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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鸦 躺在内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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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内室的床榻上,我盯着放下的床帐,心里万般思绪缠绕,最后归于混沌。
我很累,很想好好睡一觉,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不想闭上眼睛。
离新大当家指定的集会,还剩下两天吧?如果我现在沉沉睡去,再睁开眼睛,就只剩不到两天了。
我内心的小角落升起一股对红衣的愤恨:为什么要选在那个时候将这个消息告知于我?为什么不能选择用鸽子送信?他难道看不出来那时候我已经累的半死了吗?
我烦躁地转了个身,将被子严丝合缝的盖在身上,蜷缩起身体。
九阶的位置对我来说到底有多重要呢?
他还活着的时候,将管理雏鸟营的事宜派给了我。彼时我籍籍无名,只是暗鸦中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但他用两点就堵住了悠悠众口:一,我是整个暗鸦里唯一精通医术的人,能制定出最适合雏鸟的计划;二,他乐意。
那么,到了今天,我能坐在今天的位置,又有多少靠的是第一点?多少靠的是第二点呢?
我不知道。
而我又有多需要这个位置?
我也不知道。
暗鸦从高到低,分为主、阶、天、地、雏。
主,即为主人,暗鸦唯一的大当家,只手遮天、无所不能。
阶,即为九阶,分别由暗鸦中的九位杀手担任,分别掌管着暗鸦的九股核心力量。
天,即为天品,大多为暗鸦的分坛坛主,平时行动由九阶直接管控。
地,即为地品,为暗鸦的普通杀手,行动由分坛主直接管控。
雏,即为雏鸟,是正在被驯化的暗鸦预备杀手。雏鸟大多为孤儿,三四岁到五六岁不等,能记事的孩子为少数,已经步入少年的孩子更是少之又少。但严格来说,任何年纪的人都可以成为雏鸟——只要能被大当家允许。
我当年成为雏鸟的时候十四岁,是那批雏鸟中年纪最大、武功却最差的人。那段黑暗的时光我不愿回想,我更不愿意去回想从雏鸟走到今天,我到底都付出了怎样的努力——
至少,我用尽一切让自己配得上九阶的位置。
可是这位大当家真的会这么想吗?
我脑中闪过他问我名字的画面。
“你名字里的孤,是哪个孤?”
“孤独的孤。”
为什么那里明明有三个人,他唯独只问了我的名字呢?
是因为他已经提前知道红衣和青蛇的大名?还是......
心中那个自满想法令我全身恶寒。
然而,更让我恶心的却是我在此刻想起了那个瞬间。
我无法不去想红衣对我说的话,可是我又如此憎恨他话里的意思。
可以是一个误会、可以是一个错误!可是为什么,我竟然会对此抱有期待?
我咬紧了牙齿,拼尽全力想赶走心中的那个想法。
然而,却有一道微小的声音问:有什么不可以呢?
你最开始是怎么在暗鸦活下来的,难道心里就没点数吗?
一切都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只有地位更高的人才可以活下去,这个道理,你一清二楚。
我的掌心一阵疼痛。
我不能死啊。我已经付出这么多了,我怎么能死呢?
我的牙齿咬紧了,咬的我脸颊发痛。
整整七年,在暗鸦生不如死的挣扎了整整七年,我害自己变得如此面目全非,不就只是为了那一个愿望吗——
活下去,复仇。
…
议事堂位于暗鸦地下的最深处。说是议事堂,其实是又一个巨大的溶洞。
这个溶洞无边无际,踏入其中,犹如走入一片黑暗形成的汪洋大海。溶洞顶端镶嵌了无数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但是在硕大的溶洞中,夜明珠看起来就和玻璃弹珠一样没什么区别。
在这片黑暗的最中心,有一个石制的长桌,桌子的两侧一共有八个座位,尽头则是最为华丽的、大当家的宝座。
我脸上戴着一张青鬼面具,披着厚厚的狐裘步入石桌末端的座位。我的对面坐着八阶,似乎还是一年前的那位八阶,只是身形比上次见他更清瘦了。
我的目光不由扫了一圈:已经抵达的五人中,除了四阶与上次不同,其他都是上次见过的人。
又过了一会儿,青蛇慢悠悠的走了进来。他没有戴面具,苍白的脸上满是阴郁,径直走向主位下首的位置坐下。
突然,一道嘶哑的声音问:“三阶呢?他的任务离这里最近,应该是最早来的那个。”
没有任何人理会他。
声音的主人加重语气,“青蛇!我是在问你!谁都知道,他昨天进了你的房间之后再无音讯!”
青蛇好似这时才注意到他,冷冷的睨了问话的人一眼。
“他的死活,关你什么事?” 青蛇不耐烦的问。
“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 青蛇语气不屑,“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四阶吧?那个直接被大当家带过来的四阶?”
“是。” 四阶声音倨傲。
“哦,那就对了。” 青蛇冷冷的说,“你的朋友触了大当家的霉头,已经死了。”
“什么?!你杀的!?”
“是啊。”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青蛇的身上蓦然爆发出一股气势,震的在场所有人微微一抖。我不太舒服的别开头,拢了拢身上的衣服。
四阶咬牙,“九阶私下不能斗殴......你杀了他,就不怕大当家怪罪吗?!”
青蛇用一种‘你脑子是不是有病’的眼神注视着他,“如果不是大当家的命令,他也配让我出手?”
“你——”
“哎哟~怎么吵起来了?”
入口处忽然传来红衣的声音。
我的心脏停了一拍,才缓缓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红衣依旧是那件标志性的金红长衣,胸襟松松垮垮,浪荡的仿佛吸多了五石散的贵族。他一头黑发垂落胸前,衬得他皮肤愈发白了,像是驱鬼用的纸人,黑漆漆的眼睛则是纸人上的两点墨色。
“有什么问题,不如问问大当家?”
桌旁一瞬间变得死寂。
我们全都站起身,用沉默迎接了红衣身后的男人——大当家。
大当家的脸上带着一张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暗纹长袍,腰间一块月白的玉佩,坠着红色的玛瑙穗子,看着雍容华贵。
“青蛇,你们在说什么?” 大当家淡淡的问。
青蛇躬身,“四阶对三阶的死有些意见。”
大当家平静的看向四阶,“是我叫青蛇杀了他。你有问题?”
四阶打了个冷颤,眼里有一刹那划过了极其强烈的情感。然而,最终他却只是低下头,“没有。”
等到大当家落座,我们才坐了回去。
“你们应该全都知道,我就是你们新任的大当家。” 大当家如此说,“你们的上一位大当家,已经不幸死去了。”
“.....”
“我很感谢他管理了暗鸦十七年,不过很不幸的,我并不认同他的一部分决定。”
不知为何,我的心“突”的一跳。
“我会带来三个改变。” 大当家说。
“第一,暗鸦将加强对杀手的管控。所有暗鸦天字以上的杀手,从今天开始,必须被种下引香虫。这是一种由南疆传入中原的蛊虫,分为子蛊和母蛊,母蛊可以探测子蛊的位置,不管子蛊离母蛊有多远,都逃不出母蛊的检测范围。”
我面具下的表情微微一变。
“第二,九阶将重新排位,排位的方式,将听取红衣的意见,由绝对的实力排名。从明天开始,暗鸦将举行为期一周的擂台赛,你们将成为守擂者,任何杀手都可以自由的挑战你们,而你们要做的,就是在擂台上杀了他们。”
我猛地看向红衣,他脸上刺眼的笑容令我全身微微颤抖起来,心里是抑制不住的愤怒——守擂?对于我这种不靠武功取胜的人来说,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我的心直朝谷底坠去。
“第三,暗鸦将取消雏鸟营。”
“什么!?” 我的脑中‘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远离了我。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我刚刚竟然将心中的震惊脱口而出。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令我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你有意见?” 大当家淡漠的问。他看向我的目光是如此冷淡,就像是在看一个物件,击碎了我心中所有荒谬的渴望。
我觉得自己像是从里到外都被他看透了。无论是心底那点肮脏的欲望还是所有藏在眼中的不堪言说.......这令我感到无比恐惧和羞愤。
“......大当家,我们不能取消雏鸟营!” 尽管如此,这句话还是脱口而出,“如果没了雏鸟营,我们从哪里获取新鲜血液?如果没了新鲜血液,我们要怎么保证我们永远都能有足够的杀手完成任务!?”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这些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控制不住的后悔起来。恍惚中,其他人看向我的目光都像是带着怜悯和轻蔑的。
在这张桌子上,只有我会被第三条影响。因为我掌管着雏鸟营,除此之外,便没有任何不可替代的特长。是,我医术好,天下疑难杂症无不能解;可那又如何?暗鸦是杀人的地方,不是救人的地方,我要做的是夺走别人的命,不是赋予他人新生。
这第三条,分明是直接告诉我:你别想继续做你的第九阶。
而我,竟然还曾有过天真的幻想,以为自己还能有那么一点用处。
“你说的不错。” 大当家道,“只可惜.....在我统领的暗鸦,这些全都不重要。”
“.......是。”
我心如刀绞,嘴里一片苦涩。
再多的道理又能如何呢?
在暗鸦,只有一个铁律:弱肉强食、强者为王。
强者随心所欲,弱者摇尾乞怜。
我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烂熟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