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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全部 ...

  •   科尔夫人的好心情和孩子们病情的好转,似乎带来了某种宽松的信号。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在我例行完成清扫任务后,惠特克夫人没什么表情地通知我,可以搬回原来的房间了。储藏室的隔离宣告结束。

      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默默收拾了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个人物品,一床薄被,以及几件换洗的又同样破旧的衣服。抱着这些东西,我重新踏入了那间熟悉的,狭小而冰冷的房间。

      几天没住人,我那由木箱拼成的床铺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我抿了抿唇,站在门口,目光在房间里扫视,想找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暂时放下怀里的被子,好腾出手来清理。

      视线本能地扫过汤姆的床铺。他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没拿书,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侧脸在午后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他的床铺看起来整洁依旧,但我立刻打消了把被子放上去的念头。

      我可不想冒这个险,万一他像最初那样,觉得被侵犯了领地,把我的被子丢到哪个角落去。

      就在我犹豫着是否要把被子先放在同样落灰的地板上时,汤姆突然转过头,目光落在我怀里的被褥上,然后移到我脸上,平静地开口:

      “可以放在我这里。”

      我愣住了,抱着被子的手臂微微收紧。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施舍的意味,也没有额外的热情,只是陈述一个许可。

      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让我有些意外。但我很快反应过来,不管他是出于什么考虑,或许是因为我前几天的帮助,或许只是觉得我的犹豫碍眼,又或者仅仅是病中无聊,这总比放在脏地板上强。

      “谢谢。”我简短地说了一句,没有矫情。
      不放白不放。

      我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我的被子团了团,尽量弄得体积小一些,然后轻轻地放在他床铺的尾端,紧挨着床沿,特意避开了他身体可能接触的区域,几乎没占他什么地方。做完这些,我立刻退开,仿佛他的地盘那里是什么易碎品。

      然后,我转身出门,去公共区域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旧抹布,打湿了,回来仔细地擦拭我那木箱床铺上的灰尘,连缝隙也没放过。冰冷的水很快把手冻得通红。

      擦干净后,我才走过去,从汤姆床尾拿起我那床被子,抖了抖,铺在了我的“床”上。硬邦邦的木箱,加上薄薄的垫褥和这床同样不保暖的被子,就是全部了。

      晚饭依旧是单独在房间里吃的,惠特克夫人送来的清汤和一小块黑面包。我在餐厅默默吃完,洗干净。来到房间的时候看到门口放着汤姆的碗。我想了想,拿过去洗好了放在该放的位置上。回来时,看到汤姆靠着床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似乎是在休息。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最后一点天光。

      我放轻动作,爬上自己的床铺,躺下。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我们两人细微的呼吸声。没有书可看,没有任何娱乐,甚至连胡思乱想都因为连日的疲惫而显得滞涩。我只能盯着天花板上那越来越模糊的阴影,习惯性地放空自己。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彻底黑透,只有冰冷的月光透过那扇小窗,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惨淡的银白。睡意终于开始缓慢地酝酿。

      就在我意识逐渐朦胧的时候,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响起了,在寂静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你是怎么做到的?”

      是汤姆。他的声音比白天更沙哑一些,但语气平稳,带着一种执着的探究。

      我假装没听见,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更均匀些,希望他能以为我睡着了。但他很快又说,声音不大,却带着笃定:“我知道你没睡。”

      装睡被识破。我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保持着半靠的姿势,头微微侧向窗外月光的方向,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带着病后单薄感的轮廓。他偶尔会压抑着轻咳一两声,在寂静中显得突兀。“我看到的……”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又或者是因为咳嗽打断了思路。

      而我,连日积累的疲惫,魔力透支后的虚弱以及对他这种步步紧逼式追问的烦躁,在这一刻有些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我猛地坐起身,动作有点大,惹得木箱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用力挠了挠自己因为缺乏打理而有些打结的金发,月光恰好在这时移动了一点角度,照亮了我们之间那片狭窄的空间,也让我能更清楚地看到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的脸和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

      “你看到什么?”我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挑衅。

      黑暗和寂静放大了所有的情绪和感知。就在我问出这句话后,我似乎听到他那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是气音的笑声,短促到让我怀疑是不是错觉。

      然后,他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全部。”

      全部?

      这个词像一颗小小的冰雹,砸在我因为烦躁而有些发热的头脑上。

      全部?他看到什么“全部”?是看到我每晚溜出去?看到我用魔法弄干被子?还是……更早之前,在阁楼,在街头,所有那些我以为无人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越界的举动?

      月光冷冰冰地照在我们中间,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又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我们两人在昏暗中的轮廓。他靠在床头,身影单薄却挺直;我坐在硬板床上,头发凌乱,呼吸因为刚才的激动而略显急促。

      “全部。”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缓,更沉,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宣告的重量。

      我没有立刻回答。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月光在无声流淌。

      他知道。他可能真的知道了很多。这个认知让我后背有些发凉,但奇怪的是,最初的震惊和烦躁过去后,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平静,反而慢慢浮了上来。

      既然他看到了“全部”,那他为什么没有告诉科尔夫人?为什么现在才用这种方式来质问我?他想得到什么?确认?威胁?还是……别的什么?

      我看着他月光下的侧影,那双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

      看来,今晚是别想睡了。有些一直模糊的东西,似乎到了必须摊开一点的时候了。至少,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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