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考死普雷 一只精灵的 ...
-
伴随着一阵比拖拉机还要沉重的喘息声,那辆老旧的面包车终于在这个初冬的下午,有惊无险地停靠在了欣欣旅馆那长满杂草的前院里。
刚一熄火拉起手刹,甚至都没等萧去提醒,莉莉丝就已经解开了安全带,动作异常麻利地跳下了副驾驶。这位在异界曾经可能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高阶精灵,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劳动觉悟。她不仅主动拉开了后排有些生涩的车门,而且犹如一个人形搬运机一般,左右手各拎起一个装满洗漱用品的巨大纸箱,肩膀上还扛着两个装着新被褥的编织袋,开始任劳任怨、脚下生风地往旅馆大厅里搬运着东西。
看着这个干劲十足、连气都不费力喘一口的保洁员工,萧慢吞吞地从驾驶座上下来,手里随意提着几个装肥皂的轻塑料袋,那因为吃药而变得迟钝的大脑里十分清楚对方这反常态的勤快究竟是为了什么。
莉莉丝这显然就是在刻意表现得乖巧听话一点,试图用超额的体力劳动来换取老板的一点点仁慈,好让那只名叫“小飞羽”的小喜鹊能够名正言顺地在这家旅馆里留下来。
萧并没有去打断莉莉丝这种类似于自我赎罪般的积极性。他缓缓走在大厅的走廊里,看似目不斜视,实际上他那一直有些抛锚的大脑正在十分认真地考虑,到底该怎么一劳永逸地解决那只三有保护动物带来的法律风险。
现在的情况简直可以说是危机四伏。在这个偏僻破败的屋檐下,金屋藏着一位没有户口、长着尖锐长耳朵的异界精灵就已经是一件分分钟能够让他被有关部门上门□□、带走喝茶的危险事件了。他实在是不需要也不想再平白无故多出来一只能够触发刑法和罚金的自然生灵,来为他这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生活增加被直接戴上手铐逮捕拘留的风险。
在把手里的肥皂袋子随手扔在前台柜台上时,萧甚至非常认真且荒谬地考虑过一个伪装方案:他是不是应该去镇上的五金店买点工业黄漆,想办法把那只黑白相间的喜鹊给强行洗刷成黄颜色,然后把它伪装成一只随处可见且并不违法的巨型虎皮鹦鹉?
但脑海中的画面刚刚成型,就被萧自己无情地推翻了。体型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喜鹊那修长的尾羽和鸟喙,就算全身涂满荧光漆,看上去也根本不像是一只鹦鹉,反而更像是某种基因突变遭遇了严重核辐射的乌鸦。到时候只会更容易招来别人惊恐的报警。
思来想去,萧那长期浸泡在镇静剂里的脑回路,终于在绝境中给出了一套最为朴素也是最为实用的解决办法——装傻耍赖。
如果哪天真的有眼尖的居委会或者巡逻警察顺着线索找上门来,质问他为什么要违规饲养三有小动物,他大可以直接两眼一翻,面无表情地说这只喜鹊是野生,它自己在这里建家,我有精神病,我不懂法。
自己都已经是个随时可能发病的重度精神病患者了,我不懂法也是情理之中,再退一步说,自己马上也就是一个连飞机高铁都坐不了的老赖执行人了,正所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他已经烂命一条,根本也不差这么一点点违反野生动物保护条例的法律纠纷了。
彻底在心里做好了自暴自弃的心理建设,成功帮自己卸下了这只小喜鹊带来的刑法负担后,萧那略带阴郁的目光再次一转,越过大厅的空间,落在了正在费力整理编织袋的莉莉丝身上。
相对比一只鸟,解决下一个隐患才是重中之重。这个长着一双活雷达长耳朵的精灵,毫无疑问是一个随时可能让他被神秘机构直接抓去切片研究的超级定时炸弹。
虽然之前去拉面馆的路上,那顶两元钱的廉价鸭舌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遮蔽的作用。但问题在于,莉莉丝的那对长耳朵实在是太不老实。那完全就是两根情绪放大天线,只要她感到高兴、生气、甚至是因为吃不到牛肉而感到委屈,那对耳朵都会不受控制地在脑袋两侧来回乱动、上下抽搐。
如果那对耳朵动作幅度稍微大点,甚至能隔着布料把那顶帽子从头顶给硬生生顶掉。
如果明天那位气场十足的老王带着那帮“夕阳红”大爷大妈们来喝茶,在端茶倒水的时候,莉莉丝的情绪一个激动,一顶鸭舌帽凭空飞起,紧接着两根长满软骨、由于兴奋还在微微跳动的精灵长耳朵就这样水灵灵地直接立在一位老顾客的面前……那画面,萧觉得当场就能直接吓出好几个突发性心肌梗塞,导致旅馆倒闭事小,再背上几条人命可就真的完蛋了。
为了以防万一,萧拖着脚步走进库房,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他过冬时戴的加厚雷锋帽,甚至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一件只有不法分子或者东北冬天骑电动车才会戴的那种、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个嘴巴洞的黑色滑雪毛线头套。
当莉莉丝迫于老板的威压,十分嫌弃地将那个黑色毛线头套生硬地套在自己那张绝美的脸上时。
萧坐在前台的转椅上,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位仿佛下一秒就要端着扫帚冲进银行大喊抢劫的恐怖分子·精灵。那种强烈的违和感加上那滑稽的造型,让这本就荒诞的情况变得更加离谱和奇怪了。很显然,端庄的老年旅行团绝对不会接受这种仿佛要来灭口的诡异蒙面员工给他们泡茶。
“摘了吧。”萧疲惫地揉了揉自己一突一突跳动的眉心。
就在这近乎要死局的时刻,萧那因为精神病而时常抛锚、走在常人无法理解钢丝上的大脑,突然灵光一闪,给出了一套前所未有的反向解决思路。
既然这对真得不能再真的精灵长耳朵无论如何都藏不起来,那为什么不反其道而行之,通过一种现代年轻人的特有外在标签,直接让它的存在变得合理化呢?
萧没有废话,直接转身往二楼自己的房间走去。
莉莉丝摘下那憋闷的头套,一头银发有些凌乱,她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这位脑回路惊奇的人类雇主又要作什么幺蛾子。
大约十分钟后。
当萧那缓慢拖沓的脚步声再次顺着楼梯走下来,并且重新出现在前方的楼道拐角时,莉莉丝那双翠绿色的眸子先是微微一缩,随后忍不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萧那张始终透着病态苍白的脸颊两侧,也就是原本耳朵的位置上方,竟然也十分突兀地长出了一对与她形状有几分相似、但是略微短一点的尖长耳朵!只不过,不同于莉莉丝那充满生命力和生机的耳朵,萧头上的那一对颜色透着一股假白的劣质感,看起来硬邦邦的,完全不会随着情绪或者风的吹拂而产生任何颤动,那纯粹就是一个十分劣质的工业橡胶仿制品。
那是萧从很久以前大学社团动漫社留下来的一个破旧道具箱里翻出来的劣质精灵耳挂件。如果不用力扯,挂在耳朵上勉强能糊弄外行。
萧顶着这对能让他社死一百次的羞耻橡胶耳朵,面无表情、甚至连带着几分死气沉沉地走到了仿佛活见鬼一般的莉莉丝面前,开始了应对老年旅行团的最后一场高压紧急培训:
“莉莉丝,今天这几句话你给我记死在脑子里。”萧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异常严肃,“如果在干活的时候,有老人家问起你的长耳朵,或者是觉得奇怪。”
萧伸出手,十分粗暴地将自己耳朵上挂着的那只橡胶仿制品一把给摘了下来,捏在手里,面不改色地向对方掩饰并下达着洗脑指令:
“你就告诉他们,是假的。就说是‘Cosplay’。”
莉莉丝那长着真长耳朵的脑袋,十分疑惑地微微歪了一下。她那一头雾水的脑门上几乎具象化出了好几个巨大的问号。她显然没看懂为什么上一秒还是正常人类的萧,突然要模仿自己种族特有的耳朵。至于萧嘴里吐出来的那个带着洋文口音的古怪词汇,对她来说更是属于完全无法理解的禁忌咒语。
于是,莉莉丝只能像个学舌的鹦鹉一样,努力地张了张嘴唇,磕磕绊绊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奇怪的发音:
“考……死,普……雷?”
“对,Cosplay。这不重要。”萧根本没有精力,也没有打算去跟一个甚至连筷子都不会用的异界土包子去深入解释什么叫做二次元角色扮演文化。他只要确保结果万无一失就行。
为了让这个关键的应对策略彻底深深刻进莉莉丝那满脑子只有泡面的意识里,萧祭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他那双没有波澜的眸子在空气中移动,精准地指向了此时正老老实实站在大厅盆栽架子上梳理羽毛的黑喜鹊小飞羽。随后,萧用一种冰冷且带着绝对恐吓意味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警告道:
“记住,是假的。如果因为你的失误,被外人发现你的耳朵是真的长在脑袋上的肉……”萧修长的手指直直点向小飞羽,“那它,明天一早,就必须背着包袱立刻离开这里。永远不准再飞进来。”
莉莉丝或许听不懂什么叫角色扮演,也弄不明白现代人的掩饰逻辑。但当她听到萧这两句关乎到这只在异国他乡唯一给她带来自然慰藉的小飞羽去留的威胁时,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这位高贵的精灵少女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懵懂和戏谑。她站直了身体,面容紧绷,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悲壮的使命感,非常用力地、郑重其事地冲着萧点了点头。
随后,为了克服自己几百年来对身体器官的潜意识认知,莉莉丝甚至伸出自己的那双绑着绷带的手,十分用力地按住了自己脑袋两侧那柔软且真实的精灵耳朵,闭上眼睛,就像是在进行某种禁忌的黑魔法仪式一样,嘴里不断地用生硬的中文开始给自己反向疯狂洗脑碎碎念着:
“假的……精灵耳朵是假的。我是假精灵,考死普雷……对,我是考死普雷。”
听着那逐渐变成魔咒的洗脑声,萧叹了口气,刚把那只橡胶假耳朵重新挂回自己的耳廓上,调整了一下位置,以防掉落,准备做个双重保险的示范兼陪同扮演。
“叮咚——叮咚——”
就在这为了明天的接客大业还在手忙脚乱准备和排练的时候,旅馆大厅那扇紧闭的玻璃大门外,那个因为接触不良常常卡壳的劣质门铃,突然被一种具有节奏感的力度暴力按响了。
那刺耳的蜂鸣声在空旷寂静的旅馆内回荡。
萧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这才刚刚进入傍晚,按照电话里那个老王的说法,那个由十七人组成的庞大“夕阳红”退休人员旅行团,大部队应该是明天中午才会慢悠悠地抵达才对。难道是送快递的或者推销宽带的?
本着来者是客就算是推销也要拒绝的原则,萧一边用手固定了一下自己脑袋上那因为动作而有些松动的假长耳朵,一边拖着那双磨损的防滑拖鞋,缓缓走向了玻璃门。
刚推开一条门缝,门外尚未完全看清的人影还未展现全貌,一阵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的熟悉大嗓门,就已经带着强烈的穿透力越过了玻璃,砸在了萧的脸上。
“萧老板是吧?哈哈哈!我是老王啊!就是几个小时前在电话里给你说着,要带着大部队来你这部偏僻小旅店喝好茶,顺便来耍个几天的那个退休老头!”
门彻底敞开。
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的老者,立刻展露出了全貌。那是一位身材魁梧的老大爷。虽然时节已经正式进入了初冬,空气中带着阴冷刺骨的寒意,但这位头发花白的老王,上半身竟然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印着“退伍光荣”四个掉色大字的白汗衫背心!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甚至还能看到紧绷的肌肉线条,声音更是犹如洪钟一般中气十足,跟萧那副裹着厚外套、面无毫无血色、随时可能喘不上气来的虚弱样子一对比,简直让人怀疑到底谁才是那个行将就木的抑郁绝症患者。
起初,老王满脸也是热情的笑容。但在看到前来开门的萧,尤其是看到萧脑袋上方这两只奇幻色彩、塑料感明显的假长耳朵,以及那一脸尚未退去疑惑的病态表情时,老王那爽朗的笑声猛地在半空中卡壳了。老人家那丰富的阅历似乎在这一刻出现了几秒钟的死机。
不过老王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迅速反应了过来自己这次似乎来得有点不讲武德。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老年斑的粗糙大手,“啪”的一声响亮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宽阔额头,带着几分自黑的埋怨嚷了起来:
“哎呀,妈呀你看我这脑子!老了,老了呀,记忆力都不中用了!真是不好意思啊小萧老板,我刚才在电话里忘记跟你交代一嘴了。我是给我们在群里的几个老战友吹牛,说这里偏僻是偏僻,但是风景好,而且藏着提神醒脑的好茶。结果他们几个老顽固就是怎么说都不行,非说我是中了什么托的骗局!你大爷我这脾气能忍?于是我就索性不等到明天了,直接打了个车,就先提早带着这几位见多识广的老战友来你这儿踩踩点,采采风。看看你这儿宣传的那个茶,到底有没有那么玄乎的好喝!”
被老王这么如同机关枪般一通轰炸,萧那迟钝的神经这才慢慢将视线顺着老王那宽阔的肩膀往后延伸过去。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在老王身后的台阶下方,还站着另外两位同样站姿犹如标枪般笔挺、虽然上了年纪但气场丝毫不减的大爷。
右边的一位大爷穿着厚实考究的黑色呢子大衣,里面甚至还套着羊毛衫,他不仅头发浓密得连许多中年人都自愧不如,那双锐利的眼睛还在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着这座旅馆那已经有些掉皮脱落的外墙装修,眼底透着明显的审视与怀疑。
左边的另一位大爷打扮相对随和,但他那戴着老花镜的眼睛正紧紧盯着手中的一部套着厚重防摔壳的智能手机,枯老的手指在屏幕上不停地划拉捣鼓着,似乎还在发各种语音或者是给群里的人发送这里的实时定位消息。
这三位老头往这里一站,那股属于上个世纪工厂主任或者退伍老兵的强悍气场直接将这破败的旅馆衬托得越发寒杂。
面对三尊可能提前来验钞的财神爷,作为半个主人的萧自然不敢怠慢。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刚准备侧过身,扯出一个难看的职业微笑,让这三位中气十足的大爷先进大厅里坐着慢慢考察的时候。
异变突生。
那位原本还在低着头、十分全神贯注地用一指禅战术捣鼓着智能手机的大爷,他手中那部防摔手机突然爆发了。
那是属于独属于中老年人智能机时代的特有音量设定——绝对不带有任何杂音削弱的拉满分贝最大外放。
紧接着,一首萧这辈子就算是去精神病院做电击疗法都不可能忘记的洗脑曲调,以前所未有的爆发力,犹如一颗震撼弹一样在这空旷幽冷的前院门口骤然炸响。
“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愿善良的人们天天好运来~~~”
那激昂的女高音、伴随着欢快喜庆、节奏感极强且在这个冬季显得格格不入的喜庆伴奏,宛如一阵精神风暴,直接席卷了整个欣欣旅馆的大门。
这首只要响起就让人仿佛置身于大型超市年货打折特卖区或者广场舞核心圈的神曲《好运来》,就这么水灵灵、具有冲击力地在萧的耳边狂轰滥炸着。哪怕是萧常年服用各种具有极强镇静抑制作用的精神类抗抑郁药物,也完全无法抵御这种直达脑干的民间生猛音波攻击。
那过于冲击力的广场舞节奏,震得萧太阳穴的血管猛地一跳,就连他刚刚因为紧急应付才戴在头顶侧上方的那对原本假得不行、一动不动的橡胶假长耳朵,都在这巨大的物理声波共振下,滑稽地跟着节奏微微抽动了一下。
而与此同时,在旅馆大厅更靠里的玄关交界处。
刚刚还在闭着眼睛、死死按着自己的脑袋、十分痛苦地给自己进行“我不是精灵,我是考死普雷”洗脑催眠建设的莉莉丝。
她那属于精灵一族的听觉可是很敏锐的。突然遭到这种恐怖声波的侵袭,莉莉丝有些受惊地从门框后面探出了大半个脑袋。
由于头上那顶鸭舌帽之前已经被萧没收,此时的莉莉丝,那张好看的异域秀丽脸庞完全暴露在了空气中,脑袋两侧那两只有着真实体温、修长甚至末端微微泛红的真正尖长耳朵,正因为没听过这等神曲而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竖立着。
她那双如翡翠般纯净的大眼睛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恐与疑惑。她半张着嘴,有些发懵地看着门外那三个背着巨大声源包袱的奇怪人类长者,心里暗自思忖:这就是在这个奇特人类世界里,长者大爷们降临时所自带的魔法吟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