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女孩 ...
-
第二天,生活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被精心安排好的,平静的轨道上。早餐,熟悉庄园内部路线,然后,那位总是温和亲切的夫人,也就是格蕾丝夫人,告诉我,今天天气不错,我可以去花园里玩一会儿。
这算是一个小小的奖励或者放风。我依言走出主宅的后门,踏入了一片与建筑内部那种沉淀的华丽截然不同的天地。
花园很大,即使是在深冬,也并非一片凋零。精心设计的常绿灌木丛被修剪成整齐的几何形状或优雅的弧线,构成花园的骨架。几条碎石小径蜿蜒其间,通向点缀在花园各处的凉亭、石雕和喷泉。一些耐寒的植物,如冬青、石楠,依然保持着深绿或紫红的色泽,为这片冬日的园林增添了一抹生气。空气清冷而新鲜,带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微涩气息,远比房子里那种混合了香料,旧书和消毒水的沉闷空气让人舒畅。
我沿着小径慢慢走着,并默默观察。园丁们在不远处沉默地工作,修剪枝叶,清理落叶,对我这个突然出现的小访客投来好奇但克制的目光。
就在我停在一丛开着极小,颜色淡紫的冬季花朵前,低头仔细辨认时,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突然袭来。
很轻微,但很明确。不像昨晚那些仆人或格蕾丝夫人打量评估的目光,更……专注,带着一种好奇,甚至一丝……茫然?
我立刻站直身体,警惕地环顾四周。近处只有埋头工作的园丁,远处是庄园寂静的主楼。没有人特意看向我。
难道是我的错觉?或者又是哪个藏在暗处的仆人在观察?
我皱起眉,目光不自觉地顺着那视线的方向,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了主楼那一排镶嵌着铅条玻璃的窗户上。
有几扇窗户正对着花园。其中一扇,位于二楼或者三楼,窗帘被拉开了一半。
就在那半扇明亮的玻璃窗后,站着一个小小的,穿着浅色衣裙的身影。
是昨天晚上那个女孩。
她的脸几乎贴在玻璃上,一只手似乎扶着窗框,正微微低着头,视线向下,恰好落在我所在的这片区域。阳光透过玻璃,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让她苍白的脸色看起来似乎好了一点,但那种由内而外的脆弱感并未消失。她的眼睛依旧很大,但隔着距离,看不清里面的神采,只觉得那目光空茫地投向花园,仿佛在看风景,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我愣住了,仰着头,与窗户后的她对视。她似乎并没有立刻发现我注意到了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我迟疑了一下。想起昨晚那惊鸿一瞥和压抑的咳嗽,想起她病弱的模样和被严密保护的状态。但此刻,在阳光下,隔着玻璃和花园的距离,那种深夜窥探带来的紧张感淡去了些许。
我犹豫着,慢慢地,试探性地,朝着她的方向,抬起手,幅度很小地挥了挥。就像一个孩子在陌生的新环境里,尝试向另一个可能同样孤独的孩子发出友好的信号。
窗户后的女孩似乎被我的动作惊动了。她微微动了一下,原本空茫的目光似乎凝聚了一瞬,落在了我身上。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不确定消失了,反而升起一种古怪的,想要打破这寂静距离的冲动。我加大了动作,更用力且明确地朝她挥了挥手,脸上甚至挂上一个我觉得挺友善的笑容,算是打了个招呼。
她明显愣住了。扶着窗框的手似乎收紧了些,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看得更清楚。然后,我看见她也缓缓地,有些迟疑地,抬起了另一只没有扶窗框的手,举到胸前,似乎也想学着我的样子,回应一下这个来自花园的,突如其来的陌生人问候。
但她的动作只进行到一半,就停住了。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重新扶住了窗框。她站在原地,又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几乎是有些蹒跚地,向后退去,身影逐渐消失在窗户后面的阴影里,离开了窗边。
我举着手,慢慢放了下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失望,又有点理解。她看起来太虚弱了,连挥挥手这样简单的动作,似乎都耗费了她不少力气。
“小先生,喜欢这花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转过头,是一位年纪较大的园丁,他手里拿着几支刚才我盯着看的那种淡紫色小花,还有几枝带着红果的冬青。他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动作麻利地用一张干净的旧报纸和细绳,将花枝简单地捆扎成一束,递到我面前。
“这花儿虽小,但冬天里开着,也挺好看的,拿回屋里插着,能添点生气。” 园丁笑着说。
我接过那束简陋却生机勃勃的小花束,冬青的浆果红得耀眼,小紫花散发出淡淡的清苦香气。
“谢谢。” 我低声说。
“不客气,小先生。” 园丁点点头,又回去忙他的活了。
我捧着花束,再次抬头看向那扇已经空无一人的窗户。玻璃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花,又看了看那扇窗。
也许……下次可以试试把花带上去?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更多的疑问取代。那个女孩到底是谁?她得了什么病?格蕾丝夫人把我带到这里,和这个女孩有没有关系?
我捧着花,慢慢走回主宅。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头那层越来越浓的迷雾。这座庄园的秘密,似乎都围绕着那个苍白脆弱的女孩。
下午的时光,依旧是在那间阳光充足的小起居室里度过。格蕾丝夫人和昨天一样,靠在舒适的扶手椅中,腿上搭着羊毛毯,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她与我进行着那种温和但浮于表面的闲聊,询问我上午在花园玩得是否开心,喜不喜欢园丁送的花。
我一一作答,语气恭敬而平淡,表示很喜欢。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些,但并未多说什么。
就在我们的对话间隙,一位穿着黑色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的老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他微微躬身,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对格蕾丝夫人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真切,但能看到格蕾丝夫人脸上掠过一丝很奇妙的表情。
老管家说完便退了出去,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格蕾丝夫人放下茶杯,转向我,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鼓励的意味。
“卡伦,”她轻声说,“想不想去见一位朋友?”
朋友?在这个陌生的庄园里,我能有什么朋友?几乎是在她问出口的瞬间,我脑海里就浮现出上午花园里,那个站在窗后的女孩身影。
我抬起头,看着格蕾丝夫人那双温和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的,夫人。”
格蕾丝夫人满意地笑了笑,她站起身,示意我跟上。我们离开了小起居室,沿着昨天女仆带我认路时未曾踏足的另一条走廊走去。这条走廊更加宽敞,装饰也更为华美,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消毒药水混合陈旧香料的气味,也隐约变得清晰起来。
哦,原来是我昨天探险时走过的那一条。
我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方向似乎没错。
最终,我们停在了那扇高大雕花木门前。正是那个女孩的房间。
格蕾丝夫人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舒缓而清晰。等待了片刻,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应,她才转动门把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光线比昨晚明亮许多,但依旧带着一种被精心调节过的柔和。厚重的窗帘拉开了一半,上午那扇对着花园的窗户此刻敞开着一条缝隙,微冷的空气流动进来,驱散了一些房间里的沉闷气息,但仍残留着那股熟悉的特殊味道。
一名年轻的女仆正背对着我们,小心翼翼地将另一扇窗户也推开一些,让空气更好地对流。
而房间最深处,那张巨大的,带有华丽帷柱的床,依旧被层层叠叠的纱帐和天鹅绒床幔严密地笼罩着,只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一个隆起轮廓。
格蕾丝夫人牵着我,缓步走进房间。她的脚步放得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亲爱的,”格蕾丝夫人走到床边,隔着床帐,用比平时更加轻柔,几乎可以称得上耳语般的声音说道,“今天感觉怎么样?我带了一位新朋友来看你。”
床帐内没有任何回应,连咳嗽声都没有,安静得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格蕾丝夫人似乎并不意外,她转向我,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向我介绍道:“卡伦,这位是艾丝特·冯·霍恩海姆小姐,是这座庄园的主人。她因为身体需要静养,所以一直住在这里。”
艾丝特·冯·霍恩海姆。一个带着明显贵族气息的名字。
庄园的主人。果然身份尊贵。
我按照这几天学到的,尽可能标准的礼节,朝着床帐的方向,微微躬身行礼。“日安,霍恩海姆小姐。”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床帐内依旧毫无动静。
格蕾丝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怜惜和无奈。她示意女仆将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搬到离床稍近一些,但又不会太近的位置,让我坐下。
“艾丝特不太喜欢说话,身体也虚弱,需要多休息。”格蕾丝夫人对我解释道,语气里带着歉意,“但她知道有客人来,心里应该是高兴的。你可以在这里陪她坐一会儿,说说话,或者……安静地待着也行。”
说完,她再次温柔地对着床帐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然后示意女仆跟她一起,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只留下我和床帐内那位神秘的,病弱的“庄园主人”。
房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那个被厚重织物严密包裹,无声无息的女孩。
阳光从半开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空气里是流动的微冷和残留的药味。床帐纹丝不动,仿佛里面真的只是一具空壳。
我坐在柔软的椅子上,手里无意识地捏着衣角。这情形比昨晚的窥探更加令人无措。昨晚我是隐藏的观察者,而现在,我是被正式引见的客人,却面对着几乎等同于沉默和拒绝的回应。
我该说什么?做什么?格蕾丝夫人让我陪她坐一会儿,可这沉默几乎令人窒息。
我看着那纹丝不动的床帐,又看了看窗外花园里明亮的冬景。上午那短暂的目光接触和未完成的挥手,此刻像是一个我做的白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