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场 ...
-
场内的风波彻底平息,寿宴依旧按部就班继续下去,丝竹歌舞重新响起,觥筹交错间,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方才的枪响与内鬼清算,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酒过三巡,陆知戎被众人轮番敬酒,平日里极少贪杯的他,今日竟没有半分推辞,一杯接一杯饮下,眉眼间刻意染上几分散漫醉意,身姿却依旧稳当,看似酒后松懈,实则每一分神态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散席之际,五爷特意将他留下,明着是商议要事,暗处却早已安排了人手,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更盯着他身边的许倾城。
陆知戎比谁都清楚,门口、暗处全是眼线,他半步都不能错。他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抬手,自然地搂住身边许倾城的腰,语气平淡地回绝了留下的示意,带着不容分说的占有姿态,半拥着她径直转身离开。
温热的手掌落在腰间,力道沉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强势,就那样半拥着她,缓步走出宴会厅。
许倾城整个人都僵住,一时之间彻底不知所措,浑身都绷得紧紧的,下意识抬头看向他,唇瓣微张,刚挤出一个字。
“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低沉沙哑的声音轻声打断,尾音压得极轻,只有两人能听见,看似慵懒,实则字字清醒。
“嘘,别说话,配合我。”
她瞬间闭了嘴,虽不懂缘由,却还是乖乖顺着他的力道,被动跟着他的脚步,一路被他带回了庄园内预留的私密客房。
房门被轻轻推开,屋内灯光柔和,两名五爷安排的守卫,面无表情地守在门口,目光直直落在屋内,没有半分要离开的意思,摆明了是要盯紧两人的一举一动。
房门合上大半,留着一道能清晰看清屋内的缝隙,暗处的视线,也牢牢锁在这里。
陆知戎转过身,周身瞬间散发出浓烈的酒后气息,他一步步朝着她靠近,身形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压迫感,将她一点点逼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面,退无可退。
全程都是演给门口的人看的,可许倾城对此一无所知。
她后背贴着墙壁,整个人被圈在他与墙面之间,无处可躲,眼底满是无措与茫然,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要这样逼近自己。
就在她紧张得心脏狂跳时,下一秒,他抬起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盖在了她的唇上,止住了她所有即将出口的慌乱言语。
动作很轻,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温柔又笃定,根本没有半分醉意。
“别怕,我在演戏,门口全是眼线,我不会伤害你。”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能清晰闻到他身上刻意散出来的淡酒气,她怔怔望着他清亮沉稳的眼眸,心里依旧一片混乱。她似懂非懂,却还是不敢乱动,只能僵硬地待在原地,满心都是无措。
就在这时,他放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指腹轻轻、极轻地掐了一下她柔软的腰侧。
力道很轻,却足够让毫无防备的许倾城,猝不及防被逼出一声细碎又软绵的轻喘,气息微乱,尾音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意,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连她自己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一声轻喘出口,她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浑身都泛起一层薄热,满心都是难以言说的窘迫与难堪。
她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男女之间的亲密分寸、这样近距离的肢体触碰、这声不合时宜的轻喘意味着什么,她全都明白。
可她偏偏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困惑、茫然、无措,还有一丝被裹挟的委屈,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眼底的水汽再也忍不住,一颗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睫毛被泪水沾湿轻轻颤动,破碎又干净,美得让人心尖发紧。
就在这时,门口守着的两人,确认了屋内的“动静”,对视一眼,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结果,脚步声轻轻响起,缓缓转身离开,彻底走远,暗处的视线,也随之撤去。
听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房门被彻底关好,刚才还周身带着压迫感、姿态亲昵的陆知戎,几乎是瞬间松开手,猛地后退三步,飞快拉开了两人之间所有的距离,站得笔直,刚才所有的醉意与亲昵尽数散去,只剩下全然的清醒。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挂满泪珠、满脸窘迫茫然的小脸,语气里满是愧疚与心疼,声音放得极柔,低声跟她解释道歉。
“对不起,刚刚是在演戏,门口全是五爷的人,不做出亲密的样子,我没有想冒犯你,更不是故意吓你,委屈你了,你别怕。”
他从没有对谁这样低声下气地道过歉,更没有这样手足无措地哄过一个人,平日里杀伐冷硬的人,此刻眼底只剩满满的自责与无措,生怕自己再吓到她。
可他越是这样诚恳地道歉,越是放低姿态安抚,许倾城心里就越是慌乱,整个人越发无措。
她站在原地,后背依旧贴着冰冷的墙壁,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看着他满脸愧疚的模样,眼泪非但没有止住,反而掉得更厉害了。
一颗颗泪珠顺着脸颊不停滚落,打湿了衣襟,长睫被泪水浸得湿透,不停颤动着,连肩膀都轻轻发颤。
她不是怪他,也不是怨他。
只是她本就茫然无措,被他一连串的举动搅得心绪大乱,他突如其来的郑重道歉,反而让她更加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任由委屈与慌乱交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满脸都是无措与茫然,像一只受惊到了极致、无处可躲的小动物。
他望着她泪落不止的模样,素来冷静沉敛的心彻底乱了方寸,整个人局促得不知如何是好。
喉结滚了滚,语气慌乱又笨拙,一遍遍低声哄着:“别哭……别哭了好不好……我……我不是有意让你难堪的……”
平日里运筹帷幄、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刻语无伦次,眼底满是无措与懊恼,连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情急之下他下意识往前倾身,想要上前安抚,动作幅度稍大,猛地牵扯到后背旧伤。
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窜遍全身,他身形骤然一僵,眉峰紧蹙,隐忍地闷了一口气,下意识抬手按住后腰位置,脊背微微绷直,强压下那股钻心的痛感,不愿在她面前露半点脆弱。
这一幕,尽数落在许倾城眼里。
她怔怔望着他隐忍吃痛的样子,眼底的泪水倏然一滞。
其实从他回来的这些天,她心里一直都清楚。
他掩饰得极好,平日里行事依旧沉稳强势,从不会露出半分狼狈,可这一连两日,无数次被他护在怀里、拥在身侧,她总能隐约隔着衣料,触到他胸口缠着纱布的硬块,还有他身上靠近后那一点点的药味,她又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而今夜这场演戏周旋、暗中的眼线窥探、会场莫名的猜忌清算,再加上他隐忍的伤势,一瞬间,她全都懂了。
懂了他身处在四面埋伏、暗流汹涌的处境,懂了他步步谨慎、身不由己,懂了他方才的刻意靠近与暧昧演戏,全是不得已而为之。
心头的委屈与窘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沉的酸涩与心疼。
她垂下眼眸,抬手轻轻拭去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不再落泪,只是安静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强撑隐忍的他。
陆知戎还僵在原地,后背的刺痛阵阵泛开,眉眼间还凝着隐忍的痛楚,满心还悬在她止不住的眼泪上,正笨拙地琢磨着该怎么哄,怎么赔罪。
可下一瞬,就见她安静抬手,轻轻拭尽了脸颊的泪痕,眼底翻涌的委屈与茫然一点点敛了下去,不再落泪,神色慢慢归于平静。
他不由得微微一怔,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方才还泪珠连连、眼眶泛红,委屈得像受了天大委屈的人,这会儿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就收住了情绪,安静地立在那里,眉眼低敛,看不出太多心绪。
陆知戎就那样僵在原地,看着她眼泪收得又快又干脆,方才还满眶的水汽转瞬散尽,只余下眼尾一点淡红,安静地站在那里,反倒让他这个满心愧疚的人,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后背的刺痛还在一阵阵往上翻涌,方才动作幅度太大,原本勉强愈合的伤口,怕是已经再次撕裂,隔着单薄的衣料,似乎都能感受到温热的血意慢慢渗出来。
可他连眉头都不能多皱一下,更别说当场处理伤口。
这里是五爷的地盘,窗外、暗处,说不定还藏着没撤走的眼线,他身上带伤这件事,绝对不能暴露分毫。
一旦让人知道他身负枪伤,那些虎视眈眈的人,立刻就会抓住把柄发难,不仅他自身处境危险,连身边这个毫无依靠的许倾城,都会瞬间沦为别人拿捏他的软肋。
他只能死死绷着脊背,将所有钻心的痛楚尽数压在心底,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无波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下牵扯,根本没有对他造成半分影响。
指尖微微蜷缩,不动声色地抵在身侧,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挡,悄悄按住后背伤处,用尽全力稳住身形,挺拔的身姿没有半分歪斜,依旧是那个沉稳强势、无懈可击的陆爷。
哪怕疼得指尖泛白,呼吸都微微发紧,他也不肯在她面前,在所有看不见的视线里,露出半分脆弱与破绽。
房间里一片安静,两人之间微妙的情绪慢慢平复,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陆知戎却依旧强撑着,不肯露出半分异样。
他看着她眼尾还带着未散的微红,终于收敛了所有无措与慌乱,声音放得平缓沉稳,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笃定,让她安心。
“别愣着了,睡觉吧。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眼下这个处境,你必须与我同睡,才能瞒过外面所有的眼线,保你周全。”
许倾城没有多余的犹豫,也没有多余的质问,轻轻点了点头。她已经看懂了他四面楚歌的处境,也明白眼下没有任何别的选择,只有顺着他的安排,才是最安全的。
见她应下,陆知戎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墙角的实木衣柜,语气自然,没有半分越界的冒犯。
“柜子里有准备好的衣物,去换了吧。你身上这身缅族礼服,装饰繁琐沉重,睡觉不方便,也不舒服。”
许倾城缓步走过去,拉开衣柜门,一眼就看到了叠放整齐的睡衣。指尖触到那轻薄贴身的面料,看清大胆性感的款式时,脸颊微微发烫,心底满是窘迫与抗拒。可她还是沉默地拿起了衣服,抱在怀里,转身走进了浴室,反手关上了门。
浴室里,她抱着那件睡衣站在镜前纠结许久。款式太过暴露撩人,她实在没法穿着这般惹眼的衣物待在他身边。
最后她只把睡衣静静挂在浴室挂钩上,始终没有换上,只抬手摘下礼服满身繁复的银饰珠串,简单洗漱过后,便原样穿着礼服走了出来。
而此刻的陆知戎,早已褪去了外面厚重的外套,只留一件合身的深色衬衣。他抬手摘下腕间名贵腕表,随手搁在床头柜上,又从腰间隐秘夹层摸出一把藏得极好的手枪,轻轻放在桌边,稳妥摆放好。随后抬手松了腰间皮带,将紧绷束着的衬衣下摆缓缓拉了出来,整个人褪去了在外的凌厉紧绷,卸下层层防备,眉眼间难得染了几分松弛慵懒。
他瞥见她出来时依旧穿着原先的礼服,一眼便知她在浴室终究没换那件睡衣。心底了然,却不多问半句,神色平淡淡然。
“睡觉吧,一早我们就动身回去,离开这里。”
许倾城轻轻点头,没有多言,安静走到床内侧侧身躺下,刻意留出分寸距离。
陆知戎随后起身走进浴室,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挂钩上那件完好无损的性感睡衣上。他伸手取下,指尖摩挲着轻薄丝滑的料子,眼底掠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低声自语带着几分嘲弄。
“这五爷,口味倒是挺重,偏爱这种调调。”
可下一瞬,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画面——若是这件贴身轻薄的衣服,穿在她身上,衬着她纤细单薄的身形,眼尾带着未干的红痕,安安静静站在他面前。
一念至此,心底莫名窜起一股滚烫又隐秘的欲望,连呼吸都微微一重,指尖攥紧了手里的衣料。
可这份念头刚起,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懊恼就将他淹没。
他在想什么。
他明明答应过不会碰她,明明是要护她周全,怎么能对着她生出这样龌龊的心思,怎么能借着一件衣服,就对她有半分亵渎的念头。
他此刻懊恼无比,既恼自己控制不住的心思,更恨自己差点失了分寸,冒犯了这个本就惊惶无措的人。
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眼底的浅淡欲念瞬间散去,只剩下沉沉的自责。他不再多看一眼,抬手用力扯过手里的睡衣,指节发力,几下就将脆弱的丝料扯得破损不堪,肩带断裂、衣身撕裂,彻底没法再穿,才随手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眼不见为净。
他拧开冷水,泼了两把在脸上,冰凉的水意压下了心底所有不该有的躁动,反复平复了许久,才收拾好所有情绪,擦干净手,神色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沉稳,推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光线柔和。
许倾城已经乖乖躺好,缩在床最内侧,整个身子都背对他,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陆知戎站在床边,看着她紧绷却安分的背影,心底再次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尴尬。
幸好她背对着自己,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他刚才片刻的失态,看不见他眼底藏过的欲念与懊恼,看不见他此刻浑身的不自在。
他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在床外侧缓缓躺下,和她之间隔着宽宽一段距离,守着分寸,半点都不敢逾越。
房间里只余一盏昏黄的壁灯亮着,光线柔得像一层薄纱,将周遭的一切都晕得模糊,连空气里都漫着一种安静又紧绷的微妙气息。
陆知戎躺在床外侧,身姿舒展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后背的伤处随着呼吸隐隐作痛,可他半点都不敢乱动,生怕翻身的动静惊扰到内侧的人。他睁着眼望着黑暗的天花板,脑海里反反复复闪过刚才在浴室里的失态,还有她泛红的眼尾、安静蜷缩的背影,心底翻涌着懊恼、自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在意。
他刻意和她保持着足够安全的距离,宽宽的床面隔出一道无形的界限,他守着自己的分寸,半点都没有逾越的打算,只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替她挡下窗外所有未知的风险。
身侧的许倾城,全程都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一动未动。
她根本没有睡着。
耳边能清晰听到他平稳低沉的呼吸声,不算近,却足够清晰,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一想到两人同处一张床上的处境,她浑身都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不敢放得太重。
她庆幸自己此刻背对着他,不用和他面对面,不用对上他的眼睛,也能藏好自己满心的窘迫与不自在,不用被他看见自己此刻慌乱的模样。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没有言语,没有触碰,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在黑暗里慢慢蔓延。
黑暗成了最安全的庇护,让她忍不住陷进心底的思绪里。
曾几何时,她身边也躺着过别的男人,那些日子里,只剩无尽的羞辱与蛮横的掠夺,从没有过半分温柔,更谈不上呵护与体谅。那人从来不会像他这样,在危难关头舍身护她,不会顾及她的惶恐,不会在意她的窘迫,更不会因为无意冒犯,就局促不安地低头道歉。
可越是对比,她心里就越是清明。
陆知戎待她的好,是庇护,是周全,是分寸有度的温柔。
可她出身泥泞,身世不堪,历经太多不堪回首的过往,早已满身风尘与伤痕。这样的自己,本就渺小卑微,怎敢对他生出半分逾矩的心思,怎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他是站在云端、手握权势的人,沉稳矜贵,自带锋芒;而她只是困在深渊里、身不由己的浮萍。
他可以护她一时,予她安稳,她便只能心存感激,安分守己,不敢奢望更多,不敢贪恋他的温柔,不敢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念想。
只能把所有悸动都死死压在心底,守好自己的本分,隔着那道无形的距离,安安静静,不靠近,不奢望,更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鼻尖微微泛酸,眼底又蒙上一层湿意,她将脸深深埋进枕间,压住所有翻涌的情绪,连肩头的颤动都极力敛住,只敢在黑暗里,独自守着这份清醒的克制与落寞。
客房内的寂静与安稳,与庄园主楼深处的暗流汹涌,判若两个世界。
寿宴散场,宾客尽数离去,方才还热闹恢弘的宴会厅早已清空,只余下五爷的心腹与核心手下,毕恭毕敬立在空旷的大厅内,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出。
五爷端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沉冷,周身的威压比席间更甚,没有半分寿辰的和气,只剩杀伐决断的冷厉。他目光缓缓扫过底下站得笔直的一众手下,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今晚留下来的人,都逐一排查过了?”
为首的管事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又谨慎。
“回五爷,离场的宾客都已核查完毕,留在庄园内的核心人手,也都逐一见过了,表面上看去一切正常,没有人显露半分带伤的痕迹,衣着规整,举止如常,根本看不出谁身上有新伤旧患。”
这话落下,五爷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一顿。
大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没有发现?
那就说明,那人藏得极深,伤口隐蔽,连举止都能完美掩饰,根本不肯露出半分破绽。
五爷缓缓抬眼,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可语气里的寒意,却几乎要将人冻结。他没有半分犹豫,直接下达死命令,态度果决,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没有发现,那就继续查。”
“暗中不好查,不方便动手,那就明着查。”
“从今夜起,庄园所有出入口封锁,内外人员出入全部登记,贴身搜身,但凡有一丝异常、一丝遮掩、一丝不敢露肤的,全部给我扣下来仔细盘问。”
“我倒要看看,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藏住伤、藏住事的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一句话落下,明着彻查的指令,彻底定下。
不再偷偷摸摸试探,不再暗中隐晦排查,直接摆到明面上,封锁全庄,逐人核验,用最直接、最不容反抗的方式,逼那个藏在暗处、带伤掩饰的人,自己露出马脚。
底下众人齐齐躬身应声,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领命下去部署。
一夜之间,这座看似平静的半山庄园,彻底布下天罗地网,只等那个身负伤势、刻意掩饰的人,无处遁形。
而此刻安安静静的客房内,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明查封锁一无所知的陆知戎,后背伤口的隐痛,还在随着呼吸,一阵阵漫开。
第二日天刚亮,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简单用过早饭之后,陆知戎便抱着还带着起床气、小声啜泣的诺诺,打算借着女儿哭闹想家的由头,向五爷辞行,尽早带着许倾城离开这座处处是陷阱的庄园。
他后背的伤口经过一夜牵扯,已然渗血发硬,再加上五爷昨夜下令全庄明查伤病,多留一刻,便多一分被拆穿的风险。
可他刚带着人走到庄园正门,便被迎面而来的侍从恭敬拦下。
五爷亲自出面了。
老人身着素色长衫,神色平和,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审视,笑着拦住了陆知戎的去路,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知戎,别急着走,我还有桩要紧事,要单独和你谈。”
一句话,直接将人扣住。
陆知戎心底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能轻轻将诺诺交给身边的随从,目光沉沉看向身侧的许倾城,用眼神无声安抚,让她在客房安分等候,千万不要乱走。
片刻之后,他便被五爷身边的人簇拥着,径直去往了主楼最深处的私密书房,彻底隔绝了内外。
偌大的院落,瞬间只剩下许倾城一个人,孤零零留在陌生的客房里。
她安静坐在床边,心头一直悬着,莫名的不安层层翻涌,总觉得这庄园处处藏着算计,让人喘不过气。
没等多久,房门被轻轻叩响,两名佣人低着头,捧着一套叠放整齐的衣物缓步走进来,毕恭毕敬地将东西搁在床上,不多言语,躬身退了出去。
许倾城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落在那套衣物上时,心头猛地一紧。
那是一套款式大胆、衣料极少的泳装。
她看不懂五爷背后真正的筹谋算计,可只看见这套突兀送来的泳装,她瞬间就心里透亮。
无风不起浪,偏偏在陆知戎被单独叫走、送来这种贴身又暴露的衣物,绝不是巧合。
她虽摸不清五爷的全盘意图,却能隐隐预判到接下来要发生的风波。
陆知戎独自被留在书房谈话,本就处境凶险,他身上藏着未愈的伤,一直拼命掩饰,昨夜被留在庄园,就是试探。
而这套泳装送来,那么接下来的活动,就显而易见,他隐忍遮掩的伤势,极有可能就此暴露。
后果是什么,她不敢深想,也不愿去想,可心底那股慌意,已经铺天盖地漫了上来。
她不能坐在这里干等,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落入险境、伤势被人拆穿。
没有半分犹豫,她立刻拿起那套泳装,转身走进浴室。利落换下身上的衣衫,将泳装穿好。
站在浴室镜前,她望着镜中身形曲线毕露的自己,素日里清冷隐忍的眉眼,被这身贴身衣物衬出几分不自知的娇娆明艳。
她无心顾影自怜,随手取了房间里那条最宽大的浴巾,一圈圈松松裹住身子,堪堪遮住大半肌肤,只露出纤细脖颈与一截锁骨,半遮半掩,透着说不清的风情。
收拾妥当,她推门而出,脚步急切地朝着五爷书房的方向走去,心底只有一个执念:一定要赶在他被查出伤势之前闹出动静,搅乱局面,替他遮掩,护住他不被发现分毫伤痕。
一路快步走到主楼书房外的庭院,却被两名面色冷硬的守卫径直拦下,纹丝不动,半点不肯通融。
许倾城望着紧闭的书房大门,进不去,也绕不开。
不远处廊下,几名五爷的小弟闲散站着,目光若有似无落在她裹着浴巾的身上,带着直白的打量与轻佻,来回扫视,让人浑身发僵不适。
许倾城轻轻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局促与难堪。
好好求情没用,硬闯更是行不通,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故意挑事,把动静闹大,闹到里面不得不出来,闹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自己吸走,再没人专心盯着陆知戎查探伤势。
她再次睁眼,往日的温顺怯懦尽数收起,抬眼直直看向那几名频频打量她的人,语气陡然冷硬蛮横,带着几分刻意的泼辣。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有本事回家看你妈去!”
那几人闻言脸色微僵,面面相觑。他们心底虽有轻薄念头,却都清楚她是陆知戎带来的人,忌惮陆知戎的手段威名,不敢轻易造次,更不敢出言顶撞,只能悻悻收回目光,不敢再肆意打量半分。
许倾城心底暗自无奈,不得不承认,陆知戎的名头,实在太过好用,仅凭这层身份,就没人敢轻易得罪她。
可她今日本就是铁了心要闹事,绝不会就此作罢。
索性放开身段,学着平日里见过的娇纵大明星,大小姐那副蛮横做派,把恃宠而骄、无理取闹的模样学了个十足,眉眼间满是盛气凌人的娇蛮,半点不肯退让。
她对着拦路的守卫拔高声调,故意闹得人尽皆知,语气又娇又倔,蛮横不讲理:
“凭什么拦我?里面是陆知戎,凭什么把我拦在门外?赶紧给我让开!”
动静越闹越大,清脆又带着怒意的声响穿透房门,直直传进书房内里。
没过片刻,书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陆知戎快步走了出来。
他抬眼第一眼就撞见庭院中央的许倾城。
许倾城见他出来,立刻拨开守卫,径直朝着他奔去,眼眶微微泛红,带着委屈又娇怨的腔调,直直质问出声,声音软糯又带着十足的怨气,刚好能让周围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你为什么半天不回来?把我一个人丢在房间里,连个信都没有!”
陆知戎伸手稳稳扶住冲过来的她,掌心力道沉而稳,半点没有纵容的软态,指节分明的手扣住她的后腰将人固定在身前,既不让她滑倒,也不让她再往前凑着闹。他垂眸看她,眉骨微压,语气冷硬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半点没有退让,目光同时不动声色扫过身后跟着走出来的五爷和一众心腹兄弟。
“有事要谈,别闹,安分点。”
他话音刚落,身后一众兄弟立马起了哄,一个个抱着胳膊看热闹,打趣声此起彼伏。
“哟,这才闭门聊多大一会儿,人就找上门撒娇了?陆爷魅力可以啊!”
“平日里谁见陆爷不是恭恭敬敬,也就这位姑娘敢直接堵门口要人。”
“我还以为陆爷是一心谈正事,原来心里早有人等着呢。”
“瞧瞧这架势,再聊下去,人家姑娘该要闹脾气了。”
许倾城心里清楚,这点动静远远不够,必须把场面闹得更大,才能彻底转移所有人注意力,护住他不被查出伤势。她索性顺势往他身侧靠了靠,眉眼带着怯生生的委屈,故意朝方才几道肆无忌惮打量自己的身影瞥了一眼,娇声告状。
“他们刚才就一直盯着我看,眼神不怀好意,我心里发慌害怕,你必须陪着我,不能留我一个人。”
话音落下,陆知戎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淡淡抬眼扫了过去。
那一眼没有怒吼,没有呵斥,却裹挟着久经杀伐的冷冽戾气,沉沉压了过去。方才还偷瞄打量她的几人瞬间浑身一僵,脸色唰地发白,头皮发麻,吓得连头都不敢抬,死死垂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被陆知戎盯上追责。
旁边兄弟们看得乐不可支,调侃得越发大胆。
“好家伙,就随便多看两眼,直接被陆爷眼神盯上了,这下有他们好受的。”
“早就说了陆爷护短,偏有人不长记性,敢招惹他身边的人。”
“这气场真不是盖的,一个眼神就能把人吓破胆,也就姑娘敢在他面前这般娇纵。”
“我算是看出来了,以后庄园里谁都不敢再随意打量这位姑娘了。”
许倾城装作没听见周遭的调侃,拽紧他的衣袖轻轻摇晃,一副娇憨缠人的模样,继续软声央求。
“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泳池那边已经聚了不少人,特别热闹。你别再聊正事了好不好,求求五爷放你走,陪我过去一趟嘛,你上次明明答应要教我游泳的。”
陆知戎脸色依旧冷沉,周身气场霸道疏离,伸手一把将她滑落的浴巾往上拢紧,遮好她外露的肩头,语气强硬依旧不肯松口。
“别胡闹。乖乖在一旁等着”
“我不要!”许倾城立刻摇头,眼眶泛红,拽着他衣袖不肯撒手,委屈巴巴地黏着他。
“我一个人不敢过去,他们总盯着我看,我心里不安。你就陪我去好不好,就一小会儿,求求你了。”
这下周围的起哄声更盛,人人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你一言我一语打趣不停。
“哈哈哈,完了,陆爷这下被缠得没辙了吧!”
“平日里雷打不动的人,遇上姑娘撒娇,原则都快站不住脚了。”
“别谈了别谈了,正事哪天不能聊,陪美人玩水才要紧啊。”
“看姑娘委屈成这样,陆爷忍心把人独自丢下?也太不解风情了。”
“也就只有她,能把冷面阎王陆知戎磨得没脾气。”
五爷望着眼前这幅热闹鲜活的画面,眼底掠过一丝深意,慢悠悠勾起笑意,适时开口打圆场。
“好了,既然丫头这般等不及,那就到此为止吧,也没什么要紧公事。我本来还打算等会儿邀你们一同去泳池散心,倒没想到,这丫头倒先迫不及待来找人了。”
陆知戎垂眸望着她眼底佯装的委屈怯意,指尖微微收紧扣住她的后腰,既护着她不被周遭目光惊扰,也顺着五爷递来的台阶松了口。他眉骨压着淡淡的冷意,语气里是惯有的强势笃定,唯独对她藏了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沉声道:“行了,走吧。如你所愿。”
许倾城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定,面上依旧是那副依赖娇软的模样,眼底那点计谋得逞的清亮只一闪便彻底敛去,温顺地挽紧他的手臂,微微侧身面向五爷。她神色恭谨得体,语气柔缓妥帖,半是真心的恭维,半是带着嗔意的体谅,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听似随口一句感慨,实则字字都藏着深一层的思量,半点锋芒不露,却句句都在兜底。
“难怪五爷能稳坐这个位置,让底下的人个个死心塌地,这份收服人心的本事,旁人到底是学不来的。”
五爷闻言眉梢轻挑,脸上笑意未减,眼底却漫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玩味,语气平淡地开口:“哦?小小年纪,倒能看出这些门道。说说看,怎么个学不来。”
许倾城微微垂着眼帘,声线轻柔平缓,没有半分刻意逢迎的张扬,也没有丝毫怯懦躲闪的局促,一字一句婉转铺陈,把最直白的忠心,裹在了最柔软的抱怨里,不直接点明,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旁人都只当他是性子冷硬、不解风情,连身边人的央求都不肯松口,可我看得再清楚不过——他不是不肯走,是不能走,更不敢走。”
她轻轻顿了顿,余光淡淡扫过身侧身姿挺拔、神色沉肃的陆知戎,语气里裹着一丝极淡的娇嗔,听似埋怨,实则全是不动声色的周全。
“您一句有要事相商,他便把自己所有的分寸、所有的规矩、所有的进退,全都牢牢钉在了您的吩咐里。您不宣散,他便不敢生半分私念先行离去;您不松口,他就算被我缠到无奈,也绝不会半分违背您的意思。”
她抬眼看向五爷,目光清亮坦荡,没有半分杂念,语气轻缓却力道十足,把最核心的忠心,藏在了最不经意的感慨里。
“这世上能让他这般恪守本分、分毫不敢僭越,把规矩和心意都攥得死死的,从头至尾,也就只有五爷您一人。他这颗心认主,这辈子,就只听您一个人的吩咐。”
这番话没有一句直白喊着忠心,却处处都在佐证陆知戎的本分无二心;没有一句刻意捧高,却把五爷的威仪与分量,抬到了无人能及的位置;更把自己方才的大闹撒娇,轻轻巧巧化成了不懂规矩、只懂黏人的小女儿情态,既彻底搅散了书房里暗藏的试探与审视,悄无声息替他挡下了查伤的风险,又全了在场所有人的体面,藏得极深,却高明到滴水不漏。
周遭的众人先是片刻安静,随即轰然笑开,起哄声里不再只是单纯的戏谑,更添了几分了然与叹服。
“姑娘这话说到根上了!陆爷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认五爷的吩咐!”
“可不是嘛,我们劝破嘴皮都没用,也就五爷能让他乖乖守着规矩半步不挪!”
陆知戎垂眸凝视着身侧眉眼温顺、却字字都在替他周全的女人,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震动与隐忍的动容。他从没想过,她能把一场看似荒唐的闹剧,做成一场毫无破绽的兜底,既护了他的安危,又全了他的忠心,从头到尾,没留半分破绽。
五爷看着许倾城,眼底的审视与玩味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笑意与赞许,轻轻颔首,语气舒展地摆了摆手:“他这认死理的性子,也就你能看得明白、容得下。去吧,泳池那边早已备好,你们只管尽兴,不用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