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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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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水鐘店的日子
第一節:三個月的「廢物」判決與留下的藉口
太醫令徐老留下的護脈散,帶著一股洗不掉的冰冷苦澀。
三個星期過去了,汴京內城的秋雨終於停了下來,官偃坊上空那層終年不散的焦炭黑煙,在深秋的冷冽晴空下顯得越發厚重。和城小築的東屋竹房裡,陳寧正端坐在硬木床榻上,緩緩收回了自己的右手。
他身上依舊穿著那一襲漿洗得有些發白的藏青色長衫,原本因為七竅流血而慘白如紙的面使,如今好歹恢復了幾分活人的血色。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按了按胸口的膻中穴——那裡的劇痛已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空洞與麻木。
經脈,基本封凍恢復了。可他體內那千萬條「神經靈脈」,此時卻死寂得連一絲雷電微芒都尋不到。
「林老頭,這是二娘從太原府連夜差驛馬送回來的回信,你給那小白臉端過去。」
主工坊內傳來了趙菁有些疲憊、卻依舊清脆的叮囑聲。片刻後,林老太監推門進來,低眉順眼地將一封拆開的信箋擺在了陳寧的膝頭。
信不是寫給陳寧的,而是醫聖師姐「許二娘」寫給趙菁的。上面的字跡清冽、娟秀,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醫家威權。陳寧低頭掃去,只見最末頁密密麻麻地寫著幾行針對他體質的評測結論:
「此子真氣過於高頻純淨,天生與外界粗粃原石之靈壓互斥。膻中主脈多處遭高壓灼碎,雖得太醫令護脈散續接管壁,然內核乾枯,元神受創。菁兒,你且記下,至少三個月內,萬不可再讓這小子碰觸任何一枚靈核原石。若再強行點火披甲,其周身靈脈必將徹底熔斷碳化,神仙難救。」
三個月。不可碰觸靈核。這在以偃甲數值定乾坤的汴京城裡,無異於給陳寧下達了一份最殘酷的「肉身廢物」判決書。
陳寧將信箋一寸一寸地折好,黑沉沉的眸子凝視著窗外那一株落盡了黃葉的老槐樹,神色冷靜得有些可怕。
他知道,自己本該在這一夜收拾行囊,背著那柄在牆角生鏽的五十斤無鋒重劍,默默地離開這官偃坊,重新滾回他的炭花巷地下礦道,去當一個一天掙十幾文錢的搬磚苦力。這樣做,最符合他那寧折不彎的文官傲骨,也最能逃避這座城市對他的羞辱。
可他,卻破天荒地選擇了留下來。
他給了自己三個無法拒絕的鋼鐵理由。
第一,他確實無處可去。行囊丟了,三兩四錢銀子的盤纏早已在同福老店扣除乾淨,出了官偃坊的黑鐵大門,他今晚就得去宣德門外跟乞丐搶避風的牆根。第二,趙菁需要人手。自從兩日前在床頭撞見了這少女對著一堆報廢零件發呆的孤獨背影,他那顆木訥的心便明白,這位皇家帝姬的「破陣戰隊」,此時正處於崩潰的邊緣,她身邊除了林老頭這個內侍,連一個可以信任、可以幫她搬動大齒輪的糙漢子都招募不到。第三,也是最核心、最具有極客偏執的一點——他要搞清楚,自己這具完美的肉體機能,與山下這狂暴的靈核原石之間,到底出了什麼不可饒恕的「邏輯錯誤」!
在伏牛山,祖父教過他,任何機械的故障都有其原因,任何電路的短路都有其源頭。既然他的《玄極真經》修的是生物電靈脈,既然靈核放的是工業交流電,那這兩者之間,就一定存在著一種尚未被山下偃師發掘的「轉接公式」。
他要留下來,用他這顆過目不忘的大腦,把這個規矩,給生生算個明白!
第二節:時光廬的「打雜學霸」與夥計的敬畏
「小白臉,既然你不能再披甲,本姑娘這『時光廬』前頭正缺一個管帳的大掌櫃,你今兒起便去頂上吧!本姑娘管你三餐,一個月再補你五兩銀子的潤滑油錢……不,是工錢!」
三日後的清晨,趙菁將一柄黃銅算盤和一本厚厚的黃麻紙帳簿,「哐當」一聲砸在陳寧懷裡。少女那張鵝蛋臉上有些心虛地泛著微紅,粉潤的嘴角嘟囔著,一邊說一邊偷偷去瞧陳寧的臉色。
「好。」陳寧接過算盤,語氣平靜,一絲不苟地對著她拱了拱手。
從那天起,御街中段那一間由當朝帝姬開設、名滿內城的水鐘店「時光廬」裡,便多了一個有些奇怪的藏青長衫少年。
他背著的那柄五十斤沉的無鋒重劍到底還是被他解了下來,妥帖地立在了櫃檯後的陰影裡。他每天清晨第一個來到店中,拿著一把乾淨的拂塵,一絲不夠地擦拭著店堂內擺滿的、巧奪天工的各式水鐘計時器。
他搬貨。一箱箱重達百斤、從皇家內庫運來的精鋼傳動連桿和黃銅鉸鏈,在店中夥計們需要兩三人合力才能挪動的情況下,這個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的少年,只消單臂一叫力,布滿老繭的大手便能輕鬆將木箱提起,步幅精準到寸地下到地窖,連一根長睫毛都不曾顫動分毫。
他接待。店裡進出的皆是內城的紫進士大員、世家千金,那些人說話向來帶著高高在上的官腔與挑剔。可陳寧站在櫃檯後,一襲乾淨長衫,髮間別著那一根黑得溫潤的墨玉簪,舉手投足間那股昔日文官苗子、連中三元的清雅儒風,竟比那些國子監的博士還要端方。任憑客人如何刁難,他的情緒依舊穩定得像是一台精密運行、沒有溫度的發條,應答得體,條理分明,倒讓那些大戶人家的小姐,瞧得臉紅心跳。
可最讓店中夥計與太學工匠驚為天人的,是他的「記帳」。
「陳掌櫃……這是昨兒西城蔡太師府上訂購的三具九天重樓水鐘的變速比原石消耗,還有這半個月來,從官偃坊調撥的一百一十二項阻靈鋼絲的流水……大師傅算得腦袋都裂了,您瞧瞧……」一個管帳的夥計哭喪著臉,將一疊塗抹得黑乎乎、密密麻麻全是幾何符號的亂帳遞了上來。
陳寧接過黃麻紙,那雙黑沉沉的古井眸子只在上面隨意地掃了三圈。
他甚至連手邊的黃銅算盤都沒有撥動一下。
在他那強大到近乎妖異、能解析千萬條神經元電路的微觀算力世界裡,這一堆亂七八糟的數據,不過是一組最底層的二進制矩陣。
「蔡府的水鐘用的是四品原石,高頻震盪的流體損耗是每刻三微錢,半個月下來,原石折耗應是四十二兩七錢三分。」陳寧提起紫毫,在宣紙上落紙如飛,字跡乾脆、利落,帶著文人的鐵骨,「官偃坊的鋼絲傳動比算錯了,大師傅漏算了鉸鏈逆轉時的三成摩擦力,去退回去,讓他們補齊十四兩八錢的發條折舊費。」
短短三息之內,一筆讓太學博士都要算上半日的複合型流水帳,便被他算得滴水不漏,連一文錢的玭漏都找不出來。
圍觀的夥計和大大師傅們,整個人僵在櫃檯前,眼珠子差點沒驚掉在青石地上。
從那一夜起,「時光廬」上下幾十個眼高於頂的太學工匠與底層夥計,看向這個落魄粗鄙武夫的目光裡,再沒有了半分輕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看神仙下凡般的、發自肺腑的敬畏。
這少年雖然穿著草鞋、不能穿甲,但他那顆腦袋裡的算力,簡直比官偃坊頂層那台「算學天樞機」還要恐怖百倍!
第三節:只看動手的偷學與微觀篆文
而在打理店鋪的閒暇之餘,陳寧最常做的事,就是獨自一人,默默地佇立在「時光廬」後堂的隔柵外。
那牆根後的工坊內,十幾名太學出來的金階、銀階老工匠,正圍著一尊拆解開的鐵階偃甲,日夜不停地忙碌著。風箱沉重地喘息著,紅彤彤的爐火將老工匠們滿是汗水的面頰烤得通紅。他們手裡拿著小巧的雕刻刀,正在一塊塊精鋼外殼的內壁上,一絲不苟地篆刻著穩定靈壓的過渡陣紋。
陳寧就站在那裡,雙手抱胸,背靠著冰冷的牆壁。
信中許二娘的叮囑他比誰都記得分明——三個月內不得碰觸靈核。他很聽話,這三週裡,他連一柄最下乘的銼刀都沒有摸過,連一顆五品碎原石都沒有接近過。
可他,卻天生有一雙能看穿造化、過目不忘的眼睛。
「嗡——」
每當老工匠們用真氣催動雕刀、在金屬表面劃出一道道複雜的符文軌跡時,陳寧那雙黑沉沉的眸子便會微微一闔。他那不需要原石供能、與生俱來的「天地交感」靈覺,便化作千萬條無形的微觀觸絲,悄然漫延進了那雕刀與精鋼激發出的第一線火花之中。
外人以為他只是一個在門口看熱鬧的門外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的大腦靈台深處,一幅幅被放大了上萬倍的3C硬體逆向解析圖,正在轟然成型。
「不對……他這一刀切下去的深度是二微米,真氣在篆刻線路裡的流動頻率太低了,導致三成的靈能會在關節扭轉時化作熱量溢散掉。」 「這個聚靈陣紋的幾何結構畫錯了,墨子非攻篇裡提過,圓與方的嚙合,在微觀上應該留出半絲的防震縫隙,否則高頻靈壓一衝,符文管壁必將脆化、碎裂……」
陳寧在心中默默解析、評判著。他像是一台永不知疲倦的高階矩陣掃描儀,將大宋皇家幾十年積累下來的、最頂級、最秘不示人的偃甲鍛造工序、靈刻陣紋軌跡,以及靈核調試的波長變量,一字不漏、一寸不差地,全部死死地烙印在了自己的大腦深處。
他沒有動手。可他這三週「看」下來的底蘊、他腦海中修正後的完美硬體架構公式,已經遠遠超越了太學偃坊裡那些浸淫此道大半輩子的老學究。
他是一柄在泥潭裡默默吮吸著養分、把所有鋒芒都死死藏在骨子裡的隱世重劍。他只在等待一個機會。等三個月期滿,等他這具人形天樞級的肉身電路徹底修復的那一天,他便要用這腦海中算明白的完美迴路,把山下所有的廢鐵,都給生生逆向砸個稀爛!
第四節:工作台前的傲嬌小母狼
隨著暮色西沉,御街上的喧囂逐漸被拉起的鰲山燈火強行驅散。
「時光廬」的黑漆大門緩緩合攏,店堂內那些精巧水鐘的「沙沙」滴漏聲,在死寂的夜色中顯得越發清冷。陳寧一襲藏青長衫,手中拿著擦拭櫃檯的抹布,卻沒有回東屋休息,而是將目光,不著痕跡地投向了後堂那間名為「和城」的地下工坊。
在那裡,那一盞三品光靈核驅動的檯燈,依舊散發著穩定而略顯慘白的冷光。
透過鏤空的雕花木格柵,陳寧看到了趙菁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那不是在宣德門御道上被禁衛簇擁著、神色高傲的儀福帝姬;也不是在櫃檯前為了幾兩銀子跟材料商販磨破嘴皮子的小財迷。此時此刻的她,是一個將全部神魂都死死釘在齒輪與發條之中的瘋狂匠人。
「咔、咔、咔。」
少女整個人毫無形象地盤腿坐在高大的木凳上,身上那件洗水藏青色棉袍此時布滿了亮藍色的潤滑油印記。她那一雙白玉般的小臂高高捲起,十指指甲縫裡滿是黑灰色的機油渣子,她卻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她太全神貫注了,甚至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林老太監擱在案頭的那一碗羊肉羹早已冷透、結了一層白花花的油脂,她卻連看都沒看一眼。她手裡拿著一柄細微的精鋼刻刀,正對著一個直徑不過寸許的逆轉軸承,進行著最極致的微雕修正。
「不對……這裡的傳動比還是差了半絲……」
趙菁低聲呢攣著,聲音裡帶著幾分因為長久不飲水而導致的沙啞。突然,她指尖一抖,刻刀在黃銅表面拉出了一道極其細微的偏折。
「哐當!」
沒有任何猶豫,少女劈手將那一枚價值高達數十兩銀子、已經快要篆刻完畢的精鋼差速中樞,狠狠地砸進了腳邊的廢鐵桶裡。
她的眼神冷酷得像是一尊沒有溫度的機樞。對下屬、對工匠她向來嚴厲但公平,從不擺帝姬的架子,更不會因為自己的玭漏而遷怒他人。可她對自己,對這套偃甲的每一個硬體細節,卻精求精到了近乎自虐的變態地步。
一個零件不合格,寧可推倒重來,十次、百次,也絕不將就。
直到深夜子時,風箱的喘息聲終於停了下來。
趙菁像是耗盡了所有的發條簧力一般,整個人有些脫力地癱坐在椅子上。她有些茫然地看著眼前那一堆散亂、冰冷、泛著青灰色冷光的偃甲舊件,雙手有些無力地攏在膝頭。
慘白的光靈核燈光打在她清麗脫俗的鵝蛋臉上,覆下一片濃重的陰影。此時的她,卸下了所有傲嬌的偽裝,孤獨、疲憊得像是一隻在暴風雨中失去了巢穴的小獸,那單薄的脊背,讓人看上一眼,便心疼得發慌。
陳寧站在隔柵外的暗影裡,看著那具在燈光下顯得無比嬌小的背影,籠在寬大長袖底下的右手,指關節突兀地、死死地握緊了。
他那顆被「心魔與自卑」淤塞了三週的心臟,在此刻,突然狂暴地一痛。
第五節:六歲花轎與金營的宿命黑幕
「站那兒看熱鬧看了大半夜,大掌櫃,你這月的潤滑油工錢是不想要了麼?」
趙菁沒有回頭,但她那一雙天生能全域感應的明眸,依舊捕捉到了暗影裡那一襲藏青色長衫的衣角。她抹了抹臉頰上的黑灰,粉潤的嘴角有些勉強地撇了撇,試圖恢復往日那副傲嬌小母狼的模樣。
陳寧沉默著走了進來。他沒有客套,也沒有像前幾日那般刻意拉開距離。他走到工作台前,提起那一壺早已冷透的清茶,用體內那股雖然微弱、卻依舊能高頻震盪的交流電真氣,在掌心處強行催發出了一抹高溫激波。
「哧。」
不過三息功夫,一壺冰冷的茶水便在真氣震盪下,升騰起了滾燙的白煙。
陳寧將一杯溫熱的清茶推到她面前,聲音平靜、木訥:「夜深了。徐老說過,姑娘的腳踝有舊疾,見不得夜半的寒氣。喝口水吧。」
趙菁愣愣地看著那一杯冒著熱氣的茶,再抬起頭,撞進陳寧那一雙如古井般黑沉沉、此時卻藏著一抹極深溫柔的黑眸裡。少女抽了抽通紅的鼻子,那死死撐了幾夜的傲骨防線,在這一杯溫茶面前,突兀地、全盤塌陷了下去。
她接過茶盞,捧在手心裡,藉著那微弱的溫熱,將腦袋輕輕地靠在了工作台那冰冷的鐵架上。
「陳寧……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很沒能耐?」
少女看著眼前那一堆散亂的二手零件,眼眶紅得像隻小兔子,聲音淒然:
「外界都羨慕我是儀福帝姬,羨慕我是官家最寵愛的妹妹。可他們誰知道……大宋宣和元年,我才六歲。那一年,北方的金人撕毀了盟約,鐵騎踏平了燕雲十六州。朝堂上那幫滿嘴四書五經的文官老爺、還有我那好大喜功的父皇(太上皇趙佶),為了求和,為了讓金人退兵,竟然連夜擬了一份和親的擬文。」
趙菁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茶盞裡的茶水劇烈地顫抖著:
「他們把我……一個六歲、連發條都擰不動的孩子,強行塞進了那頂貼滿了金箔的屈辱花轎,當作討好完顏阿骨打的貢品,一路吹吹打打地送進了西境的金國大營!」
「那是我這輩子……最黑暗、最黏稠、連做夢都不敢回想的噩夢。大營裡全是焦炭的腥氣,全是不講道理的鋼鐵巨獸,每個人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頭待宰的羔羊。雖然三天後,三叔(三王爺)親自帶著皇家第一偃甲兵團,不惜與戶部鬧翻,強行衝擊金營把我救了回來。可從那天起,我這骨子裡,就烙下了一道一輩子都洗不掉的焦黑傷疤!」
少女猛地抬起頭,那一雙黑曜石般的明眸裡,大火熊熊燃燒,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決絕與狂熱:
「我發了瘋一樣地練琴!我把十指練得全是血泡,只為了能跟三叔的『松石閒意』產生共振!我發了瘋一樣地鑽研偃甲,把皮膚磨得粗糙、把雙手染滿機油,我拼盡了全身的力氣去昭示自己的能耐,去拿到金階匠人的頭銜!我做這一切,不是為了在通天榜上出風頭,我只是想讓朝堂上那幫軟骨頭的文官老爺看清楚——我趙菁是一柄能殺人的劍!我這輩子,死也絕不再淪為他們任人交易、割地求和的籌碼!」
第六節:破產戰隊的絕境配額
工坊內的檯燈微微閃爍,將少女那淒美、高傲卻遍體鱗傷的靈魂,毫無保留地剖開在了陳寧面前。
陳寧站在原地,一語不發。
五歲時,他在陳家堡的宗祠黑石壁前背誦祖訓——*「見世間不公,則當捨生忘死,揭竿而起!」*那時候他只覺得字字如天書。可在此刻,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滿臉黑灰、為了不跪下而把自己逼成瘋子的帝姬少女,他心靈深處那一塊冰封了三週的死結,突兀地,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碎裂巨響。
這就是不公。這就是爛到了根子裡的大宋紅塵。
「那……你的戰隊呢?」陳寧緩緩蹲下身,與她平視,聲音依舊木訥,卻沉穩如山。
「戰隊……哈哈,戰隊早就沒了。」
趙菁有些自嘲地慘笑了一聲,眼淚順著面頰流下,在黑灰中拉出兩道白痕:
「『破陣戰隊』當年在汴京外城也曾輝煌一時,連奪了三個賽季的銀階魁首。那時候我身邊有最好的盾手、最銳利的偃師。可隨著這兩年金人狼煙逼近,朝廷裡的保守派(盧道源一脈)為了打壓三叔,開始瘋狂扣減我們的原石配額。政治壓力的逼迫、對手大食國與夏國給出的萬金誘惑……那些曾經陪我一起發誓要把金人砸爛的隊友,一個個,要麼為了前途去了太師府,要麼為了銀兩去了內城的金階偃坊。」
少女有些絕望地抓著自己的頭髮,看著工作台最底下、那張被她塗抹得密密麻麻的黃麻紙帳簿:
「如今,這戰隊只剩本姑娘一人。下個月就是新賽季的報名大限,大宋通天榜的規矩死得很,一隻鐵階戰隊要想維持在銀階的參賽序列,除了要補齊四名隊員的硬體外,更要向官方繳納一筆整整——一萬四千六百兩銀子的金階原石配額門檻費!」
「一萬四千六百兩……」趙菁將腦袋死死地埋在膝頭,雙肩劇烈地顫抖著,發出了最無助的哭喊,「皇家內庫被戶部鎖死,三叔為了重修天樞級城防已經把王府都抵押出去了。本姑娘就算把這間水鐘店連同這幾百個齒輪全部賣了,也湊不出這筆巨款的十分之一……恩師昔年說得對,妄圖憑著底層的二手廢鐵和一腔熱血去打那通天之巔,從一開始,便是痴人說夢……」
第七節:倒也未必就是絕路!
寂靜。深夜的官偃坊腹地,只剩下少女絕望的抽泣聲與窗外老槐樹的殘葉沙沙。
陳寧坐在石凳上,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毫無形象、全身機油的小財迷。他體內那千萬條原本焦黑、沉睡的神經靈脈,在此刻,在少女那一句句「一萬四千六百兩」的絕路逼迫下,突然像是被注入了一劑最狂暴、最純粹的通天雷霆!
這三週來,他因為「與靈核不兼容」而生的心魔自卑;他因為「肉身凡胎奈何不得機械」的避世退縮;乃至他面對帝姬身份時那一句顫抖的「我配嗎?」……在這一刻,在少女那六歲花轎的慘烈創傷面前,全盤,被他體內身為陳家男人的滔天血性,給生生撕成了碎片!
去特麼的天生排斥! 去特麼的肉身廢物!
他躲避她,不是懾於帝姬之尊,他只是在怯懦,在逃避那個在鋼鐵機械面前顯得無能為力的自己!可如果連眼前這個滿手機油的姑娘都有著掀翻這片天地的傲骨,他這個背負著陳家百年祖訓的重劍傳人,又有何資格在這裡自怨自艾、裝模作樣地粉飾太平?!
「一萬四千六百兩銀子……」
陳寧缓缓地站起身來。
在這一瞬間,他的氣質變了。那一身藏青長衫下的書生清雅與懦弱在此刻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自伏牛山深處、在黑石壁前磨礪了十六年、專為這即將崩塌的天地所準備的恐怖重劍本色!
他的呼吸均勻而綿長,雖然靈脈依舊乾枯,但他那雙黑沉沉的眸子裡跳動著的藍色電芒,卻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啪、啪。」
一聲清脆的肉體碰撞聲打破了死寂。
陳寧跨前一步,那兩隻搬運了三週精鋼齒輪、布滿了厚實硬繭的大手,破天荒地、極其沉穩有力地,一把按在了趙菁那劇烈顫抖著的香肩之上。
趙菁渾身猛地一顫,有些錯愕、有些淚眼婆娑地抬起螓首,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少年。
「菁兒,看著我。」
陳寧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聲沉穩如山,那一雙晨星般的黑眸中透著一股令人神魂都為之戰慄的不屈堅毅。他抿了抿有些發白的嘴角,一字一頓、石破天驚地說道:
「一萬四千六百兩,對凡人而言,確實是通天的絕路。可在我陳寧眼裡,這大宋的天下,倒也未必就是死局一場。」
趙菁怔怔地凝視著他,足足呆了三息功夫,連眼角的淚水都忘了擦拭。她從未見過這個木訥、高冷的少年露出過這般恐怖、這般霸道的眼神。
「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有何等妙法能弄來一萬四千六百兩兩原石配額?」
陳寧長睫毛微微一揚,轉過身,一把扯開了櫃檯後那層冷冰冰的陰影,露出了那一柄橫臥在漆木托架上、通體烏黑、重達五十斤的「無鋒」重劍。
他伸出大手,穩穩地扣住劍柄,單臂一揮,重劍在虛空中震盪出一聲刺耳的電弧爆鳴!
少年回過頭,對著滿臉震驚的帝姬少女,泛起了一抹山裡漢子特有的、極其毒辣、也極其狂熱的冷幽默笑意:
「便如你先前……曾在外城那些工匠嘴裡,向我提起的——開石。」
「你的意思是……咱們索性去外城黑市的開石賭坊,賭那靈核原石?!」趙菁的一雙明眸中,突兀地爆發出了难以置信的神采。
「不錯。」陳寧重重點頭,將無鋒重劍狠狠地往地上一頓,青石板寸寸碎裂:
「三個月內,我的肉身確實碰不得切開後的暴戾靈核。可外人不知道,自深山靈脈礦坑中起出的原石,未经烈火提纯,未遭匠人切割,只看那生着一層粗粝石皮的外表,在凡人眼裡是死物;但在我陳寧的『天地交感』與『微觀心算』眼裡……那石皮下的每一條能量迴路、每一絲異變波長,皆如黑夜中的明燈,洞若觀火!」
少年的胸口劇烈起伏,那一顆種在心靈深處、名為『不服』的初心之毒,在此刻,徹底化作了通天的戰意:
「這座城羞辱我的武功,這世道要你跪下和親。那明天一早,本掌櫃便陪著你這位第一琴姬,殺進那龍蛇混雜的黑市賭坊!用我這顆能算盡千萬神經元的大腦,把那一萬四千六百兩銀子,從那幫黑心商販的骨頭縫裡,給生生砸出來!」
少年的這一番宣告,字字如九天劫雷,徹底震散了和城小築內積聚了三週的沉悶與陰霾。
大宋宣和七年的深秋黎明,終於在此刻,破開了地平線的束縛。
那一縷帶著刺骨寒意、卻亮得驚人的破曉金輝,透過工坊高處狹小的氣窗,斜斜地投射在了兩人的面使之上。
心魔已死,重劍出鞘。許二娘的太原醫館即將拉開序幕,而這兩個在汴京底層遍體鱗傷的年輕極客,在這一刻,終於跨越了萬丈高牆,在鮮血與機油的淬火中,正式締結成了這本小說兩百萬字最強烈、也最熱血的——通天合夥狂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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