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奈何人间多负我 但是， ...
-
但是，比起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仙人，裴寂更害怕皇上，他害怕皇上一怒之下砍了他的脑袋，他害怕皇上不但要杀他，还要杀了他的娘子和女儿。
他的珍儿和蓉儿，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子，他不能让她们白白送命。
他想，仙人必然是宽宏大量的，他一定会体谅自己不是自愿助纣为虐的，他只是皇上的一条狗，仙人肯定会原谅自己的。
可他还是觉得，自己和皇上犯下了大错。
仙人就是仙人，仙人不会被人困住，除非他是自愿的。
所有人都知道，这里困不住他。
只有皇帝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自己已经牢牢的掐住了这位活仙人的软肋。
——————
合不渡对凫玉交代完最后一句话，他站起身向门外走去，打开了那扇多日没开过的殿门。
站在门口的楚善君有些惊讶，他刚想推门进去呢。
随后他眉心微微一扬，笑着上前想拉住合不渡的手。
“老师是特地开门出来迎接朕的吗？”
合不渡微微侧身，避过了皇帝伸过来的手。
“别碰我，我不喜欢与人接触。”
楚善君的手僵在了半空，笑容逐渐消失，他的眼睛像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却又带着一丝疯狂，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进发出来，让人感觉到胆战心惊。
随后，他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柔声说。
“老师，你再帮我最后一件事，此事过后，我便放老师离开。”
“是去是留，随老师高兴。”
仙人朝着他露出一个笑容，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漾开轻柔的笑意，自唇角延开一抹极温柔的笑，眉眼间多出几分润泽。
他轻启双唇。
“好啊。”
——————
“都听说了吗？皇帝的老师要被处刑了。”
“听说了听说了，据说新皇上位时大开杀戒就是他教的。”
“此话当真？”
“当然了。这可是我在宫里当差的大舅的二姨的三儿子家的二姑娘的大伯亲口跟我说的！听说皇帝刚登基，那个帝师便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跟皇帝说。。。。说什么皇帝若是不将那些王爷公主尽数斩杀，他们将来必会莫权篡位。皇上一时糊涂，才被那妖人迷惑了心智，大开杀戒。幸亏现在皇帝被那位忠臣裴寂劝诫，醒悟了过来，要将那妖言惑众之人绳之以法。”
“万幸万幸，不然还得死多少人呐。“
“是啊，苍天有眼啊。”
“话说，判了什么刑啊？”
“听说是皇帝亲赐的死法，凌迟。”
“凌迟啊？会不会太折磨人了？”
“那妖人害死了那么多人，我倒是觉得凌迟还便宜他了。”
“可真的是他害的吗？”
“当然啊，大家都这么说，哪会有错。”
“那真是该死啊。”
——————
是啊。。。
真是该死啊。
合不渡被捆在柱子上，行刑还没开始，他有些无聊，在地上找了颗小石子，他用脚尖轻轻撵着它转圈。
石子转到第四十九圈的时候，行刑的人终于来了。
合不渡掀起眼皮一看。
嘿，还是个熟人。
裴寂浑身颤抖，像一片枯叶在风中摇曳，他牙关紧咬，双唇毫无血色，额上全是冷汗。他颤颤巍巍的说道。
“仙。。。。。仙人。。。。。微。。。。微臣。。。微臣来给您行。。。。行刑。。。。。。我。。。。我。。。。。”
他的脸色苍白中泛着一丝青紫，手心沁出了汗水。
合不渡一脚踢开脚下饱受折磨的小石子，对着裴寂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裴寂尽力压抑住自己颤抖的双手，但手像是不是他的一般，他几乎要握不住刀。他轻声道了一句得罪了，便开始动刀。
第一刀合不渡就有些受不住，他活了好久好久了，可自他诞生以来，他从未受过什么大伤，如今一下便要经历这么残酷的刑罚，他当然受不住。
他疼的想叫，想喊，想大声哭嚎出来，但他咬牙 忍住了。
他面上风轻云淡，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有额间慢慢渗出的冷汗和微红的眼角暴露了他的痛苦。
他得让长留知道，他是仙人，他感觉不到痛。
只有这样，长留才不会留下更大的阴影
毕竟。
那是他的小长留啊，那是他千万年以来，第一个亲手养大的生灵啊。。。。
反正死不了，他想着。
第二刀下来，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他微微颤抖着，眼前泛起白雾，他微微喘了口气，将委屈的泪水憋了回去。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粗重，嘴唇微微颤抖。
可是真的好痛啊，他的意识已经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
第三刀，第四刀。。。
一刀。
一刀。
一片。
一片。
“嗒，嗒，嗒”
他听到自己的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嗒，嗒，嗒”
鲜血滴落的声音和雨声混合在一起，让人听不真切，冰凉的雨滴打在他的身上，让伤口散发出一种酸涩的感觉。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向下流，打湿了他的白袍。
啊，下雨了吗？
那是不是。。。
看不出来了呀？
仙人眨了眨眼，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如决堤的洪水般势不可挡，汗水泪水雨水一同顺着脸颊滴落，在他的下巴处汇合，合成一道小小的水柱。
他感到疼痛如同滴入一滩清水的墨水一般飞快的蔓延着，包裹住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无处可逃。
他感觉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扯动伤口，带来一阵高过一阵的疼痛，于是他屏住了呼吸，他的耳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强有力的跳动着。
他一遍遍的对自己说着，死不了，死不了的，没事的。
可是。
真的好痛好痛。
真的好痛啊。
合不渡微微低下了头，他眨巴着眼睛，偷偷吸了吸鼻子，眼中充满了失落与委屈。
他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吟。
“为什么呢。。。。我真的没有做错什么呀。。。。。。”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
委屈像潮水般汹涌而来。
暮色渐起，一些围观看热闹的人都陆陆续续的散去了，街边的窗户里亮起了昏黄的烛光，人影交错，有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吃着饭，有孩童窝在娘亲的怀里撒着娇，有娇柔的少女坐在窗前绣花。
这就是人间的万家灯火啊。
可万家灯火里面，却没一盏灯是为他所亮的。
一位侍女手持一盏灯笼缓慢地向这边走来，少女战战兢兢的立在了他们身旁，为裴寂掌灯。
她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到处都是鲜血和肉片，她只好强迫自己紧紧的盯着灯笼里闪烁的火光，眼眶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瞬间泛起一层薄雾，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迟迟不敢落下，她拼命睁大着自己的眼睛，想把那点湿意憋回去。
她感受到地上的鲜血吸附住了她的衣摆，感受到有肉片飘落在她脚背上。
她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再也忍受不住，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坠。
合不渡看着眼前忽明忽暗的火光，他扯了扯嘴角。
真好，这盏灯火。
是为他所亮的。
真好。
——————
天亮了。
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照在裴寂的身上时，他的手终于再也握不住那把刀了，鲜红色的小刀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下来。
“叮~”
的一声砸在了地上，裴寂颤抖着弯下身想把它捡起来。
可他刚捡起那把刀，它又“叮”的一声掉回了地上，小刀在地上转着圈。
裴寂颤抖着看着自己那一双染满鲜血的双手，突然跪在地上嚎哭出声，他用那双红彤彤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泪水混合着血水从他的指缝里流出，心口如刀绞般疼痛，肩膀剧烈的耸动。
他嚎啕大哭着，声音像被撕裂的布料，他想站起来，可他的身体却如同遭受了重创般无力，无法再继续站立，只能瘫软在地放声大哭。
他一遍遍重复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呜呜。。。。对不起啊。。。。对不起。。。”
“啊！！！！”
他疯疯癫癫的喊叫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捂着自己的脸，在地上缓慢的爬行着。
他尖叫着，如同一个疯子一般滚落到了台下。
“把裴寂抬回他府里，换一个人，继续。”
在合不渡正对面的茶楼上，楚善君看到这一幕，有些不高兴。
他冷冷的对身后的侍从吩咐道。
“是。”
“唔。。。。仙人居然真的不会死吗，也不会痛。”
楚善君有些疑惑，难不成，合不渡真的是天上的仙人下凡？
“唔唔唔！！！”
被楚善君强行搂在怀中的莫长留目眦欲裂，他的双手反被捆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团布，他整个人被楚善君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
他们在这待了一天一夜，合不渡受了多久的罪，他们就看了多久。
他不想看，楚善君便扒开他的眼皮强迫他看。
他的爹爹该有多疼啊。。。。
怎么可能不疼，怎么会不痛怎么会不痛！！！
那是他的爹爹啊，旁人不知道，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