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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风满楼   今日秋 ...

  •   今日秋山孤儿院与以往没什么不同。
      院内静悄悄的,所有听话的孩子都已经入睡,不听话的,他们的呼喊则永远不会被听到。
      秋山孤儿院坐落在明城秋山的一片缓坡上,占地不小,主楼是一栋三层的灰白色建筑,建于00年代,外墙的水泥已经有些斑驳。主楼后面还有两排平房,一排是仓库和杂物间,另一排是孩子们的活动室。
      孤儿院的四周种着一圈杨树,春天的时候会飘满地的杨絮,秋天的时候落叶铺满院子。从外面看,这里和任何一家普通的孤儿院没什么区别。
      但那只是从外面看。
      此刻,院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院长办公室在主楼二层的东侧,是整栋楼里采光最好的一间。白天阳光会从窗户照进来,照亮墙上那些锦旗。
      锦旗上写着“大爱无疆”“慈母之心”之类的字样,落款是某某区政府、某某市民政局。
      但现在已经是深夜,那些锦旗上的字迹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得模糊,金色的穗子垂在墙边,像一排沉默的吊唁者。
      办公室里的气氛不太好。
      林挽余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尖微微发凉。她的对面坐着一个男人,身材高大,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袖口银色的扣死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
      男人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他没有要喝的意思,只是把杯子在指间慢慢地转着,一圈,又一圈。
      柘平生。
      金傲集团的人,江楠的心腹。
      林挽余当然知道他。在金傲的体系里,柘平生的位置很微妙——在江楠因为怀孕休息前,他都只是一个小主管,而现在几乎代理江楠处理所有的工作。
      秋山孤儿院和金傲之间的“合作”,一直以来也是柘平生负责对接的。
      但以前来的都是下面的人,柘平生亲自来,这还是第一次。
      “柘总,我也不知道母亲去哪里了,她从昨晚就没出现过。”
      林挽余的声音很平稳,但她的手心在冒冷汗。
      母亲昨天早晨离开孤儿院之后就莫名失踪了。电话打不通,消息不回,所有能联系到她的方式都试过了,没有任何回应。虽然之前也有过这样的先例——母亲有时候会突然消失一两天,回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解释,也没人敢问——但这一次,林挽余总觉得不太对劲。
      为什么金傲的人来了?
      “要知道金傲对孤儿院的重视程度非常高。”柘平生漫不经心地说,“本来近日要和你母亲商讨一下生意的事,结果她消失了,这可怎么办?”
      林挽余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重视程度非常高。
      这句话从柘平生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夸赞。
      “不瞒您说柘总,这……”林挽余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我也想知道母亲去哪里了。她走的时候没交代任何人,我们也在找。”
      她在撒谎。
      她没有在找。
      母亲失踪这件事,她甚至没有派人去查。不是不想查,是不敢查。
      柘平生看着她,端起咖啡杯,送到唇边,发现已经凉透了,又放了下来。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行吧。”柘平生叹了口气,“如果你有什么消息记得告诉我。”
      他说着,站了起来。
      林挽余心里微微一松。
      她跟着站起来,打算送客。脚步已经迈出去了,然后她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气息靠近。
      柘平生俯下身,凑到她耳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听说今晚有货?”
      林挽余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啧。”柘平生直起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沓东西,在桌面上推过来。
      那是一沓美元。厚度不小,用白色的纸条扎着,崭新的纸币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绿色。
      “有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希望我能带一个出去。他不太想让中间商赚那个差价。”柘平生说着,手指在那沓美元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会儿带我去仓库,我挑一个。这些钱给你的,这事你知我知。”
      林挽余看着那沓钱,没有立刻伸手。
      柘平生是江楠的心腹,这一点整个明城稍微有些门路的人都知道。而江楠——江楠是那种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她对金傲的控制力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几乎没有死角。
      这样一个人的心腹,会为了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的私欲,做出背着江楠的事?
      林挽余抬起头,看着柘平生。
      柘平生微微笑着,说:“你懂的,有些事情,只能自己做”。
      柘平生知道,在某些方面,”林挽余对林笑也没那么忠诚。
      那沓美元还放在桌上,绿色的纸币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林挽余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沓钱的边缘,迟疑了一秒,然后拿了起来。
      她看了柘平生一眼。
      那眼里有一瞬间的诧异,她和柘平生对视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柘平生笑了
      “随我来。”
      林挽余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墙上的应急灯亮着,发出惨绿色的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柘平生的脚步跟在后面,脚步声交错着。
      从大厅侧门出去,是一条水泥小路,通向后院。
      夜风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湿气,吹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后院的那排平房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最左边那间的门是铁制的,上面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锁孔在应急灯的绿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林挽余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锁。
      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在呻吟。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只有五六级,水泥砌的,不太平整,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台阶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钉着一块铁皮,锈迹斑斑。
      空气从门缝里涌出来。
      腐烂的、潮湿的、混合着排泄物和霉味的臭味。
      柘平生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停了一瞬,就又跟了上来。
      林挽余推开那扇木门。
      地下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瓦数很低,只能照亮房间中央的一小片区域,四周的角落都隐没在黑暗中。灯泡上没有灯罩,赤裸裸地悬在屋顶,旁边围着几只飞虫,绕着那点微弱的光打转。
      地下室不大,大概二十来平方,水泥地面,水泥墙壁,没有窗户。墙角堆着几条脏兮兮的毯子和褥子,散发着浓重的尿骚味。
      毯子和褥子上面缩着十几个孩子。
      有男孩有女孩,大的看起来十来岁,小的可能只有五六岁。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头发打了结,脸上和手上都是灰黑色的污垢。有几个孩子的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几个孩子的胳膊上有青紫色的淤痕。
      看到有人进来,孩子们骚动了一下。
      然后他们安静了。
      缩在一起,头低着,不敢抬头看。
      那种安静不是顺从,是绝望,像待宰的羔羊,知道自己叫也没有用,跑也跑不掉,于是安静地等着那把刀落下来。
      柘平生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孩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挽余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您挑吧。”
      柘平生没有立刻动,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目光在那些孩子身上慢慢地移动——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角落里,最靠里的位置,有一个小女孩。
      她大概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白色连衣裙。裙子的下摆破了几个洞,左边的肩带也断了一根,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绳头系着。她的头发又长又乱,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毛线,遮住了半张脸。
      但她有一双很亮的眼睛。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双眼睛像两盏小小的灯,从乱发后面透出来,带着一种倔强的光。
      她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缩成一团。
      她坐在那里,背靠着墙,膝盖曲起,双手抱着自己的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的身体在发抖,嘴唇在发抖,连睫毛都在发抖——可她就是没有把头低下去。
      她看着柘平生。
      审视。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在审视一个西装革履的成年男人。
      柘平生看了她三秒钟。
      “就她吧。”
      他走过去,弯腰,拉起那个小女孩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骨节分明,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
      柘平生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握着那只手。
      小女孩没有挣扎,没有哭喊,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抬起头,看了柘平生一眼,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
      她站了起来。
      腿好像不太利索,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柘平生冲林挽余点了点头。
      “多谢。”
      林挽余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路,看着柘平生牵着那个小女孩走出地下室。
      白裙子在黑暗中晃了晃,然后消失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和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的狗叫声。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那沓美元的触感。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是林笑留下来的人。
      “今晚计划不变,货物照常送出。”
      那两个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林挽余重新锁上铁门,把钥匙揣进口袋。
      /
      柘平生把车停在路边,没有急着发动引擎。
      副驾驶座上坐着那个小女孩,白裙子在座椅上蹭出了一片灰色的痕迹。她的脚够不到地板,小腿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根橡皮筋,正在给自己扎头发,动作很慢,手指笨拙地绕来绕去,试了两次都没扎好,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柘平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帮忙。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嗯,夫人。”他的声音很低,“里面的构造相对于设计图纸上没有改动,地下室的具体情况一会儿我会给您。”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还在和头发较劲的小女孩。
      “还有——”
      这个女孩。
      今晚的事,从一开始就是计划的一部分。所谓“有头有脸的人物”,所谓“不想让中间商赚差价”,全都是一个借口。他要的不是挑一个孩子出去,他要的是进去。
      进那个地下室。
      确认构造,摸清情况,为今晚的行动做准备。
      至于这个被他带出来的女孩——她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计划里带出的女孩,我打理一下明天送去警察局。”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柘平生“嗯”了一声,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捏了捏鼻梁。
      副驾驶座上的小女孩终于扎好了头发——歪歪扭扭的马尾,碎发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但她好像还挺满意的,用手摸了摸那个马尾,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柘平生。
      “你是警察吗?”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但吐字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柘平生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她。
      小女孩的眼睛还亮着,在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像是两盏不会熄灭的灯。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手指穿过那些没有扎好的碎发,落在小女孩的头顶上,很轻地摸了一下。
      小女孩的头顶很小,被那只手覆盖着,像是被一把伞罩住了一样。
      小女孩没有躲,只是仰着脸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柘平生收回了手,发动了汽车。
      引擎低低地轰鸣了一声,车灯亮起来,把前方的路面照出一片白茫茫的光。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小女孩也没有再问,她转回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从车窗里闪进来,又闪出去,一下一下的。
      她不知道这辆车要开去哪里。
      她靠进座椅里,白裙子上的灰尘蹭在黑色的皮座椅上,留下一片灰白色的印记。
      她闭上眼睛。
      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在她的脸上。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那里的头发被那只大手压过,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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