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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转 ...

  •   转眼临近年末,诺诺的学校很快就要放长假了。

      这天傍晚放学,许倾城和男人一同站在校门口等候。放学铃声一响,诺诺便像只小蝴蝶般飞奔出来,径直扑进许倾城怀里,小手紧紧搂着她的脖颈,撒娇似的不肯松开。

      一路上,小丫头趴在许倾城耳边,叽叽喳喳不停央求:“姐姐,我们学校要办亲子活动啦,老师说一定要爸爸妈妈一起参加的,你陪我好不好?”

      她仰着圆乎乎的小脸,满眼期盼,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许倾城,软声软气地不停摇晃她的手臂。

      许倾城看着孩子满心期待的模样,实在不忍心拒绝,心头一软,轻轻点了点头,温声应下:“好,姐姐陪你去。”

      诺诺瞬间笑得眉眼弯弯,却还不满足,拉着许倾城的手就往男人身边跑,小跑到他跟前,仰着小脸开始软磨硬泡。

      “爸爸也去好不好?老师说要亲子搭档,要有爸爸也要有姐姐,我们一起去嘛。”

      她拽着男人的衣角不停晃悠,撒娇耍赖,软糯的嗓音缠缠绕绕,半点不肯罢休。

      男人本不愿参与这般热闹场合,可耐不住女儿连日软磨硬泡,抵不住她满眼的期盼,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拗不过,淡淡颔首应了下来。

      很快到了亲子活动当天。

      园里特意要求穿戴民族服饰赴宴。

      许倾城换上一身素雅温婉的改良浅色旗袍,剪裁得体,勾勒出清瘦柔和的身段,眉眼清冷温婉,长发松松挽起,衬得面容愈发清丽脱俗。
      不施粉黛,却自带一种安静绝尘的气质,往那一站,温婉雅致,美得安静又惊艳,举手投足间尽是温柔韵味。

      男人一身深色挺括中山装,身姿挺拔,气场沉敛冷冽,眉眼深邃冷峻,自带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却在这身衣衬下,多了几分沉稳端方。

      诺诺穿着一身小巧精致的同款小旗袍,裙摆绣着细碎花纹,俏皮又可爱,像极了缩小版的许倾城,小手一边牵着许倾城,一边靠着男人,小脸骄傲又欢喜。

      三人并肩站在活动现场的人流里,周遭的目光几乎大半都不受控制地落在了许倾城身上。

      不少家长与老师频频侧目,悄悄打量着她。一身素色暗纹改良旗袍剪裁得体,她本就生得极好看,此刻一身中式装束,更显得脱俗亮眼,不笑不闹安静站着,就成了全场最惹眼、最让人移不开眼的存在。

      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多,有直白的赞叹,有毫不掩饰的惊艳,也有带着探究的长久打量。

      一直死死攥着她指尖的诺诺,小脸蛋瞬间沉了下来。

      小丫头天生护短,在她心里,许倾城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姐姐,容不得旁人这样肆无忌惮地盯着看。当下一股小霸道直冲上来,她鼓着腮帮子,一脸不悦,想都没想就抬起小手,朝着许倾城的胳膊轻轻推了一下。

      她年纪小,力气不大,本意只是把姐姐往自己身边拉,用身子挡住那些目光,宣示主权。

      可许倾城本就因周遭过多的注视微微心神不宁,浑身都绷着一股拘谨,根本没防备身边会有小动作。被她这么猝不及防一推,脚下穿着高跟,在光滑的地面上猛地一滑,身形瞬间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身侧歪倒过去。

      几乎在她重心偏移的同一秒,身旁的男人已经动了。

      他目光一直淡淡落在她身侧,时刻留意着周遭动静,反应快得近乎本能。长臂一伸,宽厚有力的手掌稳稳扣住她的腰侧,力道稳而克制,没有半分逾矩的揉捏,只是牢牢将人扶住,硬生生把她下坠的身形拽了回来。

      下一秒,许倾城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的怀抱。

      清冽沉稳、带着淡淡木质香的气息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坚实宽阔的胸膛就在眼前,隔着挺括的中山装面料,清晰传来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一点点渗过来。

      两人毫无防备地近距离相贴。

      这一撞,撞碎了他刻意维持了整整两三个月的距离,所有泾渭分明的界限,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许倾城整个人僵在他怀里,浑身瞬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底飞快掠过浓烈的无措与慌乱,睫毛不受控制地轻颤,连呼吸都下意识顿住。她想立刻直起身退开,却被他扶着腰的力道稳稳固定着,动弹不得,进退两难,只剩满心的局促与失态。

      男人垂眸,目光沉沉落在怀里僵住的人身上,深邃的眼底暗潮翻涌,快得让人抓不住。扣在她腰侧的手掌先是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掌心下纤细柔软的触感、隔着薄薄旗袍传来的温度,清晰得让他心底一滞。

      他没有立刻松开,也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只是维持着沉稳的姿态,垂眸静静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有克制,有滞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足足顿了半秒,在她浑身紧绷到快要发抖时,他才缓缓收回力道。

      松手的动作慢而克制,指腹极其轻微、近乎无意地擦过她腰侧的衣料,快得像错觉,没有半分轻薄冒犯,却带着挥之不去的隐忍。他不动声色地收回长臂,重新背在身后,指尖悄悄蜷缩收紧,将方才所有的触感与心绪,尽数压在心底最深处。

      全程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依旧是那副沉敛冷冽的模样,仿佛刚才的近身相拥,从未发生过。

      而全程浑然不觉自己闯了祸的始作俑者诺诺,还站在两人脚边,仰着一张理直气壮的小脸蛋,叉着腰对着那些还在偷看的人,奶声奶气却气势十足地哼了一声,小霸道满满。

      “不许一直盯着看!”

      周遭的家长们被小丫头理直气壮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纷纷收回了目光,不再过多打量。

      许倾城趁着男人松手的间隙,立刻往后退开半步,迅速拉开距离,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着旗袍裙摆,脸颊虽未泛红,可眼底的无措与局促却藏不住,全程低着头,根本不敢再看身边的男人。方才贴近时的体温、气息、沉稳的心跳,还清晰地留在感官里,让她好不容易维持了两三个月的分寸,彻底乱了套。

      诺诺还得意地仰着小脸,牵着许倾城的手就往游戏区跑,压根没察觉大人之间微妙又紧绷的氛围。幼儿园准备了好几项亲子互动小游戏,规则简单,却需要一家三口配合完成,闹哄哄的氛围里,很快就轮到了他们三人。

      亲子活动热闹依旧,很快便到了趣味互动小游戏环节。

      老师拿着趣味答题卡,笑着宣布规则:“接下来这个小游戏,需要在场两位家长报出全名,我把两人名字首字母抽出来现场组合造句,配合默契就能过关。”

      周围的家庭都纷纷配合,轮到诺诺这一组时,小丫头兴奋地拉着两人往前站,满眼期待地望着他们。

      许倾城瞬间身形微滞,指尖轻轻攥住旗袍下摆,神色只剩明显的犯难与无措。

      她一直恪守本分,从不打探他的任何私事,自始至终都刻意和他划清界限,连他姓甚名谁都从未放在心上,此刻自然根本答不上来。她垂着眼,神情僵硬,迟迟无法应声,整个人僵在原地,进退两难,只剩满身的尴尬局促。

      空气微微凝滞。

      男人将她这份无措与窘迫尽收眼底,没有当众出声拆穿,只是不着痕迹地往前靠近半步,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刻意压低声线,只让她一人听清。

      温热气息轻擦过耳廓,嗓音低沉淡然,说得自然又从容。

      “陆知戎”

      没有多余的质问,没有刻意的凝重,就像是私下随口告知,避开了旁人的目光与耳朵。

      许倾城依旧垂着眼,脸上没有丝毫羞怯,只有被近距离贴近的紧绷,以及当下无言的窘迫。

      她心底轻轻一沉,安静把这三个字牢牢记下,始终不肯抬眼与他对视,周身依旧维持着刻意疏离的分寸,心绪却已然乱了几分。

      老师没察觉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提笔记下两人姓名,准备抽取名字首字母。

      游戏流程顺利往下走,老师记下陆知戎与许倾城的名字,抽出两人姓名首字母,随口拼凑出一句温润好听的吉祥短句,轻轻松松便闯关成功。

      全程配合得意外融洽,没有再多尴尬,也没有刻意的疏离。

      诺诺高兴得直蹦跶,小手一手牵着许倾城,一手拽着陆知戎,小脸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得了糖的小团子,骄傲又雀跃。她仰着脑袋看看这个、望望那个,眼底满是满足,仿佛拥有了全世界最圆满的陪伴,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好玩,吵着还要参加下一个项目。

      周遭不少家长和老师目光频频落在三人身上,忍不住低声赞叹。

      许倾城一身素雅旗袍温婉清丽,气质绝尘,安静立着便自带风雅;陆知戎一袭深色中山装身姿挺拔,虽然脸上的疤有点狰狞,但气场沉稳冷敛,眉眼深邃端方。两人站在一起,身形相配,气韵相合,一个温婉如水,一个沉稳如山。

      旁人看在眼里,免不了小声议论夸赞。

      “这两位真是气质太搭了。”

      “看着就格外登对,连带着小丫头也长得精致可爱。”

      细碎的夸赞声时不时飘进耳里,诺诺听得似懂非懂,只知道大家都在夸自己身边的姐姐和爸爸,越发得意,紧紧攥着两人的手不肯松开,半点都不愿放开。

      许倾城将那些议论听得一清二楚,面上依旧淡然平静,不起波澜,只是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依旧垂着眼保持疏离,不附和,不言语,只静静陪着诺诺。

      陆知戎神色照旧沉敛,旁人的夸赞入耳,却半点不显波澜,只淡淡目视着前方,任由周遭人声热闹,心底却因那句句郎才女貌,悄然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夕阳漫过幼儿园的院墙,这场热闹温馨的亲子活动,终于在欢声笑语里正式落下帷幕。也是从这天起,诺诺就读的幼儿园正式放起长假,不用再赶早洗漱、按时接送,日子一下子变得宽松又平缓。

      活动结束后的几天里,陆知戎一直没有回过木屋。

      像是骤然投入了繁忙的事务中,连一通电话、一句交代都没有,偌大的宅院,依旧只有许倾城、诺诺与伺候日常的管家佣人。许倾城对此没有半分异样情绪,更无半分失落或在意,她本就只求安稳度日,他在与不在,都丝毫影响不到她的节奏。

      她依旧按部就班、尽职尽责地照料诺诺的饮食起居,陪着小丫头读书玩耍、庭院散步,把日子打理得安稳有序,本分妥帖,挑不出半分差错。

      闲暇下来的时光变多,许倾城无意间在木屋储物间的角落,发现了一台被闲置许久的单反相机。机身保养得当,镜头完好,只是长久无人使用,被安静收在防尘袋里。她心头微动,转头礼貌询问过管家,得知这是早年留下的旧物,无人使用、她可以随意取用之后,便正式将这台相机留在了身边。

      拍照本就是她刻在骨子里的老本行。从前在镜头前,她拍过星光熠熠的明星,拍过讲究构图的城市街景,拍过光影交错的人间烟火,而如今,她镜头里唯一的主角,变成了眼前天真烂漫的诺诺。

      她重新拿起相机的日子,平淡的生活忽然多了一份踏实又鲜活的乐趣。

      清晨庭院里沾着露水的花草,午后阳光下抱着玩偶发呆的小丫头,傍晚跑在草地上笑出梨涡的模样,都被她一一定格在镜头里。她不用再赶通告、不用再迁就灯光机位,只安安静静地,拍着眼前最纯粹、最无忧的笑脸。

      诺诺很快就爱上了被拍照的感觉。

      小丫头翻出自己满满一柜子的漂亮小裙子,公主裙、小旗袍、休闲套装、毛绒连体衣,一件一件换个不停。每次换上新衣服,就迈着小短腿跑到许倾城面前,转着圈圈展示,仰着小脸软声央求:“姐姐姐姐,快给我拍照!拍漂亮一点!”

      阳光落在小丫头稚嫩的脸上,眉眼弯弯,满是欢喜。

      许倾城总是耐心地应下,调整光圈焦距,蹲下身温柔地引导她摆着姿势,快门声接连响起,把诺诺无忧无虑的童年,一张张妥帖收藏。

      她有要尽责照顾的孩子,有失而复得的热爱,有安稳平静的生活,日子充实又安稳。

      千里边境,荒沙卷着寒风撞在废弃厂房的残垣上,发出沉闷如鼓的声响。

      陆知戎一行人已在断壁废墟中蛰伏至第二日,阴影里藏着全数待命的手下,四下静得只剩穿堂风啸,硝烟与铁锈味沉在空气里,每一寸呼吸都贴着生死边缘。

      他背靠冰冷龟裂的水泥柱,后背枪伤渗出血迹,深色衣料早已黏连在皮肉上,每一次细微牵动都带着钻心钝痛,他却恍若未觉,只垂眸凝视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指腹间似还留着未散的触感——那日亲子活动上,她猝然失衡撞入怀中,他掌心稳稳扶住的腰肢,纤细温软,隔着轻薄旗袍的肌理温度,不过一瞬触碰,却在他心底烙得清晰分明。

      思绪不受控地漫开,全是许倾城的模样。

      初见时被蒙住双眼,一身破碎仍藏着孤绝倔强的样子;这数月里,他不动声色远远凝望,安分温柔、将诺诺护在掌心的样子;还有跌进他怀里时,浑身紧绷、长睫轻颤的样子,一帧帧掠过脑海,挥之不去。

      身陷绝地,他的念头却从未如此笃定。

      他必须活着回去。

      家里有诺诺,有她。

      就在他指尖缓缓收紧,归念沉得像钉入骨血的刹那,负责外围警戒的手下骤然绷紧脊背,压到极低的嗓音贴着他耳畔响起,满是临敌的紧绷。

      “老板,有人摸过来了,西侧废墟迂回包抄。”
      话音落定的瞬间,陆知戎眼底所有温软念想顷刻敛尽,半分不剩。

      前一秒还沉在执念里的人,周身气场骤转,冷戾与极致的戒备瞬间覆满眉眼。他浑身肌肉悄然绷紧,将后背撕裂般的剧痛死死压在意识深处,不动声色地扣向身侧暗藏的枪械,指节发力沉稳如铁,所有心神尽数锁定周遭异动,一瞬之间,便重回那个杀伐果决、从无半分疏漏的陆知戎。

      空气在瞬间凝固到极致,废墟里所有蛰伏的手下同时悄无声息地摸向武器,指扣扳机,呼吸尽数屏住,只等他一声令下便会瞬间发难。
      西侧废墟的杂草晃动得越来越近,脚步声沉稳有序,绝非境外流匪散漫的章法。
      陆知戎抬了抬下巴,指尖在身侧极轻地敲了两下,这是预先定下的暂缓暗号。下一秒,几道身着深色劲装、身形利落的人影从断墙后现身,抬手亮出暗藏的信物,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动静。
      是自己人。
      紧绷到快要断裂的气氛稍稍松缓,却依旧没有半分懈怠。这批人是他提前安插在边境的核心人手,也是此次跨境行动,唯一能全权信任的力量。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看似凶险的对峙、连日的蛰伏躲藏,从来都不是黑吃黑的利益争抢,更不是涉黑火拼。陆知戎布局这么久,以身犯险踏入边境是非之地,甚至不惜亲身入局、后背受创,做的从来都是利于归途的正事——他在一点点清理边境盘踞的灰色势力,斩断多年来缠在身上、能被人拿捏要挟的把柄,一步步扫清所有障碍,只为能名正言顺、毫无后顾之忧地回到华国。
      这一次的冲突,本就是他与华国这边提前商定好的布局。
      领头的人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快速汇报洽谈结果,语气沉稳笃定:“老板,国内那边已经全部敲定,此次边境冲突的所有由头、对外口径全都备好,顶罪的人也已经按计划安排到位,不会有任何线索牵连到您身上,后续收尾全程可控。”
      一句话,定了连日凶险的最终结局。
      他所有的隐忍、冒险、以身入局,都有了确切的归途。
      陆知戎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有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却沉定的光亮。他要的从来不是这片地界的权势利益,他要的,从来都是平安回去的路。
      随行的医护人手立刻上前,在昏暗的废墟里,就着简易的工具,快速为他处理后背的伤口。消毒、止血、简单包扎,动作利落迅速,全程他脊背挺直,连身形都未曾晃一下,仿佛那渗血的伤口不在自己身上,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出一丝隐忍的痛感。
      不过十分钟,初步处理完毕。
      按照预先计划,双方在此处分头撤离,走不同的隐秘路线回撤,彻底切断所有关联痕迹,避免被沿途眼线盯上留下把柄。
      临分开前,领头手下再次躬身低声叮嘱:“老板,您先按原定路线撤离,国内那边我们会全程对接,保证万无一失。”
      陆知戎淡淡“嗯”了一声,最后抬眼,望向华国所在的方向。
      风依旧凛冽,废墟依旧凶险,可这一次,他归途已定。
      家里有等他的诺诺,还有那个安安静静、守着他的宅院,让他在生死边缘,都念念不忘的人。
      他转身没入夜色,身形挺拔沉稳,再无半分迟疑。

      陆知戎再次出现在这座木屋宅院,已经是六天之后。
      连日边境的奔波凶险、昼夜不停的隐秘撤离,耗光了他大半心力,后背未愈的伤口每走一步都隐隐扯痛,脸色比平日更沉几分,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可即便一身风尘、身负暗伤,他站在庭院门口时,依旧先停下脚步,仔仔细细整理了自己的衣着。
      他刻意选了宽松挺括的深色外套,严严实实遮住后背包扎好的伤口,抬手抚平衣料上的褶皱,又抬手揉了揉眉眼,强行压下脸上的疲惫与冷戾,把一身杀伐之气尽数敛藏起来。
      他不怕刀口伤痛,不怕生死博弈,唯独怕宅院里的两个人看见他这副模样,会担心,会害怕。
      怕年幼的诺诺看见他身上的伤,会哭会闹,会整夜不安;更怕许倾城看见他满身疲惫、带着伤归来的样子,会惊慌,会无措,会害怕。

      他推开门走进宅院时,放轻了脚步,尽量让自己的步态看起来平稳如常,看不出半分伤痛滞涩。
      午后的阳光正好,庭院里一片安静暖意。许倾城正蹲在草坪上,举着相机,耐心地对着换了一身蓬蓬公主裙的诺诺调整角度,小丫头叉着腰摆着姿势,笑声清脆透亮,满院子都是无忧无虑的气息。
      听见开门声,两人同时转头看过来。
      诺诺一眼就看见了他,瞬间眼睛发亮,尖叫一声,迈着小短腿疯了一样朝他扑过来,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你终于回来啦!”
      陆知戎立刻放缓所有神色,弯腰伸手,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小丫头,动作轻柔地把人抱进怀里,刻意避开了后背受力的位置,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切的柔和,低声应着:“嗯,爸爸回来了。”
      他抱着诺诺站起身,目光顺势越过小丫头的头顶,轻轻落在不远处的许倾城身上。
      女人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衫,手里还拿着那台相机,眉眼安静温婉,看见他平安归来,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却依旧守着分寸,没有上前,只是安静站在原地,微微颔首,客气又安分地打了招呼。
      自始至终,他都站得笔直,脊背挺得平稳,没有露出半分受伤的痕迹,把所有的疼痛、疲惫、凶险,全都严严实实藏在了衣料之下,藏在了无人看见的地方。
      他只想让她们看见,平安归来的他。
      不想让她们,沾染半分他的风浪与伤痛。

      自那日出差归来,陆知戎便极少再外出,总以挂念女儿、想多陪着诺诺为借口,大半时光都耗在庭院里。他常常就安静坐在廊下的藤椅上,不插手、不多言,就静静看着诺诺在草坪上追着蝴蝶跑跳嬉闹,也一眨不眨地看着许倾城弯腰细心照料孩子,看她耐心给诺诺整理裙摆,看她举着相机眉眼温柔地定格画面,看她安安静静站在阳光下,连发丝都透着温顺的气息。
      他就那样远远看着,把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悄悄收进眼底。
      转眼便到了除夕,过年这天,整片地界都热闹得前所未有。这片山林院落尽数归在陆知戎麾下,平日里冷清的木屋周遭,此刻处处挂起红灯笼,檐角彩灯流光溢彩,远处隶属他的村落与据点鞭炮声此起彼伏,烟火气裹着年味漫遍每一处角落,人声笑语、孩童嬉闹、烟火炸响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要将夜色掀翻。
      夜幕彻底沉下,漫天星火被人间烟火点亮。
      诺诺攥着一大把仙女棒,在空旷的庭院里蹦蹦跳跳,点燃的星火簌簌坠落,映得小丫头脸蛋通红,笑声清脆得能穿过晚风。许倾城站在几步开外,端着相机微微俯身,专注地调整焦距,将孩子无忧无虑的模样一一定格,眉眼间全是柔和的专注。
      而陆知戎,就站在不远处的灯影下。
      漫天烟花在夜空此起彼伏地炸开,他却一眼都没看,所有的目光,都牢牢锁在不远处那个举着相机的身影上。
      不知静立了多久,他缓步走上前,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目光望向漫天绚烂的烟火,声音低沉温和,没有半分压迫感。
      “这里的年,跟你以前在国内比,还算热闹吗?”
      许倾城闻言微微一顿,缓缓放下举着的相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夜空里炸开的烟花,许倾城指尖轻轻一顿,缓缓合上了相机镜头盖。

      思绪瞬间被扯回无数个过往的除夕。外头永远是万家灯火、鞭炮齐鸣,大街小巷热闹喧嚣,人间处处是团圆暖意,可那些热闹从来都与她无关。她永远独自躲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隔着一扇紧闭的门,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缩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只剩漫无边际的孤独与冷清,一年又一年,从来没有例外。

      那些无人问津的孤寂,在此刻漫天烟火的映衬下,愈发清晰刺骨。

      她垂着眼,良久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像被晚风一吹就散,却藏着化不开的落寞与涩意。

      “我已经很久,都没有正经过过年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像是下意识一般,微微抬起头,朝着身侧的陆知戎看了过去。

      就在她抬眼的刹那,身后夜空里,一朵巨大的烟花轰然炸开。

      金红交织的火光漫天铺散,流光溢彩,将整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绚烂的烟火恰好落在她身后,成了最盛大的背景,火光温柔地漫过她的侧脸,照亮她眼底未散尽的落寞,衬得她眉眼清丽,肌肤莹白,长睫在光影里投下浅浅的阴影,安静、脆弱,又美得惊心动魄。

      晚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烟火在她身后明灭闪烁。

      这一幕,完完整整、一字不落地,落进了陆知戎的眼底。

      他看着眼前的人,看着烟火光影里她清绝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身后是漫天盛世烟火,眼前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那一刻,他觉得整片夜空的绚烂,都不及她抬眼这一瞬的半分好看。

      漫天烟火还在夜空次第绽放,晚风裹着细碎的烟火气,方才那一眼定格的悸动与落寞,还悬在两人之间,连空气都浸着难得的温柔沉静。
      可这份易碎的美好,在下一秒就被骤然闯入的声响,狠狠撕碎。
      “哟——我说二哥这阵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边境收尾的局都推了,原来是躲在这山窝里,陪着美人享清福呢。”
      戏谑放肆的声音顺着风撞过来,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与嬉笑声,几道身影大剌剌闯入庭院,目光带着打量与调侃,肆无忌惮地扫向这边。
      几乎在声音入耳的瞬间,陆知戎周身所有温和心绪尽数敛去。他没有半分犹豫,身形快得近乎本能,大步横移半步,高大挺拔的身躯严严实实挡在许倾城身前,肩背绷得笔直,彻底将她和一旁还懵懂举着仙女棒的诺诺,护得密不透风。
      他后背的伤口被骤然的动作扯得发疼,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浑身气场瞬间从沉静温润,转为冷冽慑人,像骤然竖起的一道坚墙,把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嘈杂的喧闹,全都隔在了外面。
      来人是跟着他混迹多年的手下与旁系兄弟,仗着几分交情肆意闯进来,嘴上调笑不断,眼神里的打量毫无顾忌。
      烟火还在身后轰然炸开,可庭院里的气氛早已降至冰点。
      陆知戎始终背对着许倾城,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在瞬息之间,极轻、极稳地往身后递去一个眼神。
      没有指令,没有催促,只有沉定的示意、无声的戒备,和让她立刻退避的笃定。
      许倾城与他相处数月,早已读懂他所有不露声色的示意。她没有丝毫慌乱迟疑,立刻弯腰攥住诺诺的小手,轻轻按住小丫头的后背示意安静,全程一言不发,放轻脚步贴着廊柱阴影,利落又迅速地转身退回屋内。

      房门轻合的声响刚落,最后一丝烟火温软便彻底从陆知戎身上褪尽。

      领头闯进来的彪虎还浑然未觉踩了死地,目光仍黏在紧闭的房门上,嘴里的调笑越发放肆,混着江湖人的轻佻与冒犯,半点不知收敛:“我说二哥,你这也太护短了。那女人长得是真拔尖,眉眼身段全是顶好的,早知道当初在关卡上,我说什么也得截下来先尝尝鲜……”

      最后一个字还悬在半空,陆知戎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抬手,只是缓缓抬眼,那张本就深邃的脸彻底沉成寒冰。眉骨压得极低,黑眸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戾色,连周身的空气都跟着降温,后背未愈的伤口因骤然绷紧的肩背扯得剧痛,可他连眼皮都没颤一下,只一道目光直直锁在彪虎身上。

      那不是兄弟间玩笑的冷脸,是动了真怒、连杀意都藏不住的压迫。

      是此人敢出言亵渎他护在身后的人,触碰了他半点都不容侵犯的底线。

      周遭嬉闹的声响瞬间死寂,连晚风都像是停住了。

      彪虎脸上的笑当场僵住,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发凉,后背的冷汗唰地浸透衣衫。他跟着陆知戎在刀口上滚了这么多年,最懂这眼神的分量——上一个敢这么出言不逊、碰他在意之人的,早已连尸骨都没剩下。

      他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刚才的轻佻张狂荡然无存,连声音都开始发颤。

      “二哥……我、我嘴欠,我胡说。”

      他连忙往后缩了半步,双手慌忙举起做投降状,脸色惨白地连连赔罪,半点不敢再往屋内方向瞟一眼:“行行行,我不开玩笑了,再也不开这种混账玩笑了!”

      直到确认陆知戎眼底的杀意稍稍敛去一分,他才敢稳住心神,连忙收敛所有轻慢,换上恭敬端正的神色,躬身说出此行真正的来意。

      “是老爷子下月寿宴,要在大宅摆宴席,老爷子特意吩咐,让我亲自过来登门请你。后天的接风局,你务必得赏光到场。咱们兄弟好久没聚,到时候一定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陆知戎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周身气压依旧低沉慑人,并未立刻应声。

      方才那句轻薄之语,已经在他心底,给此人记上了一笔。

      夜色里烟火还在零星炸开,可庭院里的气氛依旧冷硬紧绷,没有半分缓和。
      彪虎站在原地,额角冷汗直冒,垂着头不敢再多说一句冒犯的话,只能恭恭敬敬等着陆知戎的答复,方才的张狂散漫早已荡然无存。
      陆知戎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后背伤口的钝痛一阵阵传来,更让他心底的戾气难以平复。他抬眼扫了彪虎一眼,目光冷淡疏离,没有半分兄弟间的热络,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得没有一丝温度。
      “知道了,后天我会准时到。”
      简简单单一句话,算是应下了这场邀约,却也划清了不容逾越的界限。
      彪虎瞬间松了一大口气,连忙点头哈腰地应着,再也不敢多停留片刻,更不敢再往屋内的方向多看一眼,生怕再触碰到这位爷的逆鳞。他对着陆知戎恭敬地拱了拱手,带着身后一众噤若寒蝉的手下,转身快步退出了庭院,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院门被重新关上,周遭彻底恢复安静,陆知戎周身凛冽的气场,才一点点缓缓散去。
      他转过身,望向木屋紧闭的房门,眼底的戾色尽数褪去,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沉敛深邃。晚风拂过,带着残留的烟火气息,他站在原地静立了片刻,没有立刻上前敲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静静站着,确认屋内没有半点惊慌异动,才缓缓放下心来。
      刚才那些不堪的轻薄之语,他绝不会让她听到半分。
      他护在身后的人,不该沾染半分这样的污浊与冒犯。
      夜空里最后一簇烟花绽放,又缓缓熄灭,庭院重归安静,只剩下满院淡淡的烟火余温,和他心底,再也藏不住的笃定与护持。

      院门彻底闭合,周遭重归除夕夜里的安静,只剩远处零星的烟火声响。陆知戎立在原地片刻,抬手按了按后肩,方才骤然绷紧的动作,再次扯裂了尚未愈合的伤口,布料下隐隐渗出血丝,钝重的痛感顺着脊背蔓延开来。
      他没有进屋,转身缓步走到廊下的阴影里,对着暗处打了个极淡的手势。
      立刻有贴身手下悄无声息地现身,躬身垂首,等候吩咐,语气恭敬到极致:“老板。”
      陆知戎背对着木屋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既不会惊扰到屋内的人,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去安排个人。”
      手下微微一愣,随即谨慎地低声询问:“老板要什么样的?模样、出身,可有要求?”
      陆知戎薄唇轻启,语气平淡得近乎随意,听不出半分情绪。
      “都行,模样周正,懂规矩,不多话就可以。”
      手下心头微动,立刻明白了是要为后天的寿宴接风局准备女伴,连忙应声应下,却又听眼前的人继续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考量。
      “后天寿宴,她得跟我一起露面,全程跟在我身边。”
      话音落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指尖夹起一根,低头就着暗处的微光点燃。明火短暂亮起,又迅速熄灭,烟雾在夜色里轻轻散开,模糊了他沉冷的眉眼。
      他缓缓吸了一口,再吐出来时,声音低沉又冷静,藏着最周全的算计,也藏着不愿被人窥见的隐忍。
      “后天到场的人多眼杂,个个都精得像猴,我带个人在身边,正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避开那帮人没完没了的试探、敬酒与围堵。”
      指尖轻轻摩挲着烟身,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肯露出半分虚弱。
      “更重要的是,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我身上带伤。”
      有个女伴在侧,旁人的目光会被分走大半,没人会死死盯着他的身形步态,更没人能轻易察觉,他肩背之下,藏着未愈的伤口与连日奔波的疲态。

      所有的周全安排,看似是寻个女伴撑场面,实则是为了藏住自己的软肋,稳住眼下的局面。
      手下瞬间了然,躬身沉声应道:“是,属下今晚就办好,保证绝对稳妥懂规矩,不会给老板惹半点麻烦。”
      陆知戎微微颔首,没再多言,目光却不自觉地,轻轻投向了木屋紧闭的房门。

      到了第二天,陆知戎提前安排好的女人,一早就被送到了木屋。
      女人长得明艳妩媚,穿着得体的裙装,举止看着温顺规矩,显然是见过场面、懂分寸的人。可诺诺一看见家里突然多了个陌生女人,还是冲着爸爸来的,一张小脸瞬间就垮了下来,心里的火气压都压不住。
      小丫头向来把许倾城当成自己最亲近的人,认定这座院子里,只有倾城姐姐才配待在爸爸身边,此刻平白冒出个外人,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一整个上午,诺诺都变着法子找事使坏,故意把零食碎屑撒在女人脚边,趁人不注意偷偷踢开她的凳子,躲在许倾城身后做鬼脸,明里暗里都在给她难堪。
      女人心里再不痛快,也清楚这小丫头是陆知戎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招惹半分,只能全程陪着笑脸忍气吞声,半点不敢发作。
      可她不敢惹诺诺,却把所有的憋屈与恶意,全都暗暗算在了一旁安静本分的许倾城头上。在她眼里,这个同样寄人篱下、没名没分的女人,不过是个伺候孩子的佣人,根本不配被小丫头这般护着,更不配安安稳稳待在这座宅院里。
      午□□院里的人工池边,许倾城正蹲在池边,帮诺诺清洗弄脏的小手。女人跟在不远处,看着她毫无防备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跑开去追蝴蝶的诺诺,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她左右环顾确认无人注意,快步上前,趁着许倾城完全没有防备,伸手狠狠用力,一把朝着她的后背推了过去!
      池水就在脚下,这一下用足了力气,只要摔下去,必定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许倾城根本来不及反应,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朝着冰冷的池水倒去,风在耳边掠过,心底骤然升起一阵慌乱。
      可预想中的落水感并没有到来。
      下一秒,一只力道沉稳的大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稳稳将她拽了回来,牢牢护在身前。
      许倾城踉跄着撞进一个带着淡淡烟草味的宽阔怀抱,鼻尖撞上坚硬的胸膛,惊魂未定地抬眼,撞进陆知戎沉得发黑的眼眸里。
      他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将刚才那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不等许倾城回过神,陆知戎周身的戾气轰然炸开。
      没有半句质问,没有半分犹豫。
      他松开护着许倾城的手,抬脚就朝着还愣在原地的女人狠狠踹了过去。
      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女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直接被踹得飞出去,重重摔进身后的池水里,冰冷的池水瞬间将她淹没。
      “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陆知戎站在岸边,垂眸看着水里挣扎爬起的女人,眉眼冷得像冰,浑身散发着能杀人的戾色,连周身的空气都跟着冻结。那是动了真怒、连掩饰都懒得掩饰的狠厉,是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他护着的人,彻底触碰到逆鳞的狂暴。
      他薄唇紧抿,一个字都没说,可那股压迫感,足以让在场所有人胆寒。
      水里的女人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哭,拼命扒着池边,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许倾城靠在他身侧,手腕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他毫不犹豫将她拉回、满眼戾气护着她的模样,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心脏猛地一紧,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
      这一瞬间,她竟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个,她拼尽全力想要遗忘、却刻在骨血里的人。

      像是被滚烫的温度灼到一般,许倾城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本能地往后急退半步,飞快挣脱开他的触碰,脊背微微绷紧,下意识拉开了一段疏离又戒备的距离。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住衣摆,指节都泛了白,长睫慌乱地不住颤动,全程低着头,根本不敢与他对视,连呼吸都放得轻而急促,脸上还未散去惊魂,又添了一层藏不住的怯意。
      陆知戎周身翻涌的戾气骤然一滞,方才冷硬凌厉的眉眼微微松动,看着她如受惊小兽般躲闪抗拒的模样,声音不自觉放低、放缓,彻底褪去了所有杀伐狠戾,只带着一丝极淡的、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
      “我吓到你了?”
      许倾城的喉结轻轻滚动,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明显的局促与慌乱,连语序都有些不稳。
      “不……没有……谢谢你。”
      话音刚落,她不敢再多停留一秒,微微躬身示意之后,便低着头快步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屋内走去,背影带着显而易见的仓促,全程没有再回头一眼。
      陆知戎站在原地,目光沉沉锁住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被他尽收眼底。
      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是怕他。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池水里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女人身上,眼底没有半分怒意,只剩彻骨的厌烦与无语。
      本是找来应付场面、替他挡去麻烦的人,不仅半点用处没有,还敢在他的地盘上动手伤人,更平白惹得她惊慌失措、满心恐惧。
      简直多余又碍眼。

      陆知戎眉眼间的厌烦浓得化不开,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再给池水里的人,薄唇轻启,声音冷硬没有半分温度,对着暗处待命的手下冷声下令。

      “捞起来,直接扔出去,以后不准再踏进这里半步。”

      暗处立刻窜出两个身形利落的手下,应声上前,动作粗暴又干脆,伸手抓住池水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女人,毫不留情地将人从池水中拖拽上来。女人狼狈不堪,裙摆滴水,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吓得脸色惨白,连求饶的话都不敢说出口,只能被两人架着胳膊,连拖带拽地往院外带。

      不过片刻,女人的哭腔与脚步声便彻底消失在庭院里,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陆知戎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再看一眼,只是目光沉沉地望向许倾城刚才逃离的木屋方向,周身的冷意,久久没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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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