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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放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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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连绵的阴冷和湿气似乎暂时退却，天空呈现出一种稀薄又带着灰调的蓝色，阳光虽然算不上灿烂，但总算有了点暖意，勉强驱散了建筑里的寒意。连科尔夫人那张惯常紧绷的脸上，也似乎松动了一丝，露出一个小小的放松的笑容，她宣布下午将进行例行的“外出放风”。
这对孩子们来说无疑是个小小的节日。尽管所谓的放风不过是排成两列纵队，在科尔夫人和惠特克夫人一前一后的严密看管下，绕着孤儿院所在的街区规规矩矩地走上一圈，严禁脱离队伍、东张西望或交头接耳，但能暂时离开那栋高大阴郁的建筑，踩在真正的街道上，看到围墙外的景象，已经足够让大多数孩子眼中流露出压抑的兴奋。
我们被要求在门厅集合，穿戴整齐。科尔夫人拿着名册，开始分配两人一组，以便于管理和点名。孩子们自觉地寻找平时玩得来的伙伴，或者由科尔夫人指定。
我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心里盘算着。按常理，我这种新来的、还没什么固定朋友的，很可能会被安排和年纪最小的孩子一组，比如艾米丽，方便看管。而比利，作为孩子王，估计会和他的某个跟班一组。至于汤姆·里德尔……以他的人缘，大概率会和另一个同样落单的，或者由科尔夫人随便指派一个安静的孩子一起。
想到这里，我甚至有点幸灾乐祸地想象了一下比利如果和里德尔分到一组，会是怎样一番光景。比利肯定不敢造次，只能憋着一口气，安安静静，别别扭扭地走完全程，那场面一定很有趣。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我一个小小的惊喜。
科尔夫人的目光扫过名单，念道：“艾米丽，跟着我。” 原来最小的孩子由她亲自看管。然后她的视线移动：“卡伦·德里克，和汤姆·里德尔一组。”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汤姆。他依旧垂着眼，仿佛没听到自己的名字，对于这个分组安排没有任何反应，既不意外，也不抵触。
而另一边，比利果然和他的一个小跟班分在了一起。他听到我和里德尔一组时，明显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庆幸（幸好不是他自己）和看好戏的表情，甚至对着我挤眉弄眼，做了个夸张的“你完了”的口型，摇头晃脑。
我偏过头，懒得理会他那副幼稚的德行。这一偏头，正好对上了刚刚抬头看人的汤姆·里德尔。他的目光平静无波，越过中间几个孩子的头顶，与我的视线短暂接触了一瞬，随即又移开，重新目视前方，站姿笔直而安静，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无意。
我这才有机会仔细对比了一下我们的身高。之前要么在昏暗的房间，要么隔着距离，没太注意。现在站在相对明亮的门厅，看得清楚些。
他好像……比我矮一点点？我现在大概六七岁，汤姆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年纪，但男孩发育有早有晚，这点身高差很正常。
不过，这点身高优势显然改变不了什么。面对汤姆·里德尔，身高从来不是重点。
队伍终于出发了。我们排成两列，我和汤姆并排走在队伍中段。科尔夫人在最前面领队，惠特克夫人断后。脚步踩在不那么潮湿的街道石板上，发出略显杂沓的声响。
街景并没有什么可看的。这里是伦敦东区典型的工人聚居区，建筑低矮陈旧，墙面斑驳，窗户大多紧闭或拉着褪色的窗帘。空气里依旧弥漫着煤烟和灰尘的味道，但比孤儿院内部要流动一些。偶尔有衣衫褴褛的行人匆匆走过，目光漠然。
很快，我们经过了一个街角的小广场。那里排着长长的队伍，几乎全是面色憔悴，眼神空洞的成年男人，偶尔也有妇女和孩子。队伍缓慢地移动着，尽头是几个慈善机构搭起的简易棚子，正在分发着什么东西，大概是救济汤或面包。队伍沉默而压抑，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碗勺碰撞的轻微响动。失业的阴影像实体一样笼罩在那里。
我有些好奇地多看了几眼。这种大规模的贫困景象，对于我而言并不稀奇，只是其他的原因让我注意而已。
然而，我这“多看的几眼”似乎引起了队伍中几个人的注意。或许是我那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金发蓝眼，或许是我身上孤儿院统一的，却依旧比流浪儿整齐些的衣着，又或许只是他们心中郁积的苦闷和无力需要发泄。
“看什么看，小崽子！”一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男人突然朝我这边啐了一口（没吐到），恶狠狠地骂道，“没见过穷人吗？滚回你的窝里去！”
“就是，穿得人模狗样，还不是没人要的野种！”旁边另一个女人也尖声附和，话语刻薄。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皱紧眉头，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那些充满敌意和恶意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我迅速移开视线，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加快脚步想跟上队伍，离那令人不适的队列远一些。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身旁的汤姆·里德尔，不动声色地，极其自然地向我这边微微挪了半步。仅仅是半步，却恰好挡在了我和那个骂骂咧咧的男人之间，用他比我稍显瘦小的身体，隔断了部分投来的视线。
他没有看那些人，也没有看我，依旧目视前方，步伐平稳，仿佛只是无意中调整了一下行走的位置。但就是这半步的距离，和那种全然无视身后谩骂的，漠然却挺直的姿态，似乎奇异地起到了某种作用。
或许在那些排队领救济的人看来，两个孩子，一个黑发苍白、沉默阴郁，一个金发蓝眼、略显惊慌，都是这糟糕世道下的可怜虫，并无本质区别。欺负一个看起来更“扎眼”的或许能让他们获得一丝扭曲的快感，但对上汤姆那种完全将自己隔绝在外的冰冷平静，那点欺凌弱小的兴致似乎也消退了。
说的难听点，欺负一个不会回应的木偶不会得到任何愉悦。
骂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不耐烦的嘟囔和叹息。我们顺利地走过了那个街角，将那条沉默而痛苦的长队抛在身后。
我松了口气，刚才那一刻的恶意确实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我悄悄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汤姆。他依然保持着同样的步调和姿态，侧脸线条在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长长的睫毛覆着眼睑，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仿佛刚才那半步的靠近，以及可能起到的微妙作用，都只是我的错觉，或者是他完全无意识的举动。
接下来的路程，我们依旧一言不发。街道重复着相似的灰暗景色，偶尔有马车或自行车驶过。其他组的孩子偶尔会极小声地交换一两句话，或者偷偷指一下路边的什么东西，但我和汤姆之间，只有沉默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这沉默并不尴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我在想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而他，大概在想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事情。
绕了一圈，孤儿院那栋高大的，阴郁的建筑再次出现在视线里。队伍在门口停下，科尔夫人开始清点人数。
就在等待进门、队伍有些松散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用很低的声音，对着身旁依旧目视前方，仿佛在出神的汤姆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汤姆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他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身体没有任何转向我的动作，也没有任何回应。他依旧沉默地站着，像一尊没有收到指令的蜡像。
直到科尔夫人确认完毕，示意我们进去，他才随着队伍迈开脚步，仿佛我那声轻不可闻的“谢谢”，只是飘过他耳畔的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门厅，心里那点因为刚才街头插曲而泛起的细微波澜，也渐渐平息下去，重新被孤儿院里熟悉的，沉闷的空气所包裹。
我撇了撇嘴，不再多想。放风结束了，接下来又是千篇一律的晚餐、劳作和睡眠。而我和我的室友汤姆·里德尔，将继续维持这种奇特而脆弱的、沉默的和平。
大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