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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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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佣人便捧着一套做工精致、绣满暗纹的缅族传统服饰,轻手轻脚地送到了许倾城的房间。
面料是柔软顺滑的真丝,裙身绣着繁复精致的缅族缠枝花纹,配色温润雅致,裙摆垂坠得体,一看便是提前量身定制、特意为她备下的。许倾城指尖轻轻拂过细腻的面料,正微微发怔,房门便被不轻不重地叩响,陆知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今日换了一身合身的深色正装,肩线挺拔利落,褪去了平日里的杀伐冷戾,多了几分出席正式场合的沉稳矜贵,显然是要赴那场早已定下的寿宴。他目光平静落在她怀里的服饰上,声音低沉平缓,刻意保持着客气的分寸感,没有半分强迫与越界。
“今天有一场宴席,需要您陪同我一起过去。”
话音刚落,原本黏在许倾城身边玩闹的诺诺,瞬间就竖起了耳朵。小丫头立刻放下手里的玩偶,迈着小短步飞快冲过来,张开双臂死死抱住许倾城的腰,把小脸紧紧埋在她腰间,整个人将她护得严严实实,抬头瞪着陆知戎,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抗拒。
“不要!我不要倾城姐姐跟爸爸走!”
诺诺抱着许倾城的手臂紧了又紧,指节都微微用力,半点不肯松手,脸颊鼓鼓的,满是护食的倔强与委屈。她早就把许倾城当成了自己独有的依靠,怎么舍得让爸爸平白把人带走。
陆知戎看着女儿寸步不让、浑身炸毛的模样,平日里对旁人冷硬疏离、从不变通的人,此刻也没了半分脾气,只能缓步上前,微微俯身放软了语气,放低姿态试着哄怀里的小丫头。
可诺诺根本不吃这一套,仰着通红的小脸看着他,小嗓门脆生生的,理直气壮又带着满满的不满,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爸爸你之前说了,倾城姐姐是留下来陪我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抢我的人!”
陆知戎被女儿直白的质问堵得一时语塞,俯身的动作微微顿在原地,平日里沉稳的眼底,竟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从辩驳的局促。
就在这时,许倾城怕场面僵住,下意识地抬眼,想开口缓和两句。
两人的视线,毫无预兆地在半空中直直撞在了一起。
他微微俯身,身姿半低,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细碎情绪;她猝然抬眼,长睫还轻颤着,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避无可避。
他眼底还藏着对女儿的无奈,以及一丝被戳中心思的、极淡的慌乱;
她眼里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还有夹在父女之间的无措与窘迫。
空气在瞬间安静下来,连诺诺的小声嘟囔都淡了下去。
两人都忘了先移开目光,就那样静静对视着,距离不远不近,气息交错,没有半分言语,却只剩下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尴尬与微妙,在安静的房间里悄悄蔓延。
她连忙垂下眼睫,却已经晚了,那一瞬间的对视,早已在彼此心底,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四目相对的尴尬在空气里蔓延,许倾城心跳微乱,连忙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衣裙,不知该如何收场。
陆知戎先一步收回目光,看着怀里依旧气鼓鼓、半点不肯松口的小丫头,眼底的冷硬尽数散去,只剩下独属于父亲的温柔。他微微弯腰,伸手将诺诺轻轻拉到自己身前,压低身子,把嘴唇凑到女儿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了几句悄悄话。
他的声音压得极轻,含糊又低沉,站在几步开外的许倾城半个字都听不真切,只能看见他薄唇轻动,语气耐心又温和。
原本还满脸倔强、眼眶微微发红的诺诺,在听完耳边的悄悄话之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漫天星光。小丫头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陆知戎,小脸蛋上的委屈和不满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惊喜与期待,拽着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小声又急切地追问。
“爸爸,你说的是真的?你不骗人?”
陆知戎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却格外真切的笑意,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又认真,没有半分敷衍。
得到父亲肯定的答复,诺诺瞬间开心得快要跳起来,刚才还紧紧护着许倾城不肯松手的小丫头,立刻爽快松口,转头看向许倾城,小嗓门脆生生的,满是大方与懂事。
“那我同意啦!倾城姐姐你就跟爸爸一起去吧!”
她迈着小短步跑过来,仰着小脸催促许倾城,小手还轻轻推着她的胳膊,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姐姐快回房间换漂亮衣服,我拉爸爸出去等你,不打扰你啦!”
话音落下,不等许倾城反应过来,诺诺就转过身,伸出小手紧紧拉住陆知戎的食指,用尽全力拽着他往门外走,动作干脆又利落。陆知戎顺着女儿的力道起身,临走前,目光不经意间又扫过许倾城,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和,很快便被诺诺拉着走出了房间。
“砰”的一声轻响,房门被小丫头细心地从外面轻轻带上,彻底隔绝了视线。
房间里只剩下许倾城一个人,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套精致的缅族服饰,看着紧闭的房门,一时之间又好气又好笑,满脸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前一秒还护着她不肯撒手,后一秒就被爸爸几句话哄得心甘情愿放人,这小丫头,到底是被偷偷许诺了什么好处。
而隔壁的空房间里,门刚被关上,诺诺就立刻松开了一点力道,踮起脚尖,再次凑到陆知戎耳边,小眉头微微皱着,一脸认真又郑重的模样,小声叮嘱自己的爸爸。
“爸爸,你可不能骗我,说话要算数的。”
陆知戎低头看着眼前一本正经的小丫头,伸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眼底满是宠溺,低笑一声,语气笃定又温柔。
“爸爸什么时候,骗过我的宝贝诺诺?”
得到安心的答复,诺诺彻底放下心来,小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晃着小身子,一脸胸有成竹的模样,再次压低声音,对着自己的爸爸悄悄许下承诺。
“爸爸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我要好好对倾城姐姐,让她早点喜欢上爸爸,早点成为我的妈妈!”
童言无忌,却满是最真挚的期待。
陆知戎看着女儿一脸认真、干劲十足的可爱模样,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平日里总是冷戾沉敛、少有笑意的人,此刻眉眼舒展,笑容真切又温和,连眼底都盛满了暖意。
诺诺看着爸爸开心的样子,也跟着咯咯地笑了起来,小笑声清脆透亮,满是童真与欢喜。
一大一小,在安静的房间里相视一笑,一个心怀隐秘的期许,一个带着纯粹的期待,笑意温柔,暖意融融,连空气里都漫着温馨的气息。
没过多久,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许倾城换好那身定制的缅族服饰走了出来,素净的眉眼被雅致的衣裙衬得愈发清丽温婉,垂坠的裙摆衬得身姿纤细挺拔,鬓边细碎的发丝被轻轻收拢,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安静,多了一身恰到好处的端庄柔和,整个人像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原本坐在廊下等候的父女两人,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同时顿住动作,直直看了过去,一时之间竟忘了移开目光。
陆知戎坐在藤椅上,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初见的惊艳,慢慢沉成眼底藏不住的柔和,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平日里见惯了各色明艳女子,却从没有一刻,像此刻这样,觉得眼前的人,好看得让人心尖发颤。
诺诺更是瞪圆了眼睛,小嘴巴微微张开,一脸惊艳地看着朝自己走来的许倾城,满眼都是亮晶晶的欢喜。
直到许倾城走近,小丫头才立刻回过神,迈着小短步欢快地冲上前,伸出温热的小手,紧紧拉住许倾城的指尖,仰着小脸,认认真真地牵着她,一步步走到陆知戎的面前。
诺诺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爸爸,小脸上满是郑重其事的托付,小嗓门脆生生的,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爸爸,倾城姐姐今天就交给你了。”
她顿了顿,又紧紧攥了攥许倾城的手指,像个小大人一样再三叮嘱,语气里满是不放心。
“你一定要好好保护好她,不准让她受委屈,不准让她害怕哦。”
陆知戎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落在两人身前,目光温柔地落在被女儿牵着手的许倾城身上,深邃的眼底满是笃定。他迎着诺诺认真的眼神,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清晰地落在两人耳边。
“一定。”
一声笃定的“一定”,落在安静的庭院里,沉缓又有力,不带多余的情绪,只是一句应下场面的承诺。
诺诺得到了爸爸的保证,瞬间放下心来,小脸上露出甜甜的笑,松开许倾城的手,还不忘踮起脚尖,拉了拉陆知戎的衣袖,小声嘀咕了一句加油,又转身扑进许倾城怀里,软乎乎地叮嘱她别怕。
许倾城弯腰轻轻应着,指尖却始终绷着,周身带着难以卸下的拘谨。
佣人已经将车稳稳停在了院门口,黑色车身低调肃穆,全遮黑的车窗隔绝了所有外界视线。
陆知戎侧身,很自然地朝着许倾城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停在半空,动作克制有礼,带着恰到好处的绅士分寸,没有半分强迫,只是安静等候。
可许倾城只是垂着眼,看着他停在半空的手,脚步微微往后缩了半分,没有丝毫要将手放上去的意思。她浑身都透着紧绷的拘谨,指尖轻轻攥着裙摆,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触碰,只低着头,一言不发。
陆知戎没有勉强,神色平静地收回了手,侧身让开位置,示意她先行。
许倾城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全程没有抬眼,也没有半句言语,浑身都透着疏离与局促,弯腰坐进了车厢后座。陆知戎随后弯腰上车,坐在了她身侧。
车门缓缓合上,狭小的车厢瞬间封闭,外界的声响被彻底隔绝,安静得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许倾城几乎是立刻就往车窗边缘靠去,后背紧紧贴着车门,尽可能地拉大两人之间的距离,全程低着头,长睫快速颤动,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指尖,不敢往他的方向看半分,浑身都绷得紧紧的,拘谨得像个误入陌生境地的人。
看着她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的模样,陆知戎沉默片刻,率先打破了车厢里死寂的沉默,声音放得平缓低沉,刻意放缓了语气,尽量不带半分压迫感。
“不用害怕,今天只是一场普通的寿宴,我只是需要一个得体的女伴。”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提起昨日的事,没有半分遮掩。
“昨天那个不懂规矩的人,已经被我送走了,你跟着我,不会有人敢对你不敬。”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声音沉稳,又落下一句笃定的承诺。
“别担心,全程跟紧我就好。”
又是一句承诺。
简单直白,沉缓有力,和之前无数次护着她、稳住她的话,一模一样。
许倾城听到这话,终于缓缓抬起头,第一次主动朝着他看了过去。
目光直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像是被定住一般,整个人彻底僵住,完完全全失神了。
长睫忘了颤动,呼吸忘了放缓,连攥着裙摆的手指都松了力道,就那样怔怔望着他,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江倒海。从最初在绝境里被他救下,到被人冒犯时他毫不犹豫出手,再到一次次把她护在安稳之地,自始至终,这个对她而言本该最危险的男人,却一遍又一遍,给她最笃定的承诺。
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人像他这样,沉默寡言,却句句算数,一次又一次,把“我护着你”,说到做到。
陌生的、从未有过的情绪撞进心底,让她彻底失神,忘了躲闪,忘了回避,就那样直愣愣望着他,整个人都像是放空了一般,半天回不过神。
直到片刻之后,她才像是猛然惊醒,浑身轻轻一颤,慌乱地收回目光,飞快垂下眼睫,脸颊微微泛开一丝浅淡的热意,声音轻得发飘,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恍惚与局促,只简短地应了一个字。
“好。”
简单一个字,却足够让陆知戎压抑许久的情绪,再也藏不住。
他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深邃的眼底猛地亮起光,像是有星火骤然炸开,连眉骨都微微松动,平日里紧抿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一抹清晰的、真切的笑意。
肩背悄然放松,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又松开,连呼吸都轻了几分,明明还维持着端正的坐姿,可周身的冷硬尽数散去,只剩下藏不住的欣喜与暖意,连看向窗外的目光,都带着柔和的亮色。
车辆平稳行驶不过半小时,便缓缓驶入一座占地极广的半山庄园,最终稳稳停在气派恢宏的正门之前。
司机率先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陆知戎没有先动,只是安静坐在原位,目光淡淡落在身侧的许倾城身上,既不催促也不靠近,就那样平稳地等着,等着她先平复心绪,主动靠近。
许倾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局促与不安,微微俯身,率先迈步走下了车。双脚刚落地,抬眼望向眼前的场景,她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
这是一座极尽奢靡的缅式复古庄园,主体建筑以百年柚木搭建,檐角镶着鎏金纹饰,在夜色灯光下流光溢彩,庭院纵深极广,一眼望不到尽头。光洁的黑曜石地面能映出人影,两侧摆满了罕见的热带奇花,水晶灯从高空垂落,灯火璀璨得如同白昼,将整座庄园衬得恢宏又贵气逼人。
此刻寿宴已经开场,庄园内早已宾客盈门。衣着高定礼服、满身珠宝的男女人群往来穿梭,觥筹交错,笑语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人声鼎沸,拥挤又热闹。可与这份繁华格格不入的,是无处不在的森严戒备——庄园入口、回廊转角、露台边缘,每隔几步就站着身姿挺拔、面无表情的黑衣守卫,他们身着统一制服,腰间配着枪,双手规矩背在身后,锐利的目光扫视全场,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戾气,明晃晃昭示着这里从不是普通的应酬场地,每一步都藏着规矩与风浪。
许倾城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人潮涌动、守卫环伺的场面,本就紧绷的身形更僵,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心底的不安与慌乱,再次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身侧的陆知戎终于缓步走下车。
他没有径直朝着场内走去,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自然地侧身站到她身侧,在她毫无压力感的瞬间,骨节分明的手轻轻伸过来,稳稳握住了她微凉泛冷的指尖。
动作克制又轻柔,没有半分强势,只是用温热的掌心,轻轻包裹住她的手,力道稳而松,既给了支撑,又不会让她觉得被束缚,带着不动声色的安抚力量。
他微微低头,侧眸看向她紧绷发白的侧脸,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低沉磁性,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冷戾,只剩沉稳的温柔。
“别怕。”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一颗定心丸,稳稳落进她慌乱的心底。
直到感受到她指尖的僵硬稍稍舒缓,他才牵着她的手,平稳地抬脚,朝着灯火璀璨的正门走去。全程刻意放缓脚步,完完全全配合着她的节奏,高大的身形微微侧着,将她牢牢护在远离人群的内侧,隔绝了所有往来打量的视线,也挡下了所有潜在的惊扰。
两人刚踏入宴会厅正门,往来宾客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深谙内情的了然,尽数落在被陆知戎牵在掌心的许倾城身上。
许倾城被四面八方的视线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缩了缩,指尖微微发紧。
陆知戎立刻察觉到她的局促,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自己身侧又带了带,用宽阔的身形挡住大半打量的目光,掌心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无声安抚。
还没等两人往前走几步,不远处便涌过来三五成群的男人,个个都是本地只手遮天的人物,看着陆知戎的眼神里带着熟稔的戏谑,目光扫过许倾城时,更是带着直白的打量与越界的调侃。
为首的男人率先笑着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楚,语气里满是促狭轻佻。
“哟,这不是陆爷吗?身边这位,可真够漂亮的。”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立刻跟着哄笑起来,语气越发肆无忌惮,半分遮掩都没有。
“怪不得咱们陆爷最近深居简出,连往常必到的局都推了,原来是金屋藏娇,舍不得这么个小美人出门见人啊。”
“就是,这么标致娇弱的人,换谁也得藏严实点。我说陆爷,你这常年在刀口上讨生活的脾气,这小美人,受得了你吗?”
几句调侃越说越过分,裹着明目张胆的轻慢,话里话外既在试探许倾城的底细,又在肆意冒犯,全然没把她放在尊重的位置上。
许倾城的脸色瞬间发白,指尖死死攥住,连呼吸都放轻,低着头浑身僵硬,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可身边的陆知戎,脸上却没有半分怒意,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浅淡又和气的笑意,看着眼前几个相熟的人,语气听着散漫随和,像极了平日里和兄弟打趣的模样,没有半分动怒的迹象。
但只有紧紧靠着他的许倾城能清晰感觉到,他牵着自己的手,力道在瞬间沉了几分,掌心温度微微发凉,周身看似松弛的气息里,已经裹上了一层能冻死人的冷戾,笑意越暖,压迫感越重。
他就那样笑着,目光淡淡扫过在场几个人,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明晃晃的警告毫不遮掩,半分情面都不留。
“我的人,受不受得了我,也轮不到各位操心。”
“玩笑适可而止,别拿不该碰的人开涮。今天是寿宴,我不想扫大家的兴,但谁要是非要过界,就别怪我不给脸面。”
轻飘飘两句话,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可眼底已经没有半分温度,只剩刺骨的寒意与杀伐之气。
刚才还哄笑起哄的几人,瞬间收了声,脸上的戏谑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清楚,陆知戎从来都是笑里藏刀。
他越是笑着说话,就越是动了真怒。
这一番话,不是提醒,是最后的通牒。
明明白白昭告全场——谁敢冒犯半句,他绝不手软。
方才还带着戏谑与试探的几人,在感受到陆知戎眼底毫不掩饰的戾气之后,瞬间收敛了所有轻佻神色,陪着笑说了两句缓和场面的话,便不敢再多逗留,转身悻悻退开。
周围的议论声也随之低了下去,再没人敢用越界的目光打量许倾城。
就在这时,宴会厅二楼的台阶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动静,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连交谈声都戛然而止,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朝着楼梯口的方向望去。
今日寿宴的主角,五爷,终于登场了。
老人身着一身暗红色传统长衫,身姿挺拔,气场沉稳,在随从的簇拥下缓步走下台阶,眉眼间带着不怒自威的威压,只是往那里一站,便让全场人心生敬畏。
众人瞬间噤声,再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动静。
五爷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所到之处,所有人都微微躬身,礼貌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陆知戎微微躬身致意,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许倾城紧紧跟着他的动作,学着周围人的模样,轻轻躬身低头,全程安安静静,没有半分出格,温顺又得体。
五爷的目光在陆知戎身上顿了顿,视线轻轻扫过他身边的许倾城,没有多言,只是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洪亮,传遍整个大厅。
“知戎,上来吧。”
一句招呼,是给陆知戎的礼遇。
陆知戎微微颔首,牵着许倾城准备迈步上前。就在踏上台阶的前一刻,他再次停下脚步,侧身对着她,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掌心摊开,姿态从容,没有半分强迫,也没有半分压迫。
许倾城抬眼,看向他伸过来的手,又看了一眼他平静温和的眼眸。没有了之前的慌乱与别扭,没有了下意识的闪躲与抗拒,这一次,她只是微微停顿了一瞬,便主动抬起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陆知戎的掌心微微一紧,稳稳将她的手包裹住。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维持着沉稳得体的模样,可垂在眼底的眸光,却瞬间亮了几分,心底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一阵隐秘又清晰的暗爽。
没有抗拒,没有闪躲,没有疏离。
她愿意信他,愿意把手交给她。
两人并肩踏上台阶,宴会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有敬畏,有探究,却再无半分轻慢。
陆知戎掌心稳稳包裹着她的手,触感柔软微凉,她没有再挣脱,没有再紧绷着往后缩,就那样安静地任由他牵着,步调平稳地跟在他身侧。
他面上依旧沉稳冷峻,不露分毫情绪,心底却早已思绪翻涌。
他心里清楚,昨夜在池边他骤然展露的那股杀伐戾气,实实在在吓到了她,让她打心底里对他生出戒备与怯意,下意识躲闪、疏离,连碰一下都本能抗拒。
所以这一路,他都在刻意收敛锋芒,刻意放软态度,不动声色地一点点补救。
他坦然承认,自己从头到尾都在耍心机、刻意布局。
安排她陪自己出席寿宴,提前送走惹事的女伴,路上温声安抚消解她的不安,人前强势替她挡下所有轻浮调侃,再借着礼数顺势伸手,耐心等她放下别扭、主动抬手靠近。
这一切,都是他的刻意为之。
他深知自己那日戾气外露的模样,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若是再强势逼迫,只会把她推得更远,再也不敢靠近。
他只能放缓脚步,收起满身锋芒,用周全的庇护、稳妥的分寸、一次次笃定的承诺,慢慢抚平她心底的恐惧,一点点修补她对他的隔阂。
唯有这样温柔铺垫,默默补救,才能让她放下昨日的惊惧,不再那般防备他,愿意慢慢卸下心房,心甘情愿朝他靠近。
手段是刻意的,心思是藏私的,可初衷只为弥补那日吓到她的过错,只为让她不再怕他。
他侧眸淡淡瞥了眼身侧安静垂眸的许倾城,掌心轻轻拢了拢她的手,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与妥帖。
而此刻的许倾城,心绪纷乱交织在一起。
身处这生人环绕、戒备森严的寿宴现场,满场皆是她看不懂的圈子规矩、暗流人情,一道道目光若有似无落在她身上,探究、打量、揣测,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在这偌大又陌生的庄园里,根本没有其他选择。能暂且依靠、能勉强托付分寸的人,只有身侧的陆知戎。
可这份依靠算不上心悦,算不上放下心防,更多只是身处窘境之下,不得不维持的体面。
方才他再度朝她伸手的那一刻,她心里瞬间便权衡通透。
这满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人人都盯着两人的动静,若是她依旧像先前那般别扭闪躲,执意不肯伸手,在外人眼里,便是不给陆知戎颜面。
在这片他说了算的地界,当众折了他的面子,于她而言只会更难堪,也会落人口实,惹来更多异样揣测。
她没有任性的资本,只能顺着场合,顺着礼数,顾全彼此的体面。
可当真的将手轻轻放进他掌心时,预想中的拘谨抗拒,却莫名淡了大半。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不燥热,不强势,只是稳稳地裹住她微凉的指尖,力道克制又温柔,带着一种沉稳沉静的暖意。
明明只是逢场作戏的体面配合,明明心底仍存着戒备与疏离,可掌心传来的那抹温度,却奇异地让人莫名心安。
像是纷乱喧嚣都被隔在了外面,周遭的打量、人群的议论、场地的威压,都被他这一掌心的温度轻轻挡下。
许倾城长睫轻轻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刻意贴近,就那样任由他牵着脚步,安静地跟着他往前走去。
一半是身不由己的体面迁就,一半是掌心暖意带来的、猝不及防的安稳。
内厅,这里的氛围和外面喧闹的宴会厅截然不同。
屋内没有拥挤推搡的人群,只有三三两两分散落座的人,统共不过十几位,却个个都是在这片地界手握实权、只手遮天的人物。人不多,可周身沉淀多年的杀伐气场却沉甸甸压下来,连空气流动都变得缓慢,每一道沉默的目光里都藏着阅历与锋芒,安静却极具压迫感,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太过放肆。
见到陆知戎牵着许倾城走进来,在座的人几乎同时起身,脸上堆起分寸得当的笑意,主动笑着打招呼,一声声“陆爷”喊得恭敬妥帖,眼底深藏的忌惮与认可半分不掩。陆知戎神色平淡,只微微颔首示意,周身气场不怒自威,牵着许倾城的手指始终稳而松,既不松开也不攥紧,一路将她妥帖带到五爷下首最靠近主位的位置落座,全程用身体隔开旁人打量的视线。
众人依次坐定,寿宴正式开席。
席间丝竹声婉转绵长,身着缅族传统服饰的舞姬踩着节拍缓步入场,金饰轻响,舞步柔缓,眼前一派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的虚假太平。桌面上推杯换盏、笑语寒暄,桌下的低声交谈却早已暗流汹涌,字字句句都绕着利益与底线。
邻桌几人的交谈声压得极低,却还是断断续续飘进耳中,话题直指不久前全军覆没的那批绝密货物。
“那天那批货,路线、交接时间、随行人手全是封闭消息,除了核心几人没人知情,怎么可能半路被人精准截胡?分明是内部有人走漏了风声。”
“这么大的单子砸在手里,损失不计其数,背后捅刀子的人,今天必须揪出来。”
起初只是克制的低声议论,很快猜忌与怒火便压过了理智,相邻两桌的男人猛地放下酒杯站起身,面红耳赤地互相指责、谩骂对峙,话语越来越难听,原本还算缓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不过短短数秒,争执彻底激化失控,有人狠狠一拍梨花木桌,瓷杯震得哐当作响,厉声呵斥。
气氛瞬间凝固到冰点,婉转的歌舞戛然而止,丝竹声掐断在半空,全场哗然又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场面一触即发,稍有不慎便是当场流血。
一直端坐主位、全程沉默旁观的五爷,终于缓缓抬眼,指节捏着酒杯重重顿在桌面上。
一声沉闷厚重的脆响,清晰传遍整个落针可闻的内厅,自带半生沉淀的不怒自威的威压。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恶语相向的几人,瞬间僵在原地,脸色发白,手指僵在枪套上,再也不敢有半分多余动作。
“今天是我的寿宴,要清算,滚出这个门再解决。”
五爷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可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杀伐决断,在场没人敢违抗半分。
争执的几人悻悻收回手,铁青着脸落座,可眼底的戾气、恨意与互相猜忌,丝毫没有消散,反而埋得更深。
没人料到,五爷的震慑刚落,内厅之外、庄园空旷庭院的方向,突然炸开一连串密集、刺耳、震耳欲聋的枪声!
“砰砰砰——!”
枪声短促狠厉,连着数声炸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是真枪实弹近距离交火的声响,尖锐又恐怖,瞬间撕碎所有表面的平静,全场瞬间陷入混乱。
许倾城浑身骤然僵死,血液像是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骤然冷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瞳孔微缩,下意识就想转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耳膜已经被尖锐的声响震得发麻。
几乎是枪声响起的同一毫秒,陆知戎的动作比大脑反应更快。
他猛地侧身,动作迅猛却不带半分蛮力,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将她整个人牢牢圈进怀里,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身前。他左手稳稳扣住她的后腰,将人固定在自己怀中,右手抬起,宽大温热的手掌完全覆盖住她的两只耳朵,指腹轻轻贴住她的耳后,力道轻柔却严实,彻底隔绝了所有刺耳的枪声、尖叫声、混乱的嘈杂声,半分刺激都不肯让她承受。
他用自己的后背、肩膀、整个身躯,筑成一道坚实的屏障,将她完完全全护在怀里,挡下外界所有的危险、所有的视线、所有的慌乱。
许倾城整个人被圈在他温热的怀抱里,动作彻底僵住,忘了挣扎,忘了害怕,只能愣愣地抬起头,直直看向近在咫尺的他。
周遭枪声还在断断续续炸响,所有人都在慌乱起身,唯有他稳如磐石。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闪躲,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怀里的她身上,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她发白的小脸,沉稳得让人安心。
他垂眸望着她,嘴唇轻轻开合,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在震耳的枪声里,只用清晰缓慢、温柔笃定的无声嘴型,一遍遍地对着她重复。
别怕。
两个字,和之前无数次护着她、安抚她时的模样,分毫不差。
许倾城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他眼底全然的坚定与不加掩饰的在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猛地一颤,呼吸都乱了节拍。
她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直白的对视,再也不敢看他温柔又沉稳的眼睛,慌乱地低下头,轻轻错开视线,没有丝毫抗拒,顺从地将脸轻轻埋进了他温热结实的胸膛。
手掌隔绝了外界所有尖锐声响,耳边再也听不见恐怖的枪声,只剩下他沉稳有力、一下下清晰规律、贴着耳膜震动的心跳声。
沉稳,厚重,安稳,带着独属于他的温度,像一道最坚实可靠的壁垒,将她所有的恐惧、慌乱、无措、不安,在这一刻,全都温柔隔绝在外。
她缩在他温暖封闭的怀抱里,指尖无意识轻轻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浑身紧绷到发抖的身体,随着这一声声安稳的心跳,一点点放松下来,僵硬的四肢慢慢舒缓,连发白的指尖,都渐渐恢复了一丝温度。
全世界只剩下他的心跳,和他怀抱里让人沉沦的安全感。
混乱的枪声不过持续短短数十秒,便戛然而止。
夜色重新归于沉寂,只剩下庭院里隐约传来的、收拾残局的细碎动静,再无半分交火的声响。
自始至终,主位上的五爷都端坐不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将厅内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有人惊慌失措起身张望,有人脸色惨白按住武器,有人眼底藏着心虚闪躲,有人故作镇定却难掩慌乱,众生百态,分毫毕现。
直到最后一声枪响彻底消散,周遭彻底安静下来,五爷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扫过全场,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无波,没有半分波澜。
“泄密的人,已经都处理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让全场瞬间死寂。
刚才还互相猜忌、剑拔弩张的众人,脸色骤变,神情各异。有人满脸震惊,显然没料到五爷早有部署,不动声色就清理了内鬼;有人满脸迷茫,还没从刚才的枪响里回过神,更没明白事态早已在暗中尘埃落定;也有人眼底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蹚进这趟浑水。
全场人心浮动,神色各异,气氛依旧紧绷。
唯有陆知戎,自始至终,心思都不在这场暗流涌动的清算里。
直到枪声彻底平息,确定再无半分危险,他才缓缓松开捂住她耳朵的手,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手臂却依旧稳稳圈着她,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
他依旧保持着将人护在身前的姿势,神色平静淡然,周身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在意厅内众人的目光与议论。
仿佛刚才那场枪响、那场清算、全场的人心惶惶,都与他无关。
他唯一在意的,只有怀里被他护得周全、安稳无虞的人。
五爷的目光淡淡扫过他,又扫过他怀里乖乖靠着、已然平复的许倾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随即收回视线,不再多言。
周遭的议论声渐渐平复,五爷收回目光,不再关注场下的动静,众人也各自收敛神色,重新落座,方才的枪火与清算,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风波。
陆知戎垂眸看着怀里乖乖靠着、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的人,紧绷的肩背彻底放松,低沉的嗓音放得极轻,压下了所有冷戾,只剩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关切,开口询问。
“吓到了?”
许倾城埋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长睫轻轻颤动。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慌还残留在心底,可更多的,是被他牢牢护在怀中、隔绝所有危险的安稳,连心跳,都被他沉稳的节奏带着平缓下来。
她缓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还一直依赖在他怀里,周围还有不少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脸颊悄悄漫上一层浅淡的热意,连忙轻轻往后退了退,动作轻缓地从他的怀抱里退出来,重新坐直身体,和他保持开一点礼貌距离。
她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客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疏离,轻声开口。
“谢谢你。”
谢谢他在枪响的瞬间毫不犹豫将她护在身后,谢谢他严严实实捂住她的耳朵,替她挡下了所有尖锐的恐惧与慌乱。
陆知戎看着她刻意退开、浑身又绷起疏离感的模样,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带着痞气的笑意,平日里无多余情绪的人,此刻难得起了逗弄的心思,微微倾身靠近她一点,动作克制不越界,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勾人的使坏,低声反问。
“拿什么谢我?”
许倾城微微一怔,抬眼望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纯粹的茫然,起初并没有听懂这句话里的深意。她只当是普通的客套回应,唇瓣微张,正准备开口说些客套话,可对上他深邃眼底藏着的、似笑非笑的玩味,再回味他这句带着贴近感的反问,脑子突然一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瞬间明白了他话里未尽的暧昧之意。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分寸感的撩拨,让她整个人微微僵住。
她实在不懂,刚才还在混乱里沉稳如山、拼尽全力护着她的男人,怎么转眼就变得这样轻佻,突然对她说出这样越界的话。
心底掠过一丝无措,还有几分莫名的慌乱与不自在,她不想接下这份直白的逗弄,更不想和他有半分暧昧拉扯。索性立刻垂下眼睫,死死避开他的目光,脸上强行维持着平静无波的神色,就像没听懂、也没听见一般,干脆彻底不理会他的话,转头直直看向桌面的瓷杯,一言不发,用彻底的沉默,推开了他突如其来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