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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想你,郭幽若 意识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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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是从一片混沌中浮上来的。
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什么,林挽卿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天花板的角落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蜿蜒着爬向中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认得这道裂缝。
这里是秋山孤儿院。
她自己那个卧室。
秋山孤儿院的孩子大多数都睡在宿舍通铺,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上下铺的铁架床,翻身的时候吱呀作响。只有林笑的女儿们能有自己的卧室——说是卧室,也不过是一间十几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外面焊着铁栏杆,从里面打不开。
林挽卿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终究还是被抓回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沉地压下来,压在她的胸口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身下粗糙的床单。
林挽卿试图坐起来,后背刚离开床垫就一阵剧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又跌了回去。那些伤口还在,有些已经结痂了,拉扯的时候会裂开,渗出新鲜的血液。她分不清哪些伤是新的,哪些是之前被活埋时留下的——它们混在一起,分不清新旧,像一锅煮烂了的粥。
她偏过头,看向窗户。窗帘拉着,厚重的深色布料,透不进多少光,她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一天?两天?还是更久?
心里有些绝望。
那种绝望不是铺天盖地而来的绝望,而是像被水慢慢淹死窒息的绝望。她知道会这样,从她决定回去取那个U盘的时候,她就知道可能会这样。可她没想到真的被抓回来的时候,这种感觉还是这么难受。
比身上的伤还难受。
她闭上眼睛,想把自己藏进黑暗里。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门开了。
有人走进来。
林挽卿没有睁眼,她不想看,不想知道来的是谁。林笑也好,林挽余也好,那些她不认识的面孔也好——都无所谓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恐惧,没有力气去应对。
脚步声停在她床边。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林挽卿猛地睁开眼。
一张脸近在咫尺。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是因为她最近看了很多天,更是因为这张脸在她记忆里住了很多年。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一样的嘴唇轮廓,甚至连低头看人时那种微微偏头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郭幽若……!”
她下意识喊出了那个名字。
然后她愣住了。
郭幽若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秋山孤儿院,是那个她拼了命才逃出去的地方,郭幽若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除非——除非她也……
一个念头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姐……姐……?”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面前的人笑了。
那不是郭幽若的笑。郭幽若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先往左边歪一下,然后才慢慢展开,有一点迟疑,有一点害羞。可面前的她,笑起来是直接的、舒展的,像月光洒在水面上,温柔得没有一丝犹豫。
“挽卿真是的,把姐姐认成谁了?”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发型,熟悉的笑容。
毫无疑问,眼前的人是林挽若。
那个失踪了五年的姐姐。
那个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林挽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姐姐……”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委屈,“你去哪了……你怎么才回来……”
林挽若没有回答,只是在她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她伸出手,拉起林挽卿的手,手指穿过林挽卿的指缝,轻轻地、慢慢地握住。
那只手是暖的。
“林笑真是的,又这么折磨你。”林挽若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心疼,她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指腹轻轻拂过林挽卿脸颊上的一道伤口,“姐姐真是心疼坏了。”
林挽卿看着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消失了。
她想问很多问题。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回来?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你有没有想过我?你还记得我吗?
可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林挽若的脸,贪婪地看着。
“抱歉挽卿,姐姐就要走了。”
林挽卿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要去哪?”
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抓住林挽若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皮肤里。
“我要去出一趟远门。”林挽若的声音还是很温柔“可能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
不会回到这个地方。
不会回到秋山孤儿院。
可林挽卿在乎的不是秋山孤儿院。她在乎的是——她会不会再回来。她会不会回来看看自己。她是不是真的打算把自己丢在这里,丢在这个地狱里,一个人远走高飞。
不行。
不可以。
林挽卿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她想起小时候,林挽若说过的话。那时候她大概五六岁,刚被林笑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带到秋山孤儿院。她是新来的,什么都不懂,被其他孩子欺负了也不敢吭声,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哭。
是林挽若找到她的。
林挽若蹲下来,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说:“别哭了,以后姐姐保护你。”
那时候林挽卿还不懂什么叫“姐姐”,她只是觉得这个人的手很暖,声音很好听,眼睛里有光。
后来她长大了。林挽若一直是她的姐姐,是那个在她被欺负时会站出来的人,是那个在她做噩梦时会轻轻拍着她后背哄她入睡的人,是那个在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唯一让她觉得温暖的人。
她对林挽若的感情,是妹妹对姐姐的感情。
依赖、信任、眷恋。
可后来她遇到了郭幽若。
那个和姐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刚开始她以为自己在郭幽若身上找姐姐的影子,以为自己只是贪恋那种被保护的感觉。可慢慢地,她发现不一样。
郭幽若煮挂面的时候会被烫到手指,然后偷偷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一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姐姐不会这样,姐姐做什么都很从容,从不会在厨房里手忙脚乱。
郭幽若帮她吹头发的时候会脸红,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很轻很慢,姐姐不会脸红,姐姐帮她扎头发的时候总是利落的。
郭幽若看她的时候,眼神里有姐姐没有的东西。
姐姐看她的眼神是温柔的、心疼的、想要保护她的。
可郭幽若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那里面有犹豫,有克制,有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挣扎,有一种被压下去又不断涌上来的、滚烫的东西。
林挽卿曾看过言情小说,也看过天真烂漫的青春校园剧,她知道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她对郭幽若的感情——是恋人间的喜欢。
不是对姐姐那样的依赖,不是对亲人的眷恋,而是一种想要占据对方、想要被对方占据的、让人心跳加速的、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的感情。
她想占据郭幽若,占据她的一切。
她的笑,她的温柔,她手忙脚乱煮挂面时的笨拙,她帮自己上药时的小心翼翼,她看自己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所有的一切,她都想占为己有。
可这些,她从来没有说出口。
“别哭啊。”
林挽若的声音把林挽卿从那些思绪里拉了回来。
“姐姐不是不要你了。姐姐会来看你的。”
林挽卿抽噎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再说了,你不是已经找到新的姐姐了吗?”
新的姐姐。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什么新的姐姐?
“什么新的姐姐……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她摇着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新的姐姐。
郭幽若?
“郭幽若她不是我的姐姐!”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思考。
不是姐姐。
郭幽若不是姐姐。
她和林挽若长得一模一样,可她们是不同的人。林挽若是姐姐,是那个她从小依赖的、信任的、把她从黑暗里拉出来的人。可郭幽若不是。
郭幽若就是郭幽若。
她有着不同的味道,有着不同的性格,有着不同的温柔,以及不同的情感。
“即便我再也不回来,你也不会伤心。”
林挽卿愣住了。
她看着林挽若的脸,那张和郭幽若一模一样的脸。
然后她察觉到了异样。
这句话不对。
林挽若不会说这样的话。
林挽若知道她有多依赖自己,知道她有多害怕被抛弃。如果林挽若真的要走,她不会说“你不会伤心”——她会说“你会好好的”,或者“你会遇到更好的人”,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抱抱她。
但不会说“你不会伤心”。
因为林挽若知道她会伤心。林挽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你不是林挽若。”
林挽卿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不是姐姐。”
姐姐不会说这样的话。姐姐知道她和自己之间的感情是什么,那种感情不是任何人能替代的,哪怕那个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面前的人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林挽卿盯着那张脸,那张她以为永远不会再看到的脸,那张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对她微笑的脸。
那张脸没有变,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处都和林挽若一模一样。
可是——
林挽卿只觉得恶心。
林挽卿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想抽回手,想往后退,想离这张脸远远的。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在了床上,一动也不能动。
她想喊,想叫,想大声呼救——
可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从她被握住的那只手的手背上,顺着血管,像一条冰冷的蛇,慢慢地、缓慢地往上游走。
有什么东西正在进入她的身体。
她想甩开那只手,可她的手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不,不只是手——她的整个身体都不听使唤了。她动弹不得,像一具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视野开始扭曲。
林挽若的脸在她眼前慢慢地、慢慢地变形,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晕开来,线条模糊了,轮廓融化了。
那张脸在笑。
“啧。”
林挽余松开林挽卿的手,往后靠了靠,歪着头看着床上那个已经失去意识的人。
她这个妹妹还真是不禁刺激。
她只是注射了一剂普通的致幻剂,剂量不大,甚至比平时她给自己用的还要少一些。她以为林挽卿能撑久一点,至少能让她多套几句话出来。没想到这才几分钟,就不行了。
林挽余看着林挽卿的脸,那张因为药物和情绪而涨红的脸,泪痕还挂在上面,睫毛湿漉漉的,眼皮微微颤动着。
她刚才冒充林挽若和她说话,没想到她那么激动。
林挽余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看看林挽卿在外面这段时间接触了什么人,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信息,所以她用了林挽若的身份。
可林挽卿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
哭着喊着不让“姐姐”走,说那些肉麻兮兮的话——林挽余听到这里的时候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不过更让林挽余在意的是另一个名字。
在林挽卿被药物影响最深、意识最模糊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喊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郭幽若。
是这个人把她救下,把她喂成这个白白胖胖的样子吗?
林挽余打量了一下林挽卿。
被人照顾得很好。
这个认知让林挽余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说不准那是什么——是嫉妒?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林挽余想起自己从那个家庭逃出来的时候。她也是浑身是伤,也是走投无路,也是被一个人捡了回去。她以为那个人会照顾她,会对她好,会像林挽卿遇到的那个“郭幽若”一样,给她煮面,帮她上药,在她睡着的时候帮她盖被子。
可是没有。
那个人把她的伤养好之后,就把她送到了秋山孤儿院。说是“为了你好”,说是“那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屁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然后自己有了林笑这个“母亲”。
为什么自己这个妹妹不论坠入何等的深渊,都有人愿意救她出去?
林挽余盯着林挽卿的脸,目光越来越沉。
她很想动手。
很想在这个没有第三个人的房间里,在这个没有人会知道的时间和地点,做点什么。
她想象自己把手伸向林挽卿的脖子,想象手指收紧时那种触感,想象林挽卿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挣扎的样子——只是想一想,她就觉得心里的火苗蹿高了一截。
但她想起林笑的话。
“别动她,我留着有用。”
林挽余深吸一口气,把那簇火苗按了下去。
她站起身,觉得心里的火没处发,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水桶。
塑料水桶骨碌碌地滚到墙角,里面的水洒了一地,在水泥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浅滩,慢慢地、慢慢地往低处流。
“妈的。”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挽卿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像只是睡着了。
林挽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起嘴角。
没事的。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跪在我的脚边,舔着我的脚求我。
她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重新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