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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故事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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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试性的开口如同石沉大海。我先是说了天气,又提了提花园里看到的那丛小紫花,甚至笨拙地讲了讲在孤儿院时改编过的无害小故事。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单薄而尴尬,每一句落地后,都只换来更深沉的沉默。
床帐厚重,纹丝不动,仿佛里面沉睡的并非一个活人,而是一尊被遗忘的蜡像。
我抿了抿唇,有些挫败地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这位霍恩海姆小姐是真的极度排斥交流,或者虚弱到连回应一个音节都困难。也罢,反正格蕾丝夫人只是让我“陪她坐一会儿”,安静地坐着,大概也算完成任务了。
我放弃了徒劳的尝试,靠回椅背,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梢,思绪也开始放空,任由一些杂乱无章的念头在脑海中浮沉。
就在我的意识几乎要随着窗外缓慢移动的光影一同飘远时,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将我的注意力猛地拉了回来。
我立刻转头看向床铺。
只见那厚重垂落的床帐边缘,被一只苍白纤细的手,从里面轻轻掀起了一个小小的角。
然后,艾丝特·冯·霍恩海姆小姐的脸,从那道缝隙里露了出来。
她依旧躺在枕头上,只是微微侧过头,透过撩起的帐角看向我。阳光透过窗户,恰好有一部分落在她脸上,让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显出一种脆弱的莹润感。她的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窝下方有淡淡的青影,整个人透着一股长年卧病带来的羸弱气息。
但她的眼神,与昨晚昏暗中那空洞的一瞥,以及上午窗后那茫然的凝视,都不同了。
那双过大的,颜色偏浅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我的身影。她的目光不再是涣散的,而是带着一种安静的专注的打量,仔仔细细地,从我的头发,看到我的眼睛,再到我的脸颊,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记忆一张陌生的面孔。
房间里很静,只有我们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就在我以为她只是这样看看,依旧不会开口时,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一个很轻,带着点气音、但足够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花园里……好玩吗?”
声音干涩,微弱,像是许久未曾说话,或者喉咙不太舒服,但语调平稳,带着一丝属于她这个年龄女孩应有的微弱的好奇。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回答:“有点冷。” 这是实话,冬天的花园,即使有阳光,待久了也难免寒意侵人。
听到我的回答,霍恩海姆小姐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那双看着我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然后,她松开了撩着床帐的手。
帐子重新落下,遮住了她的脸。
短暂的交流戛然而止。但我心里却莫名地动了一下。她主动开口了,虽然只有一句简单的问话。而且……隔着这层厚重的帐子说话,感觉实在有些怪异,仿佛在进行一场隔墙的,不见面的对话。
我看着那重新恢复静止的床帐,犹豫了几秒钟。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带着点大胆,也带着点这样或许更方便的实用主义。
我站起身,走到床边。
床帐用的是质地细密柔软的丝绸和天鹅绒,边缘装饰着繁复的蕾丝。
我伸手,抓住刚才被她撩起过的那一角帐幔,轻轻向外拉开,然后踮起脚,努力将拉开的部分拢在一起,找到床边一根雕花精美的黄铜床柱,试着将帐子缠绕上去,固定住。
动作有些笨拙,布料也有些沉重,但我最终还是成功地让床帐在靠近我这一侧,敞开了一个足够大的弧形缺口,露出了床上的一部分景象——柔软的枕头,蓬松的羽绒被,还有半靠在枕头上、此刻正微微睁大眼睛,有些讶然地看着我动作的霍恩海姆小姐。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直接动手撩开帐子。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惊讶的情绪倒是十分鲜明。她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我动作,目光一直跟随着我的手,直到帐子被固定在床柱上。
做完这些,我退后一步,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现在,我们之间不再隔着那层厚重的屏障。我能更清楚地看到她。
她穿着柔软的白色睡裙,头发披散在枕头上,衬得脸颊愈发小巧苍白。她比我上午在窗后看到的,似乎还要瘦弱一些。
她也看着我,目光依旧安静,但少了刚才那种隔着织物的模糊感,变得更加直接。
阳光从敞开的帐子缺口照进来,落在她盖着的被子上,也落在了我们之间的地板上。房间里那股沉闷的药味似乎也被流动的空气冲淡了一些。
“这样说话方便些。” 我解释道,语气尽量自然。
霍恩海姆小姐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然后微微点头。
帐子被撩开固定后,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在床头这一小片区域,驱散了部分阴翳,也让我们之间的空气似乎流动得更顺畅了些。但顺畅的空气并未立刻带来顺畅的交流。我们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次是面对面,大眼瞪小眼的安静。她靠着枕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我坐在椅子上,有些局促地回望她。她的眼神很专注,但没有压迫感,更像是一种纯粹的观察,仿佛我是一件新奇的、被送到她床前的……玩具?或者解闷的物件?
这沉默比刚才隔着帐子时更加令人无所适从。我努力想找点话说,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她身侧的床铺,那里散落着好几本硬皮书,封面精致,有的看起来相当厚重。
“您喜欢看书吗?” 我找到了一个切入点,指了指那些书。
她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黑色的长发在枕头上微微摩擦。
“您喜欢看什么呢?” 我接着问,试图让对话延续下去。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过头,看了看身边那几本书,然后伸出那只苍白纤细的手,用指尖将其中一本封面颜色较浅,看起来没那么厚重的书,朝着我的方向轻轻推了推,示意我自己看。
我起身,小心地拿起那本书。书很新,或者被保护得很好,装帧精美,纸张厚实,带着淡淡的油墨和纸张的香气。我翻开封皮,里面的文字立刻映入眼帘,印刷清晰,配有少量精致的黑白插图。
我快速浏览了几页,大致认出这是一本国外出版的,面向青少年的故事集或童话集,里面收录了一些在欧洲流传的民间故事和传说。
“是故事书。” 我合上书,将它放回她手边,然后凭着记忆和快速浏览留下的印象,挑了几个书中可能包含的、比较著名的国外民间故事梗概,用简单的英语描述了一下,比如类似《汉塞尔与格蕾特》的森林冒险,或者关于精灵和矮人的传说。
我一边说,一边注意着她的反应。她听得很认真,那双浅色的大眼睛一直看着我,随着我的讲述,眼神里似乎有微弱的光芒闪动,不再是完全的平静无波。
然而,就在我讲完一个小故事,停下来歇口气,准备再说下一个时,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依旧很轻,但带着一种清晰的疑问:“你能看懂吗?”
我愣住了,一时没明白她指什么。是指我理解故事内容吗?我刚刚不是讲了吗?
但紧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更加肯定:
“你懂外语。”
这一次,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我握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指的是我看懂外语这件事。我刚才的讲述,虽然是用英语,但显然建立在我快速浏览并理解了原文的基础上。对于一个生长在孤儿院,看起来顶多受过最基础教育的孩子来说,能流畅阅读国外的故事书,这确实是个明显的破绽。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澄澈,没有试探或揭穿的意味,更像是一种发现了有趣事实的好奇。
我该怎么解释?再次用“失忆”搪塞?但“失忆”可没法解释突然掌握一门外语。或者,承认?那又会带来更多麻烦。
电光石火间,我做出了决定。既然已经被看出来了,再强行否认只会显得更可疑。而且,不知为何,面对她,我潜意识里觉得,她或许并不是那种会立刻将我的异常报告给格蕾丝夫人或其他人的人。
“……一点点。” 我含糊地承认,将书放回她身边,避开了她过于直接的视线,“以前……可能学过一点。” 这个解释依然漏洞百出,但总比完全否认要好。
霍恩海姆小姐没有追问以前是多久以前,也没有质疑可能这个词。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然后,又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我这个敷衍的回答。
然后,她伸出苍白的手,将刚才那本故事书再次往我这边推了推,用那双过大的眼睛看着我,轻声说: “念。”
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表达着她的意愿。
我看着她平静却坚持的眼神,又看了看那本厚重的书。然后我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到刚才看过的某一页开头,清了清嗓子。
窗外,冬日的阳光缓慢移动。房间里,只有我磕磕绊绊(我故意放慢了速度,并偶尔读错一两个不那么关键的词,以符合只懂一点点的人设)的声音,和床上女孩的呼吸声。
她闭上了眼睛,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似乎放松了下来,沉浸在异国的字句和古老的童话氛围里。
两个人相处的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