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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那 ...

  •   那团裹挟着无尽屈辱与噩梦的痕迹,终究在药物的作用下彻底从她身体里清除,连同那段暗无天日的过往,被狠狠斩断。

      过程并不算好受,连绵的腹痛与虚弱缠了她好几天,她大多时间都昏昏沉沉地陷在睡眠里,脸色始终苍白得近乎透明,褪去了往日的沉静温婉,只剩病中易碎的单薄。男人从不多加打扰,只吩咐下人细心照料饮食与温补的汤药,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帖周全,给足她独处休养的空间,从不贸然闯入触碰她不愿提及的伤痛,默默护着她最后一点体面。

      这日深夜,屋内只留了一盏昏柔的床头小灯,光线暖得恰到好处。

      许倾城服下安神的汤药,终于沉沉睡去,平日里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在眼睑下,睡得安稳,却依旧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脆弱。

      木屋门外,月光静静铺了一地,立着一大一小两个安静的身影。

      小姑娘诺诺穿着毛茸茸的白色小睡裙,小短腿乖乖并拢站着,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男人的食指,仰着圆嘟嘟的小脸,特意把软糯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小猫哼唧一样,带着藏不住的想念与委屈,轻轻开口:“爸爸,姐姐是不是生病了呀,这几天都不能陪诺诺玩了吗?”

      她已经好几天没能扑进许倾城温暖的怀里,没能听她温柔地讲故事,没能拉着她的小手看庭院里的花,小脸上满是不舍,却又不敢大声吵闹,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男人垂眸看着身边娇软的小女儿,平日里冷戾硬朗、带着戾气的眉眼,瞬间柔得一塌糊涂,连周身紧绷的气场都彻底散了。他放轻了所有动作,粗糙的大掌轻轻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卷发,嗓音压得极低,低沉又温和,生怕惊扰了屋内安睡的人,缓缓点了点头:“是,姐姐身体很难受,要安安静静休息,才能快点好起来。”

      他耐着性子,一字一句认真地跟小丫头叮嘱,语气里满是耐心:“所以这两天,诺诺要做最乖的小朋友,不能跑进去打扰姐姐睡觉,好不好?”

      小姑娘立刻用力眨了眨圆溜溜的大眼睛,小眉头轻轻皱起来,满是心疼。她连忙踮了踮脚尖,再次把声音放轻,小模样乖巧又懂事,用力点了点头,软糯的声音带着十足的认真:“好!诺诺最乖了,不吵姐姐,不打扰姐姐休息。”

      她轻轻晃了晃爸爸的手指,小声补充道:“诺诺乖乖等姐姐养好身体,再跟姐姐玩。”

      月光温柔地裹着一大一小的身影,屋内是沉眠的安稳,门外是无声的守护,成了她满目疮痍的人生里,最温柔也最踏实的避风港。

      万里之外的华国,早已被一层阴鸷到极致的戾气笼罩。

      云家顶层总裁办公室,彻夜亮着刺目的白光,连续两个月不曾真正熄灭过。室内冷气开到极低,却压不住男人周身翻涌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暴怒,空气凝滞得像凝固的寒冰,连站在室内的下属,都连呼吸都不敢过重,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下属躬身站在办公桌前,西装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头埋得几乎要抵到胸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惶恐与怯意:“云总,我们已经反复排查了那架私人飞机,沿途停靠、中转过的所有国家、所有私人空港、所有隐蔽据点,连边境线的隐秘通道都翻了三遍,依旧……依旧没有许小姐的任何踪迹。”

      “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办公室里的气压瞬间跌至谷底,连窗外的风都似被冻住。

      坐在宽大黑檀木办公桌后的男人猛地抬眼。

      云骁宸一身笔挺却略显凌乱的黑色西装,领口松垮地扯开两颗扣子,俊朗凌厉的轮廓依旧慑人,可眼底却布满了密密麻麻、挥之不去的红血丝,下颌线绷得死紧,下巴上冒出淡淡的青茬。两个月无休止的寻找、一次次的落空、日日夜夜的偏执与失控,早已将那个向来沉稳腹黑、掌控一切的男人,逼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下一秒,他长臂狠狠一扫。

      桌面上的青瓷茶杯、厚重机密文件、金属摆件尽数被扫落在地,刺耳的碎裂巨响炸开,瓷片与纸张飞溅四散,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骇人。

      “两个月了。”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浑身发抖的下属,嗓音沙哑得如同被烈火反复炙烤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暴怒、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我给了你们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动用了云家所有明里暗里的势力,黑白两道全线铺开,翻遍了大半个世界。”

      “现在你们站在这里,告诉我——找不到?没有踪迹?”

      他踩着夜色离开的时候,她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意识混沌,浑身瘫软,连睁眼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不过短短一个小时,手下就疯了一样打来电话,声音颤抖着汇报,房间里人不见了。

      门窗完好,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没有挣扎打斗的迹象,一个毫无反抗之力、连站都站不稳的女人,就那样在他布下的天罗地网里,凭空消失了。

      像一滴水,融进了海里,再也寻不见半分痕迹。

      云骁宸闭了闭眼,修长的指尖死死攥紧,骨节泛白到近乎透明,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再睁开眼时,那双向来深不可测的眸子里,只剩疯魔般的偏执、阴鸷,还有铺天盖地的、快要将他吞噬的恐慌。

      许倾城。

      你到底去了哪里。

      我亲手布下的局,我亲手掌控的一切,我攥了十七年、随意磋磨的人,竟然能从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两个月,他疯了一样寻找,越是找不到,心底那股失控的占有欲、莫名的心慌,就越是疯长。他从始至终都笃定,哪怕她恨他,她这辈子都只能困在他身边,她也只能是他的所有物。

      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连她是死是活,身在何处,都一无所知。

      办公室内死寂一片,只剩下男人粗重而暴戾的呼吸声。

      天边刚泛起一层冷白的鱼肚白,彻夜未曾合眼的云骁宸,便驱车闯入了云家老宅。

      平日里气派雍容的深宅大院,此刻早已戒备森严,黑衣保镖层层布控,院墙内外全是暗哨,连风吹过树叶的声响,都透着令人窒息的紧绷。

      黑色轿车径直驶入庭院,车门被猛地推开。

      云骁宸迈步下车,一身黑色大衣裹挟着彻夜未散的寒气与暴戾,身形挺拔如松,却周身散发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两个月的疯魔寻找、无尽落空,早已将他彻底吞噬,俊朗的脸上覆着一层阴鸷骇人的戾气,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每走一步,都让周遭的空气随之凝滞,连两旁躬身行礼的佣人,都吓得浑身发抖,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没有半分停留,大步踏入客厅,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声响清脆,却每一下都像重锤,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

      客厅主位上,云母正端坐在沙发上,一身精致旗袍,妆容一丝不苟。可在看见云骁宸的瞬间,她眼底的厌烦、恼怒与忌惮,再也不加掩饰,冷冷地剜着他,指尖下意识攥紧了丝巾。
      整整两个月。

      自从她瞒着所有人,亲手将许倾城那个碍眼的女人秘密送走、彻底斩断踪迹之后,她这个向来沉稳腹黑、凡事尽在掌控的儿子,就彻底疯了。

      事发当天,他便直接下令封锁整个云家,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不分昼夜地审问、逼问,目光阴鸷地盯着她,一次次要她交出人来,那副要毁天灭地的模样,是她从未见过的失控。

      她咬死了牙关,半个字都未曾透露,本以为能彻底瞒下这件事,让许倾城永远消失在他们的世界里。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那个懦弱无能、半点城府都没有的儿媳妇苏宁馨,根本扛不住云骁宸连日的威压逼问,在他近乎索命的气场之下,彻底慌了神,失口泄了密。

      “骁宸……是、是妈安排的私人飞机,亲自把人送走的……”

      一句话,彻底点燃了这个疯魔的男人。

      他当即动用所有力量,顺着私人飞机明面上报备的航线,将沿途所有城市、所有中转空港、所有隐蔽落脚点,掘地三尺翻了个遍,不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

      客厅里的气压低得骇人,云骁宸站在客厅中央,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抬眼,看向主位上的云母。

      那目光阴鸷、冰冷,带着彻骨的怒意与偏执,裹挟着足以压垮一切的压迫感,直直射向云母,饶是向来强势的她,也不由得心头一紧,后背微微发凉。

      可云母心底,却也在这一刻,暗自庆幸。

      幸亏她做事足够谨慎,足够狠绝,从头到尾,真正的转运路线、最终的隐秘目的地,她只字未向那个嘴不严、心不稳的蠢媳妇透露过半分。

      就算苏宁馨泄了密,就算云骁宸顺着明面上的航线找遍全世界,就算他把天翻过来,也永远不可能查到许倾城真正的去向,更不可能,把人找回来。

      云母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底的忌惮,放下手中茶杯,瓷器碰撞发出轻响,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她冷冷抬眼,迎着儿子极具压迫性的目光,故作强硬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怒意与不耐:“你还知道回来?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把整个云家闹得鸡犬不宁,连日连夜地疯魔找人,你看看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

      可她的呵斥,非但没有平息半分戾气,反而让云骁宸周身的压迫感,瞬间暴涨数倍。

      他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一抹冰冷阴鸷的弧度,没有开口,可那股快要将整个客厅吞噬的暴戾,已经让在场所有人,都浑身发颤。

      客厅里的暴戾与压迫感几乎要凝成实质,周遭佣人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唯有一道轻快无惧的脚步声,从旋转楼梯上缓缓传来。

      整个云家上下,唯一一个能无视他周身戾气、敢在他盛怒时坦然靠近的人,正缓步下楼。

      少女穿着一身柔白针织裙,长发松松挽起,眉眼清亮灵动,肌肤莹白,一张小脸清丽干净,眉眼轮廓、眼尾弧度、甚至说话时轻抿的唇角,竟与许倾城有着七八分惊人的相似。她是许倾辞,刚跟李言从国外游玩归来,许倾城同父异母的妹妹,也是这深宅里,唯一不怕他、敢对着他撒娇的人。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看向浑身裹着寒气、眼底布满红血丝的云骁宸,没有半分躲闪畏惧,声音清甜软糯,带着几分软乎乎的劝解:“小舅舅,你回来了。别再逼外婆了,好不好?”

      话音落地的刹那,云骁宸猛地抬眼,目光如同被钉住一般,死死落在她的脸上。

      下一秒,他周身翻涌的滔天戾气,竟莫名僵滞了一瞬。

      太像了。

      像到他恍惚间,以为是十七年前,那个刚被接进云家、怯生生又带着干净灵气的小姑娘,重新站在了他面前。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密密麻麻、尖锐刺骨的钝痛,像是有只手狠狠攥住他的心脏,用力揉捏,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看着眼前无所畏惧、眉眼亮得像星星、笑得毫无负担的许倾辞,眼前却不受控制地,叠上了许倾城那张永远带着惶恐、永远紧绷、永远没有笑意的脸。

      那个被他强行留在身边十七年的姑娘,从踏入云家大门的那一刻起,就被他的强势、冷漠、阴晴不定彻底困住。她怕他,躲他,敬他,也恨他。他用掌控欲捆着她,用冰冷磋磨着她,到最后,亲手把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悔恨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比找不到人的暴怒、比无边无际的慌乱,更让他窒息。他垂在身侧的大手死死攥紧,骨节泛白,连掌心被指甲掐出血痕都浑然不觉,眼底的阴鸷戾气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疼惜、酸涩,与藏在最深处的、不敢示人的心碎。

      云骁宸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颤抖,看向眼前满心欢喜的少女,忽然开口:“倾辞,既然回来了,就准备结婚吧。和李言。”

      许倾辞瞬间睁大双眼,满脸都是猝不及防的惊喜与雀跃,她心仪李言许久,婚事早已定下,却没料到向来冷淡的小舅舅,会主动提起,还这般郑重。

      云骁宸看着她毫无阴霾、真心欢喜的笑脸,心口的疼意更甚。他多希望,许倾城也能这样笑着,不用怕谁,不用恨谁,不用活在小心翼翼的惶恐里。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涩的弧度,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温和,却又藏着深不见底的疯魔算计,一字一句,沉稳笃定:“小舅舅给你办一场全华国最豪华、最盛大的婚礼。所有名流权贵尽数到场,给你最体面、最风光的仪式,好不好?”

      “好!”许倾辞立刻用力点头,眉眼弯成月牙,满心都是对婚礼的期待,丝毫没有察觉,这场万众瞩目的盛大仪式,从始至终,都是他为了寻人,布下的一场惊天赌局。

      下一秒,云骁宸脸上所有的温和尽数褪去。
      他猛地转过身,再次直面主位上的云母。

      方才被短暂压下的暴戾、戾气、疯魔般的压迫感,瞬间席卷重来,比之前更盛、更冷、更具毁灭性。阴鸷深邃的眸子死死锁住脸色发白的云母,低沉的嗓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也藏着他对许倾城最后的、偏执的期盼。

      “妈,你最好日夜祈祷,祈祷我能借着这场婚礼,找到她。”

      “如果这场婚礼落幕,我还是没有许倾城的半点消息,还是找不到她……”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狠绝到极致的戾气,语气平静得可怕,却能轻易碾碎眼前所有人的安稳:“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也不知道,会不会亲手,把你这辈子最在乎、冯家一辈子扶持起来的公司,彻底收购、吞并,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惊雷炸响。

      云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指尖死死攥紧丝巾,指节泛青,一直强装的镇定彻底崩塌,终于慌得浑身发颤。

      那间公司从来不止是云家的产业,那是她母家冯家一辈子的根基与支撑,是所有叔伯舅父、旁系亲友唯一的立身之本,一大家子人,全都靠着这家公司活命。

      她踉跄着站起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又慌又怒,对着眼前彻底疯魔的儿子厉声嘶吼:“云骁宸,你疯了!你真的疯了!公司里有你的亲叔叔、亲舅舅,一大家子人全靠它吃饭,你要是把公司收购吞并,他们怎么办?冯家怎么办?”

      云骁宸冷冷地看着她失态恐慌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悲凉与偏执。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斤,藏着他所有的悔恨与无路可退:“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

      “母亲,你应该期盼。期盼许倾城还念着旧情,还在乎这场婚礼,还愿意现身。”

      “或者,你提前说实话,告诉我,她到底在哪里。”

      “只有这样,你的冯家,才能守得住。”

      客厅死寂一片,云母浑身发软,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眼前为了许倾城、甘愿毁掉一切的儿子,终于彻彻底底,体会到了万劫不复的恐慌。

      而云骁宸站在原地,心口依旧密密麻麻地疼。
      他赌的从来不是家族安危,不是商业胜负。

      他赌的,是那个被他伤透了心的女人,会不会还愿意,给他最后一次找到她的机会。

      日子一天天安稳度过,在周全细致的照料下,许倾城的身体终于彻底痊愈。苍白褪去,唇间染了浅淡的血色,眼底常年不散的空洞与惊惶,也被一层平静的淡然覆盖,连走路的姿态,都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安稳。

      身体彻底养好的第一件事,她没有沉溺在自己的情绪里,也没有继续缩在房间回避世事,而是安静地整理好自己,素净着一张脸,神色平静而郑重,走到了那个数次为她遮风挡雨、帮她斩断不堪、护她周全的男人面前。

      她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局促的卑微,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是站定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地弯了弯眼,语气轻缓却无比诚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谢谢你。”

      谢他出手相助,谢他守住她的体面,谢他给她喘息的余地,谢他没有追问、没有逼迫,给了她绝境里唯一的安稳。

      男人看着眼前终于卸下一身病弱与破碎的姑娘,眉眼清绝,沉静温柔,再也没有那日崩溃绝望的模样。他喉结微微滚动,平日里冷硬凌厉的眉眼,此刻柔得一塌糊涂,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半句多余的话,不邀功,不靠近,不打探,完完整整地给了她最体面的距离与尊重。

      得到回应,许倾城便轻轻颔首,再无半分停留,转身安静离开。

      她的背影清瘦却挺拔,步子平稳淡然,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没有迟疑,一步步朝着庭院的方向走去,融进暖融融的日光里,像一阵终于找到归处的风,干净、轻盈,不留半分牵绊。

      男人站在原地,目光始终沉沉地追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依旧没有收回。

      心底五味杂陈,翻涌不休。

      有看着她终于走出伤痛、安稳下来的释然,有对她半生坎坷、满身伤痕的心疼与怜惜,有不敢轻易靠近、怕惊扰她平静的克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绵长的怅然。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姑娘心里藏着太深太重的枷锁与伤痛,他能做的,从来都只有默默守护,给她一方不被打扰的天地。

      接下来的日子,时光变得温柔而缓慢。

      许倾城绝口不提过往,不再被失控的噩梦纠缠,把所有藏在心底的温柔、耐心、细碎的暖意,甚至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全都加倍倾注在了小姑娘诺诺身上。

      她会陪着诺诺蹲在庭院里,看蚂蚁搬家,看花开叶落,耐心听小丫头叽叽喳喳说些天马行空的童言稚语,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会亲手用柔软的丝带,给诺诺扎各式各样可爱的小辫子,指尖动作轻缓,生怕弄疼她分毫;会在午后阳光正好的时候,抱着诺诺坐在藤椅上,轻声读童话故事,声音轻软安稳;会在小丫头夜里怕黑的时候,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睡,陪着她直到呼吸平稳。

      她把自己对温暖、对安稳、对干净情感的所有期许,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这个天真纯粹、无条件依赖她、亲近她的小姑娘。

      诺诺越发黏她,整天像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软软糯糯的“姐姐”声不绝于耳。而许倾城,也在这段不掺任何杂质、没有任何算计与伤害的陪伴里,一点点被治愈,暂时忘却了那些辗转半生的深渊、屈辱与伤痛,找到了久违的、心安的归属感。

      这天午后风势稍大,暖光铺满庭院,诺诺攥着自己手绘的纸风筝追着风跑,小短腿迈得飞快,一时玩得忘形,脚步一错,竟毫无防备地越过了木屋外围那条隐秘的界线。

      端着满满一盘切好的鲜果、正缓步走来的许倾城,余光在刹那间捕捉到这个越界的动作,脸色骤然惨白如纸,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几乎是同一秒,她敏锐地看见,远处深草从中猛地窜出数道高大凶悍的黑影。

      是几只体型壮硕、肩宽背厚的大型守卫犬,皮毛紧实发亮,眼神锐利凶悍,方才还蛰伏不动,此刻瞬间锁定越界的目标,压低身子,肌肉紧绷,带着凌厉的劲风,朝着毫无察觉的诺诺,疯一般飞速狂奔逼近。

      犬爪踏过地面的声响越来越近,凶悍的气息扑面而来。

      许倾城瞬间想起佣人反复的郑重叮嘱——这几只犬是宅院最森严的防线,生性凶猛只遵主令,但凡有人擅自越界、妄图靠近禁区或是逃离,它们会毫不犹豫发动攻击,不死不休。

      诺诺还太小,完全不知死神已经逼近,依旧仰着小脸笑,脚步还在往前迈。

      “诺诺!”

      许倾城魂飞魄散,一声惊呼堵在喉咙里,根本来不及多想,手里的瓷盘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地上,鲜果滚得满地都是。她将自身安危彻底抛在脑后,爆发出全部的力气,疯了一样朝着小姑娘冲过去,长发被狂风扯开,眼底只有那道即将被猛兽吞没的小小身影。

      在猛犬扑至身前的最后一瞬,她奋不顾身地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诺诺狠狠揽进怀里,牢牢锁在自己身前。

      下一秒,带着强悍冲击力的大狗已然冲到近前。

      巨大的力道狠狠撞过来,两人瞬间被重重扑倒在粗糙的地面上,尘土飞扬。

      生死关头,许倾城连一秒的迟疑都没有,立刻翻身向下,用自己整个身体牢牢将诺诺护在身下,双臂死死箍紧怀里的小姑娘,后背毫无保留地对着几只凶悍的猛犬,把所有可能到来的撕咬、伤害、死亡,全都硬生生挡在自己身上。

      她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大狗身上浓重的气息,感受到温热的鼻息扫过自己的后颈,锋利泛着寒光的犬齿近在咫尺,死亡的压迫感将她彻底包裹。

      她闭上眼,指尖依旧死死搂着诺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自己粉身碎骨,也绝不能让诺诺受一丝一毫的伤。

      可预想之中撕裂般的剧痛,始终没有落下。

      下一刻,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轻轻蹭过她紧绷的脸颊,带着温顺的湿意。

      方才还气势汹汹、如猛兽般的大狗,竟然乖乖蹲坐在她身旁,粗壮的尾巴轻轻摇晃,弓着身子亲昵地蹭她的手臂,一副撒娇邀玩、温顺乖巧的模样。

      紧随其后的另外几只大狗,也纷纷围拢过来,没有半分攻击性,全都低头轻轻蹭着她的衣角、她的手腕,眼神温顺柔和,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凶悍凌厉。

      许倾城浑身僵硬地僵在原地,心脏还在疯狂狂跳,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睁开眼时,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恐与错愕,半天没回过神来。

      不远处的廊下,忽然传来一声低沉温和的笑声,带着满满的无奈与纵容。

      她抬眼望去,只见那个男人正静静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幕,深邃的眼底盛满了柔和的笑意。

      而被她死死护在怀里的诺诺,全程半点惧色都没有,此刻正咯咯地笑个不停,小身子轻轻扭动,胖乎乎的小手开心地摸着身边大狗的脑袋,仰着圆乎乎的小脸,对着惊魂未定的许倾城,声音软糯又骄傲,一字一句地说道:

      “姐姐,不怕啦!它们才不会咬我们,它们都是诺诺的好朋友呀!”

      廊下的日光温柔洒落,几只大狗正温顺地围着许倾城和诺诺蹭闹,画面安稳又柔和。
      不远处,父女俩用低沉轻柔、外人听不懂的缅语,低声说着话。
      小丫头诺诺靠在爸爸怀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不远处,正温柔摸着狗头、眉眼沉静的许倾城,小脸上满是认真,压低了软糯的声音,小声开口:“爸爸,不止诺诺喜欢姐姐,阿布它们也都很喜欢姐姐,对不对?”
      被叫做阿布的为首大狗,像是听懂了一般,轻轻晃了晃尾巴。
      男人垂眸看着怀里的小女儿,低沉的嗓音放得极柔,顺着她的话,淡淡应了一声:“嗯。”
      “那是因为姐姐长得特别漂亮,所以它们才喜欢姐姐的吗?”诺诺歪着小脑袋,一脸天真地追问,小脸上满是好奇。
      男人的目光,轻轻落在许倾城清瘦安静的侧脸上,顿了片刻,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回了一句:“或许吧。”
      小姑娘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抓着爸爸的衣襟,凑得更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认认真真地问道:“那爸爸呢?爸爸也像诺诺、像阿布它们一样,喜欢姐姐吗?”
      一句天真直白的问话,让空气微微静了一瞬。
      男人缓缓偏过头,目光再次望向不远处的许倾城。
      她正低着头,轻轻顺着大狗的毛发,侧脸线条柔和,眉眼干净,周身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安静,像一朵被风雨摧折过、却终于慢慢舒展的花。
      可他的目光里,没有半分男女之情的悸动,没有贪恋,没有偏爱,只有一片沉静的、绵长的、属于对故人的深情。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怀里一脸期待的小女儿,用极轻、极沉、极认真的语气,一字一句,清晰地用缅语回答。
      语气里的深情浓烈又克制,却清清楚楚,全是对逝去妻子的思念与执念,半分都没有分给眼前这个温柔安静的女人。
      “爸爸没有喜欢她。”
      “爸爸心里的喜欢,这辈子,都只给你妈妈一个人。”

      听见爸爸的回答,小丫头诺诺没有半分意外,只是圆圆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懂事的软意。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摸了摸爸爸棱角分明的下巴,又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正耐心陪着大狗玩耍、眉眼温柔的许倾城,小大人一样,轻声软语地劝导着自己的父亲。
      依旧是只有父女二人能听懂的缅语,语气天真又认真,满是孩童最纯粹的善意。
      “爸爸,诺诺知道,爸爸一直想妈妈,诺诺也想妈妈。”
      “可是妈妈不会回来了呀。”
      她顿了顿,小脸上满是认真,软糯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排斥与敌意,只有全然的接纳:“如果是姐姐的话,诺诺愿意接受她,愿意让她当诺诺的新妈妈。”

      “姐姐很温柔,对诺诺很好,诺诺喜欢姐姐,阿布它们也喜欢姐姐,爸爸跟姐姐在一起,就不会每天都不开心、想妈妈了。”
      男人看着怀里一脸认真、满眼懂事的小女儿,心口微微一软,平日里冷硬的眉眼,柔得几乎要化开。
      他伸出粗糙的大掌,轻轻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卷发,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依旧低沉温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与专一。
      他看向不远处的许倾城,目光坦荡又克制,没有半分逾矩的情愫,只有尊重与距离。
      “傻孩子。”

      夜色沉凉,庭院里只剩几盏昏黄的地灯,白日的热闹散尽,只剩一片寂静。

      男人独自坐在石阶上,身侧摆着几罐开瓶的啤酒和简单的佐酒小吃,几只身形壮硕的猛犬安静趴在他脚边,垂耳敛息,温顺得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凶悍戾气。

      他指尖随意搭在啤酒罐上,另一只手,轻轻捏着一件浅色衣物,布料柔软,带着清淡的气息。

      白日里那场看似意外的温顺,从来都不是巧合,更不是犬只天生亲近。
      这些只遵指令、越界即扑杀的守卫犬,之所以不伤许倾城,甚至主动亲近,全是他日复一日、刻意训练的结果。他反复用她的气息、她的衣物让群犬刻入本能,下达死命令——此人不可伤、不可攻,遇危必护。
      但这一切,与半分男女私情无关。
      他是缅国地界势力最盛的军火贩子,一生踩在刀光血影里,朝不保夕,仇家遍地,今日权倾一方,明日就可能横尸荒野。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与安稳无缘,与家人平安无缘。
      他早已付过最惨痛的代价。
      他的妻子,诺诺的母亲,他此生唯一爱过、也唯一会爱的人,正是因他这份见不得光的营生,惨死在枪火之中。
      从她离世的那天起,他的心就彻底封闭,再不会对任何人生出半分情爱念想,更不会动一丝不该有的心思。情爱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温暖,而是催命符,是能把身边人拖入地狱的祸患。
      他害死了自己的挚爱,便这辈子都不会再给任何人,靠近他、被他牵连、因他丧命的机会。
      许倾城于他、暂居于此的客人,是诺诺真心喜欢、依赖的姐姐。他护她周全,训犬保她平安,不过是守一份承诺,给女儿一段安稳快乐的陪伴,仅此而已。
      不动情,不靠近,不牵绊,才是对她最负责的保护,也是他对亡妻唯一的忠诚。
      他从不会去想任何多余的可能,更不会对她产生半分逾越边界的心思。

      夜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细碎的落叶,脚边的大狗微微抬了抬眼,察觉到主人周身沉冷的气息,又乖乖伏下脑袋,不再发出半点声响。
      男人将剩下的半罐啤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底那片经年不散的死寂。他随手将空罐捏扁,丢进身侧的垃圾桶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至于那件沾染着陌生气息的衣物,他既没有再触碰,也没有刻意留存,只是随手放在石阶边缘,打算明日便让佣人送还回去,不多留一分,也不越界一寸。

      他这辈子,早就断了情爱相关的所有念想。亡妻葬身在枪火里的模样,是刻在骨血里的警示,时刻提醒他,动情即是牵累,心软便是祸端。他能给诺诺一个完整的家,能守住一方安稳的宅院,能兑现承诺护许倾城周全,却唯独不会,也不能,对任何除了亡妻之外的女人,产生半分多余的情绪。

      许倾城的温柔、她的苦难、她的安稳,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守护者,守好底线,划清界限,仅此而已。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脚的尘土,低头对着脚边的几只大狗低声吩咐了一句缅语,犬只立刻起身,乖乖跟在他身后,步伐沉稳,重新变回了那副戒备森严、生人勿近的模样。

      廊下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孤寂又冷硬,没有半分回头的意思,径直朝着主楼走去。

      而另一侧的客房里,灯火早已熄灭。许倾城伴着身边熟睡的诺诺,陷入了安稳的浅眠,全然不知深夜里,有人为她划好了最安全的界限,也早早封死了所有可能产生牵绊的可能。

      这方宅院的安稳,从来都建立在泾渭分明的距离之上,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日子平稳又缓慢地向前走着,没有纷争,没有算计,没有刻入骨髓的屈辱与恐惧,是许倾城前半生从未拥有过的安稳时光。
      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她天天跟着诺诺耳濡目染,再加上用心记诵、默默学习,缅语已经有了不低的水平,日常简单的对话、和佣人交流、听懂父女俩的闲聊,都已经全然无碍,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一头雾水、只能被动沉默的异乡人。
      这天午后,风格外温柔,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不燥不热,暖得恰到好处。
      许倾城陪着诺诺在庭院里疯玩了许久,追着蝴蝶、喂着大狗、搭着积木,小丫头精力旺盛,跑了大半天,终于彻底耗尽了力气,蔫蔫地靠在许倾城怀里,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许倾城眉眼温柔,抱着浑身软乎乎、困得直点头的小丫头,慢慢坐在庭院的藤编秋千上。她轻轻晃动着秋千,动作轻缓又安稳,嘴里还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温柔的小调,一下一下,哄着怀里的孩子入睡。
      不过片刻,靠在她肩头的诺诺,就彻底陷入了熟睡。小眉头舒展着,脸蛋圆乎乎的,呼吸均匀又轻柔,小手还紧紧抓着许倾城的衣角,睡得格外安心。
      许倾城也渐渐放松下来。
      连日来的安稳,彻底抚平了她眼底的惊惶与破碎,她抱着怀里温热柔软的小身子,感受着秋千轻轻晃动的节奏,听着耳边轻柔的风声,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困意一点点涌上来,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抱着诺诺的手臂稳而轻柔,生怕惊扰了怀里熟睡的孩子。
      没过多久,她也渐渐闭上眼,头轻轻靠着秋千的藤架,和怀里的诺诺一起,陷入了安稳无梦的熟睡。
      午后的阳光温柔地裹着两人,风轻轻晃着秋千,几只大狗安静地趴在秋千脚下,守着她们,不吵不闹。
      许倾城眉眼舒展,没有了平日里的隐忍与局促,睡颜安静又柔和,怀里紧紧搂着诺诺,一大一小相依相偎,画面安稳得不像话。
      不远处的廊柱后,男人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他刚处理完事务回来,一身冷硬的黑色装束还未换下,周身还带着几分外界的戾气与疏离,可在看见秋千上熟睡的两人时,所有的凌厉都悄然敛去,只剩下一片沉静。
      他的目光,先轻轻落在怀里熟睡的女儿身上,看着诺诺安稳放松的睡颜,平日里紧绷的下颌线,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随即,他的视线淡淡扫过一旁熟睡的许倾城,没有停留,没有偏私,更没有半分多余的情愫,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份难得的安稳。
      风轻轻吹过,男人站在阴影里,心底缓缓泛起一阵绵长又安静的怅然。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在心底轻轻默念。
      如果他的妻子,诺诺的妈妈,还没有死,还陪在他身边。
      此刻,陪着女儿坐在秋千上、共享这份午后安稳的人,应该是她。
      那这个家,一定会比现在,更加圆满,更加美好。
      他始终站在远处,没有上前,没有惊扰,更没有半分靠近的意思。
      只是安静地看了片刻,便轻轻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把这片完整的安稳,完完整整地留给了睡梦中的两人。
      自始至终,他的心里,只有对逝去爱人的思念,再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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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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