高高翹起,那股小財迷特有的活潑與明媚,終於再次回到了她的鵝蛋臉上。她一邊直勾勾地盯著陳寧,一邊興高采烈地跟他說起了外城御陣預選賽的最新積分局勢。
      然而,看著眼前這毫無城府、正一臉興奮地揮舞著小拳頭的帝姬少女,陳寧那籠在寬大藏青長袖底下的右手,指甲卻早已深深地、瘋狂地扎進了掌心的泥肉裡。
      他在撒謊。他在瘋狂地、近乎病態地自欺欺人。
      他把那一整夜在黑暗世界裡經歷的絕望,把那一股將他十六年武道尊嚴生生閼割的恥辱與挫敗,死死地深埋在了心靈的最深處。
      他對趙菁說「我沒事」,他對自己說「這不過是一次意外,只要找到了轉接的法子便好」。
      可他騙得了這位天真的帝姬,卻騙不了他皮囊骨肉下那千萬條至今還在痙攣、焦黑的神經靈脈。那道心靈的創口一直都在,散發著黑色的死氣。那創口,猶如大宋北方邊境太原城牆上,被那些巨大的偃甲鋼筋勉強縫合、企圖掩人耳目的恐怖裂痕——縱然表面用白灰粉飾得再完美、再堂皇,那猙獰、醜陋且隨時會再次熔斷暴裂的黑墨色溝壑,依舊赫然在目,時刻嘲弄著他的軟弱無能。
      第六節:萬丈高牆外的「我配嗎?」
      隨著傷勢的日漸好轉,陳寧開始有意無意地走出這間陰暗的小竹房。
      他在官偃坊內、在這和城小築的地下車間裡默默地走著。他沒有再碰過那柄五十斤沉的無鋒重劍,只是任由那鐵疙瘩冷冰冰地倚在牆角生鏽。而隨著林老太監偶爾透露出的皇家祕辛,以及外城工匠送來的各色請柬,趙菁那通天、妖孽得近乎神話般的身份,開始一重接一重地,在他眼前徹底引爆。
      大宋儀福帝姬,天子同胞之妹。當朝偃甲第一人、三王爺趙樞傾盡皇家內庫培養的關門弟子,天工之才。琴技冠絕天下、被天下偃師奉為信仰的「松石閒意」第一琴姬。
      甚至,她還是這次大宋在三國御陣場上,唯一能夠逆向解析金國「追魂犬」靈壓波動的絕對核心戰力!
      每一重身份,都像是一尊由萬斤阻靈石打造的天樞級重甲,帶著改天換地的威權與高不可攀的數值,化作一堵堵看不見的萬丈高牆,將陳寧這個十六歲的隱世少年,死死地隔絕在了另一個冰冷、陌生的世界之外。
      「殿下,這是西城蔡太師府上送來的請柬,請您今晚去樊樓賞雪文會……」 「殿下,皇家偃坊的內庫今早剛到了一批五品異變靈核,王爺請您親自過去挑選篆刻……」
      林老太監那低眉順眼的稟報聲,日復一日地在小築院落內響起。
      陳寧穿著一身漿洗得有些發白、有些寒酸的藏青色長衫,獨自一人坐在院子裡的那株老槐樹下。秋風吹過,幾片枯黃的槐葉帶著清冷的雨水,啪嗒、啪嗒地落在他的腳邊。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看著那佈滿了厚實死皮、因為常年搬磚劈柴而長滿了青黑老繭的粗糙手掌。
      他是誰?
      一個行囊被偷得一文不剩的破落武夫。一個在炭花巷地下礦道裡,為了一天三十文房錢不得不數著銅板吃糙米窩頭的窮酸外鄉人。甚至,他現在連下場當她隊友的資格都沒有了——他是一個在太醫令嘴裡,與靈核完全不相容、只要再催動一次原石就會全盤熔斷的「肉身廢物」。
      「我配嗎?」
      這三個字,如同天底下最無情的銼刀,每時每刻、在夜深人靜時,都在他的大腦靈台深處疯狂地磨銼著。
      不是不感激。這七天裡趙菁的默默照顧、那一碗碗苦澀卻溫熱的藥汁、那盤加了花椒的羊肉乾飯,他比誰都記得分明。可正是因為這份感激,正是因為他骨子裡那股文官苗子、陳家男人寧折不彎的高傲,讓他無法接受自己以一個「被施捨的殘廢、被庇護的累贅」身份,死皮賴臉地留在這個萬金之軀的帝姬身邊。
      他開始有意無意地避開她。當她高興地拿著改裝圖紙推門進來時,他會搶先一步放下手中的書冊,微微躬身,依著最生硬、最客套的江湖禮節稱呼一聲「菁兒姑娘」;當她在工作台旁因為預算不夠而有些懷春慵懶地揉著手腕、下意識地想要把腦袋靠向他的肩膀時,他會極其冷漠、不著痕跡地退後一步,拉開兩者之間那冷冰冰的距離。
      第七節:帝姬的察覺與心靈的淤塞
      趙菁不是傻子。
      身為大宋皇家第一琴姬,她的音感與靈覺敏銳到了近乎妖異的地步。她能聽懂七弦琴上最細微的一絲顫音,自然也能聽懂陳寧那一句句「有勞姑娘」、「晚輩省得」背後,那如同冰山一般、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死寂與疏離。
      「陳寧……你今晚,真的不陪我去偃坊挑選阻靈鋼絲了麼?」
      午後,老槐樹下,細雨如織。
      趙菁身上披著一件薄薄的蜀錦斗篷,那一頭烏黑的長髮散著,不施粉黛的鵝蛋臉上素淨得像是一朵剛剛出水的白蓮。她攏了攏斗篷,下巴擱在手背上,就那麼孤零零地坐在石凳上,一雙如被水洗過的黑曜石明眸裡,此時全是迷茫、委屈與不知所措。
      「回姑娘,晚輩體內的傷勢尚未全好,太醫令徐老叮囑過,見不得官偃坊內的高頻靈壓震盪。晚輩今晚,便留在東屋抄錄真經要訣吧。」
      陳寧站在三步開外,身形挺拔如松,藏青色的長衫一絲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顆扣子。他的聲音依舊平靜、木訥,情緒穩定得像是一台沒有溫度的精鋼發條,連一絲波瀾都未曾流露。
      趙菁死死地咬著粉潤的下唇,那一雙明眸裡隱隱有淚光在轉動。
      她以為是他被自己那皇家帝姬的通天身份給嚇到了;她以為是他山裡來的漢子尊嚴太強,接受不了被她這個大宋公主管飯、被林老太監用五品靈壓威逼的落差。
      「身份……身份就真的那麼重要麼?!」少女在心裡有些氣急敗壞、又有些委屈地哭喊著。在黑市裡,那幫糙漢子天天叫她小匠女,她何曾拿這皇家符號去壓過任何人?可為什麼偏偏眼前這個小白臉,這柄她親自從泥潭裡撿回來的重劍,要用這堵冷冰冰的高牆,把她死死地推開?
      少女到底還是傲嬌的。她沒有再哭鬧,只是狠狠地揉了揉通紅的鼻子,劈手奪過林老僕手裡的斗篷扣子,一轉身,那襲纖細、英氣勃勃的身影,便極其乾脆利落地大步走進了官偃坊的漫天風雨之中。
      院子裡,重歸一派死寂。
      陳寧站在冷雨中,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清俊的面俠上,那一抹粉飾了數日的太平笑容,在這一刻,終於一寸一寸地,徹底塌陷了下去。
      他的經脈確實是在緩慢地恢復著,太醫令的護脈膏確實壓制住了傷口的撕裂。
      可外人不知道的是,他的心,他那一顆在伏牛山待了十六年、本該純粹如宣紙的心靈,此時此刻,正在被名為「挫敗」與「自卑」的黑色暗霧,一點、一點地,徹底淤塞、窒息了下去。
      第八節:懼怕那個軟弱無能的自己
      深夜,子時。
      和城小築的工坊內早已熄了燈火,唯有東屋小竹房內,那一盞三品光靈核驅動的檯燈,依舊散發著穩定而略顯慘白的冷光。
      陳寧赤著上身,端坐在硬木床榻中央。他沒有運轉功法,因為他知道只要自己心念一動,膻中穴周圍那幾條被靈壓反噬、如保險絲般熔斷的靈脈,就會再次傳來鑽心的焦黑劇痛。
      他只是有些木訥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長滿了老繭與水泡的雙手。
      這不是他跟趙菁之間的距離。這也不是什麼帝姬與外鄉武夫的身份鸿沟。
      「我不是在躲避她……」
      陳寧緩緩地合上眼,兩行清冷的清淚,順著他毫無血色的面頰,無聲地滑落、砸在了冰冷的被褥上。少年的肩膀在這一刻,在黑暗中,劇烈地、絕望地顫抖了起來。
      「我實是……懼怕那個軟弱無能的自己啊。」
      他在心靈的最深處,對著自己發出了最血淋淋的通天剖析。
      他躲避趙菁,不是因為她是帝姬,而是因為他不敢直面那個在鋼鐵機械面前、在靈核原石面前,渺小得像是一粒沙子、連自己行囊都護不住、連一枚五品原石都能將其生生燒毀的——軟弱無能的陳寧!
      他無法接受自己的傲骨被這座崇拜數值的城市生生閼割。他無法接受自己苦練了十六年的《玄極真經》,在山下的3C硬體面前,真的成了一門毫無用處的「粗鄙莊稼漢功夫」。
      這種對自我的懷疑,這種對時代車輪的恐懼,化作了全書至今最恐怖、最陰暗的心魔之毒,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窗外,大宋宣和七年的深秋雷鳴,再度穿越重重窄巷,轟然劈過。
      然而,這位正陷入靈魂最深處崩塌、被心魔折磨得遍體鱗傷的少年此時還全然不知道。
      他這一夜將自己逼入絕境的痛苦與自省,他這一夜對自我「軟弱無能」的極致懼怕,將在僅僅六個時辰之後,在明日清晨第一縷微光破曉之時,化作一場改天換地、驚天動地的恐怖火山大爆發!
      當他明日早上走下床榻,看到那張被他填得密密麻麻、朱筆寫就著「一萬四千六百兩」金階配額門檻的宣紙時。
      面對這個能把凡人逼死的巨額配額絕路,他骨子裡那股陳家子弟不願跪下、寧折不彎的重劍血性,將會在一瞬間徹底擊碎所有心魔,化作一聲通天的怒吼——
      「倒也未必就是絕路。菁兒,咱們索性去外城黑市開石賭坊——賭那原石!」
      許二娘的銀針即將到胃,破陣戰隊的史詩級合夥狂飆,將在第十一章,在全汴京城最混亂、最血腥的黑市賭坊裡,正式拉開一劍破天樞的驚天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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