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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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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片刻,陆知戎便换好了一身利落的常服,面色平静地走回房间,眼底的落寞与酸涩被他尽数藏起,只留下沉稳如常的模样。
他没有再多说半句煽情或是追问的话,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依旧坐在床沿、神色木然的许倾城,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多余情绪。
“走吧,我们回去。”
许倾城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路穿过别墅回廊、花园草坪,朝着庄园门口停靠的车辆走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车厢里安静得近乎凝滞,没有了来时的低声叮嘱,也没有了半分暧昧气息,只剩下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和挥之不去的尴尬。许倾城偏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指尖微微蜷缩,唇瓣上残留的温度,还在隐隐提醒着不久前发生的一切。
车子平稳驶离五爷的庄园,一路朝着边境深处的木屋方向开去,没有丝毫停留。
等车子缓缓停在木屋门前时,天色已经微微擦黑。
陆知戎先一步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另一侧,沉默地替许倾城拉开了车门。她垂着眼,轻声道了句谢,快步走下了车。
两人刚一前一后走进院子,房门就“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
诺诺穿着柔软的小裙子,一看见门口的两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脸上堆满了藏不住的欢喜,迈着小短腿,飞快地朝着两人扑了过来,声音软糯又清脆,满是久别重逢的开心。
“爸爸!倾城姐姐!你们回来啦!诺诺等了你们好久好久!”
小姑娘一头扎进两人中间,一手拽住陆知戎的衣角,一手紧紧抱住许倾城的腿,仰着小脸笑盈盈的,脸颊上的小酒窝都露了出来,一扫屋子里的沉闷与压抑,满是天真热闹的欢喜。
小姑娘像只黏人的小团子,缠在两人身边好一会儿,小眼珠滴溜溜转了转,像是忽然揣了一肚子小心思。
她松开抱着许倾城的手,拽住陆知戎的衣角,使劲往一旁的偏屋拉,小脸上神神秘秘的,还回头朝许倾城甜甜笑了笑,压低软糯的嗓音:“倾城姐姐你先乖乖坐着,诺诺有悄悄话要跟爸爸说,是我们的小秘密~”
不等陆知戎应声,小丫头就拉着他钻进了旁边的偏屋,还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许倾城安静坐在客厅木椅上,心绪还沉沉浮浮的,压根猜不到父女俩躲在屋里要说些什么,只静静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满心茫然。
没一会儿,偏房里就飘出诺诺带着惋惜、恨铁不成钢的小奶音,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爸爸你真没用!”
话音刚落,紧接着屋里就响起一阵细碎的呜咽声,听得出小姑娘的嘴巴应该是被慌忙捂住了,剩下的话全闷在了嘴里,再没传出半点声响。
许倾城依旧一头雾水,全然听不懂小丫头没头没脑的话,只莫名觉得空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微妙,心头轻轻颤了颤,却依旧猜不透父女俩的悄悄话究竟是什么。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边境的夜风裹着刺骨的凉意,拍打着木屋的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诺诺早已在小床上陷入熟睡,小身子蜷缩在柔软的被褥里,呼吸匀净绵长,彻底隔绝了楼下所有的暗流涌动。
许倾城轻手轻脚替小姑娘掖好被角,指尖避开她的睡颜,连动作都放得极缓,确认孩子睡熟后,才踩着几乎无声的脚步退出房间。
夜里寒气骤升,诺诺半夜总爱踢被子,醒了就会瘪着嘴喊口渴,便轻悄悄地下了楼,想去厨房倒一杯水,放在孩子的床头。
楼下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昏昧模糊,将周遭的影子拉得绵长又孤寂。她刚端着水杯转过身,就猝不及防,与在角落里处理伤口的陆知戎,直直撞了个面对面。
两人的动作同时僵住。
昏暖的光恰好斜斜打在他身后,他身上宽松的黑色衬衣不知何时被掀起,白日里遮盖得天衣无缝的仿生皮已经被彻底撕下,那道深长狰狞、尚未愈合完全的枪伤,就这样赤裸裸、触目惊心地暴露在她眼前。
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细密的针脚清晰可见,白日里的走动与拉扯,让本就未愈的伤处隐隐渗着淡红的血珠,每一处都透着隐忍的疼。
许倾城握着玻璃杯的指尖猛地收紧,冰凉的杯壁硌得掌心生疼,心口却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骤然一紧。她没经过半分权衡,没想起白日里的决绝与疏离,下意识就开了口,声音轻得发颤,却藏不住压不住的关切。
“需要我帮你吗?”
陆知戎的脊背,瞬间绷成了一块寒铁。
他缓缓转过身。
平日里深邃沉稳、总能给她底气的眼眸,此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戾,混着白日里被当众拒绝的酸涩、自嘲,还有被反复撩拨后压抑到极致的戾气,黑沉沉的,让人看不清底。
他没有半分停顿,一步一步朝她逼近,高大的身影带着压倒性的压迫感,硬生生将她困在橱柜与冰冷的墙壁之间,半步退路都不曾留下。
他俯身,与她的距离近在咫尺,温热却刺骨的呼吸沉沉洒在她的额角、脸颊,语气里没有半分情意,只剩刺骨的疏离、带着毁灭性的警告,每一个字都像碎冰,狠狠砸在她最脆弱的地方。
“你亲口说的,对我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既然没有,就该守好你的分寸,离我越远越好。”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侵略性的暗哑,指节重重抵在她身侧的橱柜上,圈死她所有能躲闪的空间,眼底翻涌着克制跟快要失控的狠戾。
“别再用这种眼神看我,别再随口抛出一句关心。你每一次心软、每一次靠近,都在逼我误会,逼我放不下。”
“再有下一次,我不会再顾着你的害怕,不会再放手。到时候我会对你做出什么,我自己,都控制不住。”
直白又带着侵略性的威胁,瞬间将许倾城拽回了最深的黑暗里。
她浑身猛地一颤,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后背紧紧贴着冰冷坚硬的橱柜,控制不住地、细微地发抖。
那不是少女的慌乱羞涩,是刻进骨血里的应激恐惧,是过往无数次胁迫与伤害留下的本能反应,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红,却死死咬着唇不敢掉一滴泪,只能睁着茫然受惊的眼睛,连眼神都不敢与他相撞,浑身都写满了无措与深入骨髓的怕。
她只是不想看他独自忍着疼,只是出于一点仅剩的、微不足道的善意,怎么又一次,越了界,又一次,把自己推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看着她瞬间发白的小脸、受惊到轻轻颤抖的肩背、像受惊幼兽一样蜷缩起来的模样,陆知戎眼底凝聚的狠戾、强行筑起的冷漠,在这一刻,还是不可控地、一点点碎裂崩塌。
他对她,从来都狠不下心。
再多的戾气、再硬的心肠,在她的恐惧面前,都只能溃不成军。
他缓缓直起身,猛地收回手,像是在克制着想要触碰她的冲动,转身大步走到储物柜前,拉开柜门拿出沉甸甸的医药箱,重重放在沙发面上。他侧身坐下,脊背对着昏黄的灯光,彻底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心疼与复杂,声音依旧冷硬低沉,却没了半分威胁,只剩下无可奈何的妥协。
“愣在那里干什么。”
“还不过来。”
许倾城僵在原地,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发颤,缓了足足十几秒,才轻轻、轻轻地放下手里的水杯,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她一步步小心翼翼地靠近,像一只随时会被惊走的小动物,在他身侧停下,全程垂着眼,不敢看他的表情,只轻轻打开医药箱,拿出消毒棉、碘伏和修复药膏。
自始至终,她没有说一句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指尖抖得厉害,却还是拼命稳住动作,一点点蘸取消毒液,轻轻擦拭他伤口周围渗出来的血迹,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生怕稍微用力,就牵扯到他的伤处,弄疼他分毫。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棉片摩擦肌肤的细微声响,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气氛凝滞又酸涩,带着挥之不去的拉扯与隐忍。
不过片刻,伤口便清理妥当,药膏被均匀轻柔地涂在狰狞的伤痕上,形成一层保护膜,缓缓缓解着深处的刺痛。
许倾城垂着眼,默默收拾着散落的药棉与药膏,指尖一点点收拢,刚准备压着声音说一句“好了”,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陆知戎,忽然开口。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怅然,还有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疏离。
“我以为,你打掉那个孩子,就是彻底忘了他。”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开。
许倾城收拾东西的动作,在这一刻,猛地、彻底僵住。
指尖停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个孩子。
她缓缓、缓缓地抬起头,眼底一片空白,只剩下茫然与无措,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疼,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误会了。
那个突如其来、肮脏不堪的孩子,那段被禁锢、被践踏、暗无天日的过往,她连那个孩子的生父是谁都不知道,那是她这辈子最想掩埋、最想撕碎的耻辱,是她连午夜梦回都不敢触碰的噩梦。她从来没有半分留恋,从来没有记挂过任何人。
那些不堪入目的过往、无法辩解的真相、刻进骨子里的自卑,全都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吐不出。她不能解释,不敢解释,更没有脸面,去把那些肮脏的经历,一字一句说给他听。
沉默,成了她唯一能做的回应。
陆知戎坐在原地,等了许久,只等到她一片死寂的沉默。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复杂、期许、酸涩,全都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他没再追问,没再逼她开口,也没再看她一眼,撑着沙发扶手缓缓站起身,动作尽量轻,避免牵扯到后背的伤。
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里,带着掩不住的落寞与失望,没有半句多余的话,转身大步朝着楼梯口走去,很快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客厅里重归死寂,许倾城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蹲下身,蜷缩在沙发边。
她缓了许久,才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动作机械地收拾好散落的医药用品,一一放回柜子里,将所有痕迹都整理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场窒息的对峙,从来没有发生过。
随后她端起那杯水,踩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上楼梯。
没有去卧室,她径直转身走进了浴室,反手关上房门,落下锁扣。
直到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声响,直到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一直强撑着的镇定,才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再也控制不住,捂住嘴,无声地崩溃大哭。
眼泪汹涌而出,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所有的委屈、恐惧、难堪、绝望,在这一刻全数爆发。
也好。
她捂着嘴,哭得浑身颤抖,在心底一遍一遍,麻木地安慰自己。
误会了,也好。
就让他以为,她心里还装着别人,以为她绝情寡义,以为她不值得真心相待。
这样,他就不会再对她有半分期许,不会再靠近她,不会再喜欢上这样一个残破、不配拥有光亮的人。
只有这样,他才会彻底放手。
那夜之后,一切像是被按下了无声的复位键。
接下来的几天,许倾城和陆知戎之间,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极致默契的疏离。
他们重新退回到了最初相识时的界限里,客气、规矩、分寸感十足,不多说一句题外话,不流露半分多余情绪,连偶然的眼神交汇都会下意识错开,绝不让彼此陷入半分尴尬。白日里同在一栋木屋生活,围着诺诺的三餐起居打转,她会安静做好饭菜,会耐心陪着小姑娘读书画画,会在他开口交代事情时轻声应下,礼数周全,态度平和,像一个安分妥帖的住客,也像一个温柔细心的家人,唯独不像,会让他动心的人。
他也再没提过那告白、没提过伤口、没提过那个被误会的孩子,更没再越过半分界限。他依旧不动声色护着她们的周全,会处理好边境所有暗流涌动的麻烦,会在诺诺撒娇耍赖时放软语气,可面对许倾城时,永远是沉稳克制、客气疏离的,把所有翻涌的情绪、藏不住的念想,全都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绝不外露半分。
木屋不大,低头不见抬头见,可他们却硬生生,把日子过成了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只有在诺诺睡熟的深夜,或是清晨天刚蒙蒙亮、四下无人的寂静时刻,这份刻意伪装的平静,才会悄悄裂开一道细缝。
木屋是规整的两层结构,她的卧室在二楼朝南,一扇老旧木窗正对前院的树林;他的书房在一楼同侧,一扇窄窗恰好正对二楼她的窗下,上下相对,不过数米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房间隐约的动静,却又隔着墙壁与夜色,成了两段完全不知情的独处时光。
很多个万籁俱寂的深夜,等诺诺彻底陷入熟睡、呼吸匀净绵长,许倾城才会轻手轻脚走到窗边,缓缓推开一条窄窄的窗缝。边境的夜风带着草木的湿气与微凉的寒意吹进来,轻轻拂过她发烫的脸颊,吹散一整天憋在心底的沉闷与酸涩。她就静静靠在窗沿边,不发出半点声响,目光望着远处漆黑连绵的山林,一站就是很久。
她从不会往楼下看,更不会知道,此刻一楼书房的窗前,站着一道日夜牵挂她的身影。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的方寸天地里,任由思念不受控制地蔓延。她会想起他俯身时温热的呼吸,想起他后背狰狞的伤口,想起他狠戾威胁过后终究软下来的语气,想起他为数不多、却足够让她心安的庇护。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她却只能攥紧冰凉的窗沿,把所有心动与牵挂,全都咽回心底,不敢有半分表露。
而一楼书房的灯亮着。
陆知戎处理完手头的文件,便会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点窗透气。他背对着房间的灯光,身影隐在窗外的夜色里,目光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周身满是化不开的落寞。他从不会抬头往二楼看,更不会知晓,此刻那扇他日日经过的窗户后面,正站着那个他放在心尖上、却不敢再靠近的人。
只是在这无人打扰的深夜里,卸下所有强势与冷硬,任由克制了一整天的思念汹涌而出。他会想起她受惊时发白的小脸,想起她上药时轻得发颤的指尖,想起她那句决绝的“没有半分男女之情”,更想起她无声沉默里,藏不住的破碎与难过。心底又涩又疼,却只能死死攥紧手心,逼着自己守住距离,不再打扰她分毫。
他们在同一栋房子里,隔着上下两层楼的距离,站在相对的两扇窗前,望着同一片夜色吹着同一阵风,在无人知晓的时刻,安安静静、全心全意地想念着对方。
没有对视,没有交汇,没有半分察觉。
他们谁也不知道,此刻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就在咫尺之间,和自己怀着同样的心事,站在同一片沉默的夜色里。
只当这无人看见的牵挂,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无人知晓的心事。
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边境的晨雾还裹着凉意贴在木屋窗上,陆知戎放在玄关柜上的私人手机就骤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五爷专属的加密联系方式,铃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快步走过去接起电话,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机身,语气沉稳平淡,只简短应答了几声“明白”“我带她过去”,全程没有多余神色,挂断时面色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异样。
转身时,他正好看见许倾城正坐在餐桌旁,安安静静地给诺诺剥着水煮蛋,小姑娘晃着小腿叽叽喳喳地说话,她眉眼柔和,指尖动作轻缓,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陆知戎缓步走过去,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丝毫隐瞒,也没有多余铺垫。
“五爷一早打来电话,让我们现在去一趟庄园。”
他没有半分多想,心底只笃定是上次寿宴泳池的闹剧,许倾城看着怯弱胆小,却敢当着所有人的面站出来护着他,那副又慌又倔的样子,着实哄得向来挑剔的五爷心情大好。此番传唤,不过是寻常的见面叙话,顺带抹平之前的些许不快,再正常不过。
许倾城捏着蛋壳的指尖猛地一顿,细碎的蛋壳渣落在桌面上,她抬眼看向陆知戎,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还是沉默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缘由,也没有半分拒绝的意思。
她快速把剥好的鸡蛋放进诺诺碗里,低声温柔地叮嘱佣人照看好小姑娘,简单回房换了一身素净到极致的浅灰色长裙,没有任何首饰点缀,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尽量把自己藏得低调又不起眼,仿佛这样就能避开所有未知的风浪。
一路往五爷庄园的车程,车厢里始终弥漫着极致压抑的安静。
没有一句交谈,没有一次对视,两人默契地维持着这几日刻意保持的安全距离,各自偏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热带林木与边境土路。许倾城指尖紧紧蜷缩在膝头,指节泛白,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烈,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将她笼罩,可她始终咬着唇,一言不发。陆知戎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只当她是怕见生人、紧张拘谨,并未放在心上。
车子平稳穿过层层安保关卡,缓缓驶入五爷气派森严的庄园,最终停在主楼大理石门前。陆知戎先一步推开车门下车,皮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身形挺拔气场沉稳,他习惯性地绕到副驾一侧,伸手替她拉开了车门,动作自然却带着分寸感。
许倾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轻声道了一句“谢谢”,迈步下车后,下意识地落后他半步,紧紧跟在他身侧,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亦步亦趋,不敢有半分偏离。
两人刚走进暖意融融的客厅,就听见五爷爽朗的笑声从主位方向传来。
五爷端着紫砂茶杯坐在正中的沙发上,面色红润,看见两人进门,立刻笑着抬了抬手,语气亲和,显然对上次的冲突丝毫没有介怀。可许倾城的目光,在顺着五爷的视线,扫过他身旁空位的那一瞬间,彻底僵住。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从头顶到脚底,瞬间冻结。
五爷身侧的意大利手工沙发上,正端坐着一个身形挺拔修长的男人。他穿着一身剪裁极致合体的深色暗纹衬衣,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眉眼深邃俊朗,鼻梁高挺,周身带着身居高位的矜贵与压迫感,气质卓然,与边境这片混乱的地界格格不入。
可那张脸,却是她午夜梦回、无数次在噩梦里惊醒、拼了命想要从记忆里抹去、却早已刻进骨血灵魂的噩梦根源。
是云骁宸。
是云家辈分尊崇、人人敬畏的小舅舅,是她名义上的长辈,也是亲手将她推入暗无天日的地狱、日夜囚禁折辱、用最淬毒的话、碾碎她所有尊严与希望的人。
极致的、刻入骨髓的恐惧,如同冰冷刺骨的潮水,瞬间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死死扼住她的喉咙,让她连一口完整的呼吸都做不到。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嘴唇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变得泛白发抖,膝盖一软,几乎要当场瘫软在地。
在大脑理智反应过来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最本能的求生反应。她猛地往前踉跄一步,不顾一切地躲到了陆知戎的身后,纤细的手指死死攥住他后腰的衬衣布料,指节用力到泛白,将自己整张脸、整个身子都完完全全藏在他高大的身影之后,恨不得直接融进他的影子里,连一丝气息、一缕头发都不敢暴露在外面。只有不受控制、剧烈到无法抑制的颤抖肩膀,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清楚楚地传递给身前的人,暴露着她濒临崩溃、快要晕厥的极致恐惧。
几乎在她躲到身后的同一秒,陆知戎周身平和的气场骤然冰封。
他原本松弛的肩背瞬间绷紧,眉峰凌厉地蹙起,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冽与诧异,周身瞬间泛起生人勿近的强势压迫感。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人抖得厉害,连攥着他衣服的手指都在不停发颤,那是极致到失控的害怕,绝非寻常的紧张拘谨。
他缓缓侧过头,顺着许倾城恐惧到极点的方向,目光沉沉地看向五爷身旁的陌生男人。
只一眼,他就精准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此前为了查清许倾城的身世来历,确认她的背景无隐患,他动用了所有可靠渠道,做过最基础的信息核查。他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国内顶尖财阀云氏的绝对掌权人云骁宸;而许倾城,是许家旁系早年流落在外、从未入族谱、一辈子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两人是名义上的舅甥关系,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表层事实。
除此之外,关于两人之间那段禁忌黑暗、充满囚禁控制、精神绞杀与身体折辱的过往,关于她为何会怕他怕到魂飞魄散,关于她被贩卖到缅国的真正缘由,陆知戎一无所知,毫不知情。
他心底满是浓重的疑惑与不解,只当是从小流离失所的私生女,突然见到家族里辈分尊崇、气场强势的小舅舅,本能地惧怕躲闪、不敢相认。可他又实在想不通,只是见亲属,何至于怕到浑身发抖、近乎崩溃的地步,这份疑惑在心底翻涌,却碍于场合,暂时无法开口追问。
而沙发上端坐的云骁宸,在看见躲在陆知戎身后、拼命把自己藏起来、浑身控制不住发抖的纤细身影时,那双一直沉稳无波的深邃眼眸里,瞬间爆发出毁天灭地般、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激动。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杯壁几乎要被他捏碎,周身的矜贵冷漠尽数碎裂,只剩下快要溢出来的执念与疯癫。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道刻在他心底千万遍的身影上,一刻都不肯挪开,心脏疯狂地跳动着,胸腔里只有一个念头,在一遍又一遍、疯狂地回响。
是她。
果然是她。
他终于找到她了。
自从得知她被人暗中算计、贩卖到缅国这片龙蛇混杂、吃人不吐骨头的混乱地界,他就停掉了手里大半的事务,麾下所有的人手全部撒出去,夜以继日、疯了一般地在边境关卡、黑市庄园、村落据点里地毯式搜寻,没有一天敢停歇。
他怕。
怕自己来得太迟,怕自己晚一步,就再也见不到活着的她。怕在这片没有法度的土地上,最后找到的,只是她冰冷的、残缺的尸骨。
他不敢赌,更输不起。
还好,上天终究是怜惜他的。
没有让他永远失去她。
跨越山海,疯寻数月,他终于,找到了他藏了这么久、爱到疯魔、谁也不能碰、谁也不能抢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