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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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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跨越山海,最终降落在燥热潮湿的缅国土地。
许倾城全程懵懵懂懂,没有任何人向她解释半句,她只当是被彻底丢弃、送往陌生之地,心底只剩茫然的平静,对即将到来的深渊,全然无知。
她被人粗暴地带下飞机,辗转至一处昏暗逼仄、弥漫着烟味与霉味的密闭场地。不等她反应,一块粗糙的白布直接蒙上她的双眼,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漆黑,紧接着,双手被绳索死死反绑在身后,绳索勒得肌肤发疼。
她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挣扎,却被人死死按住肩膀,按得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周遭瞬间炸开此起彼伏的叫嚷,全是她完全听不懂的异国语言,语调急促又亢奋,夹杂着肆意的打量与哄笑。一道道灼热猥琐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浑身发紧。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这些人在说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种境地。
只隐约听见,人群中反复蹦出“A货”“头等”“最高价”之类生硬的词汇,有人扯着她的头发,把她往光亮处拽了拽,向众人展示她的容颜。
她生得极美,即便狼狈不堪,长发散乱,蒙着白布,也难掩清丽通透的眉眼,肌肤白得刺眼,身姿纤弱却线条柔美,是这里最顶尖的A等货,是所有人争抢的物件。
耳边的叫嚷声越来越激烈,不断攀升的报价声此起彼伏,刺耳又喧嚣。
许倾城浑身颤抖,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死死咬着唇。她依旧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是一场将她明码标价的竞拍,不知道自己已成了待价而沽、任人争抢的商品,更不知道自己早已被卖到了这异国地狱。
她只以为,这是被厌弃后,又一场突如其来的折磨,是她逃不开的宿命。
眼前只有无尽的白,耳边是听不懂的嘶吼,双手被缚,身不由己,像一件没有灵魂的物品,任由他人定价、争抢、摆布。
她蜷缩着身体,在一片混乱的叫价声里,满心只剩茫然的恐惧,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混乱聒噪的竞价声里,一道高大身影快步逼近,先是对着周遭吐出一串急促凶狠、她全然听不懂的异国话语,随即俯身,用华语,对着她冷声发问:“华国人?”
许倾城浑身僵得发颤,被这股戾气吓得不敢多言,只能慌乱地点头,蒙着白纱的脸一片苍白,心底那点微弱的期盼,在这压抑的氛围里碎得彻底。
她以为能有半分转机,可下一秒,男人又是一连串暴戾的呵斥,话音未落,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骤然炸响!
子弹破空的锐响刺破喧嚣,现场先是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狂热的欢呼与起哄,夹杂着敬畏的叫嚷,显然是眼前之人,用最霸道的方式强行夺下了她。
许倾城被枪声震得耳膜发疼,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恐惧从脚底直冲头顶。不等她有丝毫反应,一双粗糙有力、带着硬茧与戾气的大手,狠狠扣住她的腰侧,力道大得像是要掐进她的皮肉里,下一秒,她直接被狠狠扛上宽厚坚硬的肩膀。
胃部狠狠撞击着他的肩骨,钻心的钝痛蔓延开来,她双手被反绑,双眼被蒙住,彻底沦为任人摆布的物件,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颠簸的步伐晃得她头晕目眩,耳边是呼啸的热风、旁人的哄笑与粗鄙的叫嚷,每一声都让她头皮发麻。
无助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去何处,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何种折磨,黑暗、束缚、剧痛、未知的恐惧,死死攥住她的心脏,她想哭,却连哭出声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咬着唇,唇瓣被咬得渗血,浑身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一路颠簸,她被扛到一处水边,还没等她分辨周遭环境,只听“噗通”一声巨响,她被人毫不留情、如同丢弃垃圾一般,狠狠扔进了冰冷刺骨的水里!
湖水瞬间将她包裹,刺骨的寒意浸透全身,冰冷的湖水疯狂往口鼻里灌,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反绑的双手让她根本无法挣扎,只能任由身体不断往下沉,湖水灌入喉咙,火辣辣地疼,胸腔像是要炸开一般,意识在窒息中飞速模糊,死亡的恐慌死死扼住她,她拼命想抬头,却只能越陷越深,眼前的白布下,全是无边的黑暗与绝望。
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冰冷的湖水里,被彻底淹没。
就在她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一只力道极其粗鲁的大手,猛地揪住她的头发,硬生生将她从水里拖拽出来,头皮传来的剧痛让她瞬间清醒,紧接着,另一只手狠狠扯下她眼上的白布,动作粗暴得几乎扯掉她的头皮。
刺眼的阳光让她下意识眯紧双眼,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疯狂咳嗽着,将呛入喉咙的湖水尽数吐出,咳得浑身颤抖,眼泪鼻涕混着湖水往下淌,狼狈到了极点。
她艰难地抬眼,撞进一双冷戾狠绝的眸子里。
面前的男人身形魁梧挺拔,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凶煞之气,五官硬朗却带着戾气,左侧眉骨处,一道深褐色的狰狞疤痕横贯而过,从眉峰延伸至眼尾,平添几分嗜血的狠厉。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打量货品般的冷漠与不耐。
不等她缓过神,男人再次伸手,一把攥住她被反绑的手腕,指节用力,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硬生生将她往岸边拖拽,动作极尽粗暴,丝毫不顾她浑身湿透、虚弱不堪,在粗糙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道痕迹,疼得她脸色惨白,却只能被动地跟着他的力道挪动,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恐惧、无助、剧痛,彻底将她吞噬,她像一件残破的玩具,任由这个凶戾的疤脸男人肆意摆布。
男人粗鲁地拽着她往岸上走,手腕处的勒痕越来越深,许倾城几乎要疼得晕厥,一道清脆稚嫩的孩童声音,突然从岸边不远处传来,打破了这紧绷的戾气。
“爸爸,你在干嘛呀?”
脆生生的语调,干净又软糯。
许倾城艰难抬眼,便看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正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小姑娘生得极漂亮,肌肤白皙似瓷娃娃,眉眼精致灵动,一头柔软的卷发披在肩头,穿着精致的小裙子,像个误闯进来的小天使,和这蛮荒暴戾的环境格格不入。
男人脸上的凶戾瞬间淡了几分,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松了些许,低头看向女儿时,语气难得放缓,却依旧带着几分粗粝:“没什么,给她洗洗澡。”
说话间,小女孩已经快步跑到了两人身边,仰着小脸,好奇地打量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许倾城。
她记得父亲说过,今天买回来一个人,是要陪在她身边的。
不等男人再次动作,小女孩忽然往后退了一小步,胖乎乎的小手已经指着她身后的绳子。
许倾城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已经替她揭开了手链。
束缚许久的双手终于得到解脱,麻木的痛感瞬间涌上来,许倾城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又懵懂的小女孩,一时竟忘了反应,眼底满是错愕。
而身旁的疤脸男人,看着女儿的举动,只是皱了皱眉,终究没有出声阻止,只是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
绳索一断,小女孩立刻攥紧许倾城微凉的指尖,软乎乎的小手用力回握着,生怕她跑掉一般,迈着小短腿稳稳牵着她往岸边木屋走,卷发随着跑动轻轻晃动,模样乖巧又执着。
木屋内饰简单却干净,原木桌椅铺着素色织毯,角落摆着几株鲜艳的异域花草。小姑娘转头对着佣人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缅语,小眉头微扬,语气带着独属于孩童的娇憨与笃定,不过半刻,佣人便捧着一套服饰躬身退入。
那是一套极尽精致的缅族传统服饰:上身是柔糯的米白色抹胸短衣,领口与袖口绣着缠枝莲花纹,银线在微光下泛着细碎柔光;下身是垂坠感十足的水蓝色笼基,裙摆织着暗纹锦花,边角缝着莹润的小颗珍珠与彩色绒球,还搭配了一条缀着小巧银铃的腰带,色彩柔和相融,华贵又不失灵动,拿在手里便觉质感细腻,美得极具异域风情。
许倾城换上身,衣物尺寸竟恰到好处。米白上衣衬得她肌肤莹白似玉,清丽眉眼褪去狼狈,多了几分温婉;水蓝色笼基垂落至脚踝,勾勒出柔和身形,银铃随动作轻响,清脆悦耳。她本就生得极美,这般异域装扮,非但没有违和,反倒将她身上干净破碎的美感,衬得愈发惊艳动人,连眉眼间的淡淡愁绪,都多了几分温婉韵味。
小女孩站在原地,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小嘴微微张开,满是惊艳。她快步跑到许倾城身边,围着她转了两圈,小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裙摆,又踮起脚尖摸了摸衣上的银线花纹,嘴角咧开甜甜的笑,用软糯的缅语欢快地说着什么,眼神里的欢喜与喜爱,毫无保留,满是对她的喜欢。
她彻底黏上了许倾城,整个下午,寸步不离。
一会儿乖乖窝进许倾城怀里,小脑袋枕着她的大腿,小手抓着她的衣角轻轻把玩,时不时抬头冲她笑;一会儿又蹲在她脚边,仰着小脸静静看着她,眼神专注又依赖;一会儿又拉着她的手,把自己的小玩具、小零食一股脑塞给她。
小姑娘努力学着说生硬的华语,一遍遍喊“姐姐”,缠着她不肯撒手。许倾城被这份纯粹的亲近打动,紧绷的心慢慢软化,放缓语调,用温柔的华语,给她讲童话故事,讲远方的山川草木,讲细碎的日常小事。
小女孩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歪头提问,靠在她身边,或是钻进她怀里,安安静静地听着。
木屋外是未知的凶险,屋内却只有孩童软糯的笑声、清脆的银铃声,还有许倾城轻柔的讲故事的声音,成了这绝境里,唯一能让她心安的温柔时光。
暮色慢慢漫进木屋,暖黄的灯光轻轻洒下。许倾城坐在织毯上,怀里的小姑娘听着故事,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小脑袋靠在她肩头,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睡得格外安稳。
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姿势,生怕惊扰了怀里熟睡的孩子,眼底是难得的温柔。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是那个眉骨带疤、浑身戾气的男人。
他放轻了脚步,平日里冷戾的眉眼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难得的柔和。他走到许倾城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俯身,伸出粗糙却轻柔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小丫头,从她怀里轻轻抱了出来。
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与白日里的粗鲁判若两人。
小女孩被轻微惊动,眉头微微蹙起,小嘴嘟囔着,似要醒来。男人立刻放缓动作,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沉的嗓音放得极柔,用蹩脚却温柔的华语,一下下耐心安抚着:“没事,睡吧,爸爸在。”
力道轻柔,语调温软,直到怀里的小人儿重新舒展眉头,彻底陷入熟睡,他才缓缓直起身,将孩子轻轻放在里侧的小床上,盖好薄毯。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向坐在原地的许倾城,目光复杂,少了白日里的凶戾,多了几分难言的沉寂。
他沉默片刻,率先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没了半分戾气:“她把你当成妈妈了。”
许倾城心头一震,猛地抬眸看向他。
男人目光落在熟睡的女儿身上,眼底掠过一丝痛楚与落寞,声音低沉地补充道:“她妈妈,也是华国人,两年前,因为这边的冲突,没了。”
简单一句话,道尽了小女孩依赖她的缘由,也让许倾城瞬间明白了,这个看似凶戾的男人,心底藏着的柔软与伤痛。
男人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眉骨的疤痕在暖光下少了几分凶戾,多了几分沉郁。他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语气直白又笃定,没有丝毫遮掩:“买你来,是为了她。往后你只管照顾她、陪着她长大,衣食住行我都会安排好,也会护你周全,没人敢欺负你。”
最后六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安静的木屋里,却像一块千斤重的石,狠狠砸进许倾城死寂已久的心湖。
没人敢欺负你。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从母亲疯了后,她被接入那个所谓的家族开始,欺凌、磋磨、轻贱就从来没有停过。苏宁馨的嘲讽,云骁宸的囚禁与折磨,漠视与抛弃,直到被明码标价贩卖,被人粗暴对待、扔进水里肆意摆布,她一直都是被欺辱、被丢弃、被随意践踏的那一个。
从来没有人护着她,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会有人替她挡下所有伤害,会有人让旁人不敢再动她分毫。
她一直以为,自己这一生,都只能在无尽的欺辱与苦难里挣扎,直到烂在泥里。
此刻,从这个刚认识不到一天、手段狠戾、眉眼带疤的男人嘴里,说出这句最朴实,也最让她撼动的承诺。
许倾城坐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瞳孔微微颤动,眼底一片茫然的错愕。
她久久忘了回神,忘了应声,忘了移开目光。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硬朗的侧脸上,冲淡了白日里的暴戾与粗鲁。
她就这么怔怔看着他,心底积压已久的委屈、无助、绝望,在这一刻莫名翻涌,鼻尖微微发酸,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余下满心的震撼与无措。
这是她坠入深渊之后,第一次,有人给了她一句,能安身立命的承诺。
长久的怔愣过后,许倾城眼底翻涌的震动与酸涩慢慢沉淀,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温顺。她没有躲闪目光,也没有半句多余的追问与推脱,只是迎着男人沉邃的视线,轻轻、却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声音轻淡却清晰,没有丝毫迟疑与挣扎:
“好。”
一个字,干脆得近乎平静,彻底应下了这份以陪伴为条件的庇护,应下了留在异国、陪着小女孩长大的宿命。
男人原本微垂的眼睫猛地一抬,沉冷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丝极明显的意外,连带着周身紧绷的气场都滞了一瞬。
他早有预判。以她的出身与遭遇,被卖到这蛮荒之地,本该是恐惧、抗拒、哭闹不止,或是暗藏心机假意顺从,伺机逃跑。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强硬施压、严加看管的准备,根本没指望她能心甘情愿地留下。
可他怎么也没料到,她没有怨怼,没有反抗,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连一丝不甘都未曾流露,只这样平静地应了下来。
她的顺从里没有谄媚,没有畏惧,只有被苦难磨平棱角后的坦然,和四海无家、彻底认命的沉寂。
男人眉骨处的疤痕微微绷紧,硬朗的下颌线不自觉松了几分,他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目光里带着审视,更藏着挥之不去的意外。原本眼底最后一丝戒备与冷戾,在这一声轻淡的“好”里,悄然散去大半。
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颔首,低沉的嗓音里少了之前的冷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安心住下。有事,让人告诉我。”
说罢他看了看床上熟睡的女儿,又看向神色淡然的许倾城,沉声开口:
“孩子交给你了。”
说完这句,他不再多言,也没有再多叮嘱,转身抬步便走出了木屋,将门轻轻带上,把一室的安静与安稳,都留给了她和熟睡的小女孩。
男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木屋的门被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一灯如豆,和小女孩绵长安稳的呼吸声。
许倾城依旧坐在原地,怔怔望着紧闭的房门,许久才缓缓回过神。她没有起身四处打量,也没有半分不安,只是轻轻挪动了一下发麻的腿,下意识放轻了所有动作,连呼吸都压得极浅,生怕一丁点声响,就惊扰了床上熟睡的孩子。
她从来没有带过孩子。从前在母亲身边,她也是被细心呵护的小姑娘;后来跌入云家的牢笼,自顾不暇、满身伤痕,连自己都护不住,更从未有过照顾旁人的经历。没有人教过她该做什么、该怎么做,可此刻看着小床上蜷缩成一小团、眉眼软乎乎的小女孩,心底却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与生俱来的温柔与保护欲。
所有举动,全是顺着本心的本能。
她轻手轻脚地挪到床边,慢慢蹲下身,半个身子都放得极低,小心翼翼地帮小女孩掖好被角。指尖碰到孩子温热细腻的小脸时,她的动作瞬间放得更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生怕力气稍重,就碰碎了眼前这团柔软的小身影。
察觉到孩子眉头微微蹙起,小嘴嘟囔着似是做了噩梦,她立刻停下动作,悬空的手轻轻落下,用指腹一下一下顺着孩子柔软的卷发,节奏慢而稳,笨拙却格外耐心,直到孩子重新舒展眉眼,睡得更沉,她才敢轻轻松一口气,就这么安静地守在床边,一坐就是大半夜。
天快亮时,小女孩迷迷糊糊转醒,一睁眼没看到父亲,却撞进许倾城温柔沉静的眼眸里。孩子非但没哭没闹,反而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软软糯糯地喊了一声:“姐姐。”
许倾城心口猛地一软,连忙伸手去抱。她的动作极其生疏,手臂下意识绷得紧紧的,连肩膀都微微发紧,先是小心翼翼托住孩子的后背,再稳稳兜住腿弯,调整了三四次姿势,才找到一个既能稳稳抱住、又能让孩子舒服靠住的角度,全程连大气都不敢喘。
孩子一挨到她的怀抱,就立刻黏了上来,小脑袋往她颈窝蹭,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半点不肯松开。
她不懂任何育儿章法,没有技巧,没有经验,所有的照顾,全都是发自内心的本能。
给孩子穿小裙子时,她会轻轻套上孩子的胳膊,系背后的细带时,指尖会刻意避开孩子的肌肤,生怕发丝或是绳结蹭疼她;佣人端来温水,她一定会先倒在手背内侧反复试水温,不烫不凉才肯递到孩子嘴边;早餐的粥品,她会先舀一小勺放在自己唇边吹到温凉,再轻轻送到孩子嘴边,一口一口喂得极慢,遇到稍微有点颗粒的食材,会下意识先自己抿开碾碎,再喂给孩子,全程自己的早饭凉透了,都没动过一口。
小女孩坐在她腿上玩玩具,玩着玩着小脑袋一点一点犯瞌睡,她立刻放缓坐姿,稳稳托住孩子的后背,让她舒舒服服靠在自己怀里,一动不动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哪怕手臂酸麻发胀,也半点不敢挪动,生怕惊醒怀里的小人儿。
孩子玩累了伸手要抱,她立刻就弯身接住;孩子指着窗外要看看,她就抱着她慢慢走到窗边,低声给她讲外面的花草树木;孩子笑起来露出小小的虎牙,她的眉眼也会不自觉跟着柔和下来,眼底是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暖意。
她从来不是会照顾人的性子,可对着这个毫无保留依赖她、亲近她的小姑娘,所有的温柔与细心,都不用教,不用学,自然而然就从心底涌了出来。
一整个上午,小小的身影寸步不离地黏着她,而许倾城,也用自己全部的、笨拙却真诚的本能,守着这个在绝境里,给了她唯一光亮的小姑娘。
就这样安稳陪着小女孩,一晃便是一个多月。
日子平静得不像真的,没有算计,没有磋磨,没有冷眼与恶意,只有小姑娘整日黏在身边,软糯的笑声填满木屋。
可许倾城也渐渐察觉到难处,周遭下人交谈全是流利的缅语,语速又快,她大多时候只能茫然听懂只言片语;就连身边的小女孩,生在缅国长在缅国,华语也说得磕磕绊绊,只会简单的称呼与短句,稍微复杂一点的话,便只能着急地比划。
为了能好好陪着孩子,为了能听懂周遭的话语,不用再活在一片茫然里,许倾城悄悄开始了学习。
她缠着小姑娘教她最简单的词汇,把发音记在心里;孩子专心坐在地毯上玩玩具、不吵不闹的时候,她就坐在一旁,对着路过的佣人轻声请教,一字一句地模仿发音;阳光最好的午后,她抱着书本坐在庭院的草坪上,日光落在她垂着的眉眼上,纤长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一身素雅的缅族服饰衬得她身姿温婉,侧脸线条干净柔和,连认真默读的模样,都美得像一幅安静的画;到了夜里,孩子睡熟之后,她便搬着小凳子坐在庭院的空亭里,借着一盏昏黄的灯火,一遍遍默念白天记下的词句,夜风拂过她的发丝,灯下的身影单薄却坚韧,从日出到夜深,几乎处处都能看见她默默学习的影子。
她本就生得极美,褪去了最初的狼狈与破碎,多了几分安稳沉静的气质,认真专注的模样,更是温婉动人,眉眼间的柔和,让这蛮荒之地的风,都似温柔了几分。
而这一切,都被那个眉眼带疤的男人,尽数看在眼里。
他每次回来找女儿,总能看见她安静学习的身影。阳光下垂眸默读的温柔,灯下轻声念词的认真,庭院里独自琢磨的坚韧,每一幕,都毫无保留地落入他眼底。他早已让人彻查过她的过往,清楚她七岁丧母,便被养在仇人的家中,整整十七年,从懵懂孩童到二十四岁,被困在不见天日的牢笼里,受尽冷眼、欺辱与算计,最后更是被亲手养大她的仇人,当作弃子,卖到缅国的富人圈子里。
他见多了这地界的肮脏与险恶,不用细想,也能猜到一个无依无靠的漂亮姑娘,在仇人家里苟活十七年,究竟经历过怎样的磋磨与苦难,也完全明白,她为何会被如此轻易地丢弃、贩卖,落得这般境地。
心底对这个沉默温顺的女人,不自觉多了几分怜惜与动容,只是他向来不善表达,只默默看在眼里,从不多言。
这天傍晚,许倾城陪着孩子在庭院里玩了片刻,又坐在亭子里记了一会词句,忽然间,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咙,胃部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让她脸色瞬间惨白。
她下意识捂住嘴,浑身微微发颤,难受得指尖都在发凉,没撑过几秒,便侧身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的东西翻涌而出,只觉得浑身发软,头晕目眩,连站都站不稳。
一道高大的身影快步上前,是恰好回来的男人。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粗糙的大手轻轻扶着她的后背,一下下顺着,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笨拙的安抚,没有半分嫌弃。
许倾城缓了许久,那阵剧烈的恶心才稍稍褪去,她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虚弱地站直身子,对着扶着自己的男人,声音沙哑地低声道:“谢谢。”
可话音刚落,更强烈的不适感再次袭来,她又忍不住蹙起眉,捂住胸口,浑身轻颤。
男人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她惨白的脸上,带着担忧。许倾城怕他多想,连忙强撑着精神,摇了摇头,语气虚弱却尽量平稳:“我没事,就是胃有点不舒服,歇一会就好了。”
男人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将她眼底的虚弱与勉强尽收眼底,没有多问,也没有强行追问,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收回扶着她的手,沉声道:“回房去,我让人去找医生给你看看”
说罢,他便转身,脚步放轻地离开了。
许倾城扶着亭柱,慢慢蹲下身子,胃部的不适依旧阵阵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只剩满心的无力与难受。
佣人很快请来了驻地的医生,带着药箱仔细给许倾城做了检查,又问了几句近日的症状。许倾城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浑身还带着未散的虚软,安静地缩在椅子上,脊背微微弓着,像一只受惊后无处可躲的小兽,眼底只剩一片茫然的空洞,全然不知即将炸开的、比地狱更刺骨的真相。
片刻后,医生收起器械,站起身,对着一旁面色沉冷的男人,低声说起了缅语。语速平稳,语气恭敬,可每一个词,都让男人周身的气压骤然变冷,指节不自觉地攥紧。
男人原本沉静的脸色,在听见话语的瞬间,猛地一沉。眉骨处的狰狞疤痕瞬间绷紧,深邃冷戾的眸子猛地一缩,目光沉沉地转向坐在椅子上的许倾城,眼底翻涌着震惊、凝重,还有一层极深的、不易察觉的怜惜与心疼。
他没有多问,只淡淡颔首,亲自起身将医生送到木屋门外,低声叮嘱了几句,周身的戾气压得极重,转身折返时,脚步都带着化不开的沉郁。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静得发僵,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男人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大半暖黄的灯光,在她身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苍白脆弱、毫无防备的脸,低沉的嗓音打破死寂,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冰锥狠狠砸在她的心口:
“你怀孕了。”
几个字,轰然炸响。
许倾城整个人瞬间僵成一具没有温度的木偶,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从头顶凉到脚底,连指尖都泛起刺骨的冷。
她难以置信地抬眸,瞳孔剧烈收缩,长长的睫毛猛地一颤,大脑一片空白,那段被她强行碾碎、拼命遗忘、根本不敢细想的记忆,在此刻冲破迷雾,将她狠狠拽回那晚。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轻轻覆上平坦的小腹,纤细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连带着整个肩膀都轻轻颤动起来,连稳住自己的力气都没有。
她记不清那一夜完整发生过什么。
只记得云骁宸把她送给了一个陌生男人,记得意识像被浓雾裹住,涣散模糊,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干,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之后的一切,都成了破碎模糊的碎片,她拼尽全力,也想不起完整的经过,记不清任何细节。
她甚至来不及细想,来不及崩溃,就被人强行拖拽着塞上了飞往异国的飞机,一路辗转,被明码标价,卖到了缅国这片蛮荒之地。她连喘息、连清理、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原来这翻江倒海的恶心,这连绵不绝的虚弱,这莫名的胃里绞痛,从来都不是胃不舒服。
是她混沌屈辱的一夜,留下的最刺眼、最不堪、最让她绝望的烙印。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声,没有歇斯底里的嘶吼,只有大颗大颗、饱满晶莹的泪珠,毫无阻拦地从她泛红的眼眶里滚落,顺着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颊,缓慢又沉重地滑落,划过挺直的鼻骨,划过微微颤抖的唇角,砸在她素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长长的睫毛被泪水彻底浸湿,一缕缕黏在泛红的眼睑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像被狂风暴雨打湿、再也飞不起来的蝶翼。
她本就生得清丽绝尘,眉眼精致得毫无瑕疵,此刻满脸泪痕,脸色惨白如纸,原本红润的唇瓣被咬得泛白,一双盛满泪水的眸子雾蒙蒙的,空洞、破碎、绝望,美得脆弱到极致,也凄婉到极致,只一眼,就能让人揪紧心口,连呼吸都跟着发疼。
那双原本在陪伴小女孩时,渐渐染上温柔微光的眼睛,此刻彻底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男人站在她面前,定定地看着她无声落泪、浑身控制不住轻颤的模样,看着她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的手,看着她绝美脸庞上藏不住的痛苦与绝望,一时分不清,她的心思,只是心底的复杂与怜惜,翻涌得更甚。
他沉默许久,周身所有的冷硬戾气尽数散去,语气不自觉放得极缓、极轻,带着他从未有过的温和,也留足了全部的庇护与余地:“你要是想要,我可以……”
话还没说完,连半句完整的承诺都未曾讲完。
许倾城猛地抬眼,泪雾朦胧的眸子死死盯着他,眼泪掉得更凶,滚烫的泪珠接连不断地砸下来,碎在寂静的空气里。她的下巴微微颤抖,唇瓣抿得发白,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到极致、几乎断气的哭腔,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可吐出来的每一个字眼,都斩钉截铁,带着宁死不从、绝无转圜的决绝。
“不要。”
她覆在小腹上的手微微收紧,不是温柔的触碰,是带着极致抗拒与排斥的蜷缩,指尖甚至微微蜷起,仿佛想把这不该存在的痕迹,从自己身上剥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那张绝美的脸被泪水完全浸透,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成尘埃,可眼底的坚定,却硬得像淬了冰的石头。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声音破碎颤抖,带着近乎哀求的哽咽,鼻尖通红,眼泪顺着下颌不断坠落,一字一句,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能不能帮我打掉他。”
她不要这个孩子。
这不是希望,不是生命,是她那段混沌黑暗、屈辱不堪的过往最刺眼的证据,是捆住她余生、让她永世不得安宁的枷锁。她就算拼尽一切,就算付出所有代价,也绝不会留下这个孩子,绝不会让这挥之不去的噩梦,跟着她一辈子。
泪光朦胧里,她美得破碎又孤绝,每一滴眼泪里,都盛满了无处诉说的委屈、绝望与屈辱,重重砸在寂静的屋内,也狠狠砸在了男人心底最软的地方。
看着她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字字泣血的哀求,男人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句多余的规劝,更没有半分轻视与鄙夷,只是沉沉地颔首,低沉沙哑的嗓音沉稳有力,给足了她绝境里唯一的笃定:
“好。我立刻找医生来安排。”
他懂她刻进骨血的屈辱,懂她无处诉说的绝望,也全盘尊重她拼尽全力护住自己的选择。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快步离开木屋,没有多留片刻惊扰她濒临崩溃的情绪,出门便立刻吩咐心腹,去寻这地界最稳妥可靠、嘴风最严的医生,所有事宜全程保密,半点都不肯泄露她的狼狈与伤痛,护全她最后一丝体面。
木门被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轻响,屋内终于重归死寂。
方才强撑着的那口气,瞬间散尽。
许倾城再也支撑不住,浑身力气像被彻底抽干,身子一软,重重跌坐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后背无力地靠着椅腿,冰冷的木质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却远不及心口寒意的万分之一。她单薄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连带着整个人都缩成小小的一团,却没有再捂住脸,只是睁着一双泛红空洞的眼睛,直直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神涣散,没有半点焦点。
大颗滚烫的眼泪毫无阻拦地滚落,顺着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颊,缓慢而沉重地滑落,划过颤抖的唇角,砸在冰凉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没有哭出声,连哽咽都压抑得极轻,只有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透,黏在泛红的眼睑上,每一次轻轻颤动,都抖落一串泪珠,美得破碎又麻木,仿佛灵魂已经脱离了这具满是伤痕的身体。
浑身上下,都被铺天盖地的痛苦、屈辱、自我厌弃与蚀骨的自嘲彻底淹没。
她就那样失神地瘫坐在地上,瞳孔空洞无光,脑海里反反复复、挥之不去的,全是那个带给她十七年牢笼、最终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名字。
云骁宸。
你满意了吗。
你要是知道了,应该会很开心吧。
开心你终于彻底毁了我,开心我这辈子都洗不清这份屈辱,开心我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永远带着你留给我的枷锁,永世不得翻身。
她哭得浑身脱力,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刺痛,单薄的身影缩在角落,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折殆尽的白花,失神又麻木,每一滴眼泪里,都盛满了蚀骨的自嘲与绝望,在寂静的木屋里,无声地将她吞噬。
之后的一切都安排得隐秘又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