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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惊见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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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冷,漫无边际的冷……
在雨夜里长时间的行走使顾成峰的腿灌了铅一般,嗓子却日同吞了一把炭似的火烧火燎地痛。
蓑衣下头女儿苍白的小脸则提醒着他,他不能够倒下。
79.
宋家被灭门的罪名是意图谋反,如若他那个老丈人真的有如此的雄才大略,他作为对方手下指哪打哪的极品赘婿,并不介意以身入局,甚至还会感到有股隐隐的兴奋。毕竟赌狗出身,对于这种以小搏大的游戏,他有着一种天然的亲切感。
但很显然宋昭林并非这种人,谋反更是无稽之谈。
可谁让他要多管闲事为那些与他毫不相干的人发声,惊动了那帮囊虫背后的靠山。
他有粮草、有船舱、还有民心。
宋家在锦州的地位比皇帝派来的官老爷都要管用,重要的从来不是他有没有谋反,而是他能不能。
他抬着如同灌铅一样沉重的双腿,眼睑因为过于疲惫和恐惧神经质地跳动,在这样极端的痛苦下他竟有些痛恨起宋昭林的愚蠢来。
明明可以置身事外的,为什么要做多余的事?为什么要将本来好好的一切置身于险境,但同时他也清楚,若宋昭林不是这样的性子,他也进不了宋家的门。
作为愚蠢的既得利益者,也只能够承担愚蠢的代价。
80.
这个世界上没有百战百胜的赌神,只有出千的手艺精妙到人的肉眼分辨不出来的顶级骗子,当然支撑他顾成峰纵横赌场多年,从不湿鞋的原因更多其实在于他从来不会将自己置于被怀疑出千的境地。
但上京周边的房租随着殿试日期将进也开始水涨船高,他想不到别的法子去赚取多余的银钱,于是同一个赌坊他在一周之内连来了四次。
鸡蛋永远不放在一个篮子里,他以往在锦州时就是将当地的赌桌当窟窿随便穿,可上京地界没有那么多草台班子作坊能够让他当那条狡兔三窟的兔子。
他被人揪着领子从赌桌上头拎了起来,手头里头捏着的牌散落了一地。
作为一个身着长衫的文弱书生,他在那肌肉虬结的赌场打手面前就如同一只上不得台面的小鸡仔,他怀里揣着的银子被人伸手抢了过去。
他两条胳膊死死地护住怀里的东西,却被当头一拳打得眼冒金星,在恍惚中他甚至听到了自己鼻梁骨断裂的声音。
作为一个赌狗之子,他自然是没有识过字的,但他这人便不认命,由于对那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嘴巴里头的故事感兴趣,靠着偏门法子习了不少字,揣着赌来的银钱去兑话本子看。
他记得他曾看过一本很独特的话本子,里头讲了个庸人的故事,那庸人平日里头就是不学无术靠给人打短工度日,赚来的钱银也都耗在了赌桌上,妄想着有一日可以靠这偏门的手艺发家致富。
当时看到这开头时他就从这庸人的形象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顿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那庸人有一日手气好,连赢了十几把,那银子到手里头还没来得及捂热呢他就被人按在地上痛殴了一顿,忙活一天的战利品就这样被全部征走了。
坐庄的跑了,留下一地狼藉,庸人则是从地上一瘸一拐地站起,满腔悲愤无处发泄,如同一个刚足月的婴孩一般嚎啕大哭。
可见一个靠赌博为生的赌狗看到这样一则寓言会有多么的恐惧,顾成峰一遍在心头头编排着故事里的庸人蠢,一边在心里头给自己设了限。
赌到一定数就收手换地方,没有哪个庄家会允许一个赌狗一直赢的。
就会现在这样。他赢了,但赢的毫无意义,因为他护不住自己手里赢来的东西。
81.
“爹爹!”在阿囡向他奔来时他下意识弯下腰去抱他,后腰处被人用腿踢折的旧伤让顾成峰的脸色一变,不由地轻嘶出声来。
怀里的阿囡看着他,那双圆溜溜的黑色眼睛像极了那枝头熟透的黑葡萄,油亮黑润,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有一种自己的狼狈都被女儿看透了的错觉。
她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声音里还带着孩子未脱的稚气:“爹爹你要不要去找大夫啊?”
在那一瞬间,顾成峰只感觉那被一拳打折的鼻梁骨里有热流往上蹿,眼尖开始止不住地冒泪,但这股泪意却被他生生压下去了。
“不用大夫,爹爹不用看大夫。”
82.
他带着女儿,从锦州一路北上,路上睡过寺庙住过树洞,饥一餐饱一顿,有今日没来天的活着。
宋家被屠之后他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找不到目标也寻不到方向,沉浸在一夜破产的萎靡与自弃中。
直到半夜时阿囡被饿醒了,抱着肚子哭着说好饿,望着女儿被饿的凹陷的脸颊,那浆糊似的脑袋才总算是清醒了几分。
不能再继续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了,起码不能够让阿囡跟着他一路在风餐露宿了。
那么下一步他又该做什么呢?好似他除了这一手出老千的本事,似乎什么也没剩下了。
人在走投无路之时总喜欢给自己寻些活下去的意义,顾成峰这些日子一直刻意地不去想那一夜,不去想妻子那临死之前因为恐惧而睁大的眼,可在无事可做之时那一夜的景象总会在他眼前浮现。
锦州这地方官官相护,且那帮囊虫在朝廷里头还有靠山,想要给宋家翻案似乎只能够面圣了,但帝王龙颜哪里是那么容易见到的。
似乎只有那满朝的文物能够窥见天颜。
那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可好?
83.
在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时他自个都觉得惊讶,他个三字经都不识的地痞无赖,怕是连贡院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阿囡读书倒是厉害,也不知道像了谁,兴许是像了她娘。
但阿囡是个九岁的幼童,且还是女郎,这面圣的压力压在她身上怕是不妥。
他想着想着就笑了,但笑完之后他并没有将这个念头丢掉。
在还是个流氓地痞的时候他就敢肖想那宋家规格里头的千金,他这辈子做过无数不切实际的梦,但似乎老天总在佑他,最终这些梦全都变为了现实。
84.
带着阿囡在京城外的一座破庙里头落了脚,庙里头的和尚见阿囡年幼,阿弥陀佛一声念念有词了些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之类的鬼话,便匀了一间偏房给他们。
条件是他要每日为寺庙挑水劈柴。
他应下了,在做完这些杂活之后他回到京城里头的酒楼里面当短工,赚些能够糊口的钱。
白天他做苦力,晚上就等阿囡睡着之后就着那柴房里面那盏快要燃尽的煤油灯看着那从书摊上面淘来的破书。
他识字不多,也没有西席逐字逐句地给他解释句意,翻来覆去地也读不通顺。
在朦朦胧胧中阿囡睁开了眼睛,喊了一声“爹爹。”
他回过头像是做贼一样将手里的东西藏了起来,他没有告诉阿囡自己想要考取功名的计划,毕竟如此的不切实际,他可以不在乎外人怎么看,却害怕女儿笑话。
阿囡刚睁眼就看见爹爹开着灯在看书,像被香火熏得发黑的罗汉,盯着书的眼神又凶又倔,她凑了过去,这些日子因为吃不饱饭,她年岁有尚幼,说话时吐出的字句细细弱弱的:“爹爹,给我看看罢。”
顾成峰盯着女儿的脸看了许久,将藏起来的书递了出来,阿囡在宋家的族学里头有神童之名,那教授她识字的西席每每提到她都捶胸顿足的,只恨她不是个儿郎。
他不知这“神童”二字意味着什么,但他有个隐隐约约的感觉——阿囡似乎可以将这书上的东西解释给他听。
85.
顾成峰又开始赌了,在走近赌场之后他手头便宽裕了很多,带阿囡搬进了一家破旧的宅院里头,桌案上的书也越堆越多。
柴房的煤油灯换成了西洋的照明灯,阿囡要换的,她说煤油灯对眼睛不好。
照明灯也需要烧灯芯,不过灯芯是油脂做的,从那透明的灯罩里折射出来,整个房间都亮堂堂的。
那灯罩里头的灯芯从一更燃到了三更,后又从三更燃到了天明,阿囡有时从半夜醒来,见着爹爹还附在桌案上头读书,翻了个身之后又沉沉睡去了。
在梦里头,爹爹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大红袍,春风得意马蹄疾,比任何一个新郎官都要威风。
86.
天开始落雪了,空气里头冷了起来,在锦州长大的阿囡对这起后感到尤为不适,因为特殊日子的临近那皇宫周围的租金水涨船高。
租金虽贵,顾成峰还是拿出银子租了个有地龙暖炕的屋子,他皮糙肉厚无所谓,阿囡自幼同她娘一般体弱,若没有地龙,怕是会熬不过这个冬天。
87.
地龙烧得滚烫,炕上铺着两条褥子,但阿囡还是病了。
她窝在炕上,给他念着论语,没念几句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坐在桌案上记,指节被冻得有些通红。
记着记着阿囡便不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