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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郑记者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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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秀京挂了电话之后,在沙发上呆坐了半个小时。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霍望津”三个字,像一枚随时会炸的定时炸弹。她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谁要给他当女伴。
逃。
必须逃。
不是她怂,是她实在想不出第二种办法。
六年前她睡了他,跑了。六年后她采访他,被堵在墙上。现在他要她当女伴出席慈善晚宴——出席那种场合的都是些什么人,这不相当于被整个京圈围攻审判?
这还不热搜警告?
她还活不活了?
郑秀京站起来,在客厅里踱了三个来回,脑子里飞速运转。她不能去参加那个晚宴,不能给当他“女伴”的机会,不能让自己陷入那种可怕的境地。但她也没法拒绝——她已经拒绝了,他直接打来电话说他来接她。
“接你个头的。”郑秀京对着空气骂了一句。
骂完之后她忽然停下来,想到了什么。
她快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点开邮箱。几天前总社发过一份选题征集通知,她当时扫了一眼,有一个选题——南方某市新兴产业调研,涉及几个重点企业,其中一个恰好是霍氏集团的竞争对手。
对,就是这个。
郑秀京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半。她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拿起手机,拨了沈冰川的号码。
“领导,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
“郑秀京?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战地记者出身的员工半夜打电话,确实容易让领导心梗。
“没事没事,领导别害怕,就是有件事想跟您请示一下。”郑秀京深吸一口气,“前几天社里下发的那个南方新兴产业调研的选题,我想申请明天就去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个选题不是下个月才启动吗?”
“是这样,我今天采访完霍氏集团之后,觉得这个方向特别有价值,想趁热打铁做一期深度报道。而且我看了下,那边的几个企业最近都有大动作,现在去正合适。”
“你这么急?”
“做新闻嘛,兵贵神速。”郑秀京说得大义凛然,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沈冰川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评估这个提议的合理性。最后他说:“行,你写个申请发我,我给你批了就是了。”
“谢谢领导!领导晚安!”
郑秀京挂了电话,长出一口气。
搞定。
接下来就是写申请、收拾行李、订机票、给三三请假、迅速撤离。
她动作很快,快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像话。行李半个小时就收拾好了,机票订了十点那班,最早了,没办法。然后她给幼儿园老师发了消息,说郑昀杳要请几天假,家里有事。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心里有了底气,哼,等他霍望津明天发现她不在,她至少已经在天上飞了吧。
“对不起啊霍老板,”她对着空气说,“不是我不想当你的女伴,是我实在不敢。我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接着,她就去洗了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全是他的声音——“明晚七点,我来接你。”
那种笃定的语气,好像她一定会乖乖就范一样。
郑秀京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无声地说:等你个头。
第二天早上九点,郑秀京拖着行李箱,牵着郑三三,从家属楼出来,打了个车直奔机场。
天阴冷阴冷的,像是要下雪。三三裹着羽绒服,整个人缩在出租车后座上,迷迷糊糊地问:“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呀?”
“霖城。”
“霖城是哪里?”
“就是……南边。”
“比苏丹还南吗?”
郑秀京愣了一下,笑了:“那不能。”
“妈妈我们为什么要去那里?”
“妈妈有个采访工作。”
郑三三“嗯”了一声,靠在她身上,捏着帽子上的球球玩。
郑秀京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逃跑,又像奔赴。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又像做了正确的决定。
她莫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地道的说。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点心虚。
但她很快把这种心虚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她不是逃跑,不是爽约,她只是——临时有一个工作安排。对,工作安排。她是一个记者,出差是她的本职工作,她没有任何义务为了去当什么慈善晚宴的女伴而置工作于不顾。
对吧?
对吧!
到了机场,办完值机,过完安检,郑秀京带着郑三三在登机口坐下来。三三好奇地四处张望,问各种问题。
“妈妈,我们要坐大飞机吗?”
“对。”
“好酷哦。”郑三三开心的蹦了一蹦。
回到国内这才几天,郑三三是一天比一天更精神小女孩了,看来祖国的水土确实养人,“那大飞机上有大鸡腿吃吗?”
“当然有啦。”
“太好啦。”
登机了。
九点四十五,舱门关闭。
九点五十五,飞机开始滑行。
十点整,飞机起飞。
当起落架离开地面的那一刻,郑秀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在心里对霍望津说:霍老板,对不住了,我不是故意爽约的,我是——好吧,不论如何,但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我好,更是为了我们两个都好。你一个大集团董事长,跟我一个中记纠缠什么?叫圈里人看笑话不是。
霍望津是中午发现郑秀京逃跑的。他想趁中午休息的时间带她去吃饭,然后再带她去买一件礼服。
他记得她说她没有礼服。
打她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霍望津又拨了一次。
还是关机。
他又拨了一次。
依然是关机。
他盯着手机屏幕,那三个字“郑秀京”在屏幕上安静地亮着,像在嘲笑他。
一时他已失去了耐心,一路风风火火,直奔报社去找她。
听到她出差去霖城的消息,霍望津差点没气背过去。
但他是霍望津,他是有身份的人,他不能撒泼打滚来发泄。
沉默。
唯有漫长的沉默。
过后,他给何卉儿打电话:“订一张去霖城的机票。最早的。”
何卉儿正在吃饭,差点没呛出来。
“霍总,您今天下午三点还有——关键晚上您不还要和郑记者参加慈善晚宴——”
“推了,通通推了。”
“明天上午的董事——”
“我说通通推了。”
“可是——”
“何卉儿,你要是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你去非洲分部。”
与此同时,在飞往霖城的航班上,空姐推着餐车经过,三三兴奋地拽郑秀京的袖子:“妈妈妈妈,饭来了!”
郑秀京回过神来,帮三三把小桌板放下来。
空姐微笑着递上餐盒:“女士,您要鸡腿饭还是牛扒面?”
“鸡腿饭。”郑秀京接过餐盒,看了一眼——卖相不错。
郑三三吃得津津有味,吃了一半忽然抬头问:“妈妈,霖城有爸爸吗?”
郑秀京手里的叉子啪掉在了餐盒里。
“什么?”
“霖城有爸爸吗?”三三重复了一遍,嘴里还嚼着米饭,含混不清地问,“你不是说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吗?霖城很远很远吗?”
郑秀京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三三最近问爸爸的频率明显增加了。以前在苏丹的时候,身边的小朋友大多没有爸爸,或者有爸爸但不在身边,所以三三不觉得有什么不同。但回到北京之后,幼儿园里的小朋友都是有爸爸的,三三大概是这时候开始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三三,”郑秀京放下叉子,认真地看着女儿,“你很想见爸爸吗?”
三三歪着脑袋想了想:“也不是很想啦,就是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幼儿园的小朋友说,他们的爸爸有的很高,有的很胖,有的戴眼镜。妈妈,我的爸爸长什么样?”
郑秀京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眉骨高,眼窝深,鼻梁像刀削出来的,薄唇微抿的时候带着一股冷淡禁欲的气质。
“长得很帅。”她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后悔了。
三三眼睛一亮:“真的吗?有多帅?”
“……反正就是很帅。”
“妈妈你见过爸爸吗?”
郑秀京愣了一下:“……呃、见过。”
“在哪里见的?我怎么没见过?”
“很久以前见的。”郑秀京含混地说,然后迅速转移话题,“食不言,快吃饭,饭要凉了。”
三三“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但过了几秒又抬起头来,用一种洞穿一切的眼神看着她:“妈妈,你脸怎么红了?”
“哪有?”
“你有。”
“那大概是飞机上太热了。”
“你看你耳朵也红了。”
“郑昀杳。”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三三笑嘻嘻地低下头去,但那种笑容让郑秀京觉得——这个孩子迟早要坏事。
一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霖城。
霖城比北京城暖和很多。郑秀京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牵着三三,走出机场的时候,迎面而来的暖风让她整个人松弛了一些。
她打开手机。
消息瞬间涌进来——几条工作消息,一条来自肖遥的“秀京姐你出差了?刚你的采访对象来找你”……这一条已如晴天霹雳。
发送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郑秀京的心猛地一沉。
没事没事,她又安慰自己。反正他也不能把她逮回去不是。
然后她带着三三打车去了预订好的酒店。办完入住,把行李放下,她才开始处理工作。
她的采访对象是霖城一家新型科技公司的CEO,姓贺,贺礼安。这家公司是霍氏在智能硬件领域的主要竞争对手之一,最近刚发布了一款新品,在市场上引起不小反响。郑秀京想做一篇深度报道,从这家公司的崛起看整个行业的变局。
她联系了贺礼安的助理,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采访。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她带着三三在酒店餐厅吃了下午茶,又带着三三去旁边的公园里玩了一会儿。霖城的阳光很好,公园里的花开得正盛,三三在草地上跑来跑去,笑得像一只撒欢的小狗。
郑秀京坐在长椅上看着女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巨大的愧疚感。
她在逃跑,她很清楚自己在逃跑。她用工作当借口,带着女儿逃离北京城,逃离霍望津。但她到底在逃什么?是怕霍望津认出三三?还是怕霍望津这个人本身?
也许两者都有。
也许更多的是后者。
她怕他。或许不是怕他这个人,更多是怕他的那种执着,她对深层亲密关系似乎有一种天然的抵抗。六年前她以为一夜过后再无交集,所以他问她“你知道明天早上醒来你会后悔吗”的时候,她说“那你就让我今晚不后悔”——是因为她觉得他们不会再见面了。
可现在他们不仅见面了,他还找了她六年。
六年。
一个身家千亿的男人,花六年时间找一个一夜情的女人。
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种让郑秀京后背发凉的危险气息。
回到酒店,郑秀京觉得有点累,搂着郑三三睡了一会儿,但就算进入了梦乡,她也是无法摆脱满脑子的霍望津。
她甚至还梦见他在慈善晚宴上跟别人谈笑风生的样子,心里竟然涌起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
失落?
她为什么要失落?她不是希望他放弃吗?她不是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吗?他这样她应该高兴才对。
郑秀京你真是病的不轻。
醒来她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没出息郑秀京。
五点的时候,三三也醒了。说饿。
郑秀京带着郑三三去酒店餐厅吃晚饭。
饭后,溜了一会儿食,回到房间把三三哄睡着,自己坐在阳台上吹风。
霖城的夜晚很安静,空气里有一种湿润的、带着花香的甜味。和北京城完全不同,和苏丹更是天壤之别。苏丹的夜晚干燥而炎热,风里带着沙土的气息,偶尔远处会传来枪声。
郑秀京靠在阳台的椅子上,闭上眼睛。
再度回想起六年前的那个夜晚。
想起他站在门口的样子,头发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想起他的手覆在她额头上的触感,凉的,骨节分明。想起他把她拉进房间、锁上门、抵在门板上的动作,那种笃定的、不容拒绝的掌控感。
想起他在某个时刻停下来,问她“可以吗”,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像是要哭了。
想着想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涨潮。
她在苏丹的六年里,不是没有想过他。在那些失眠的夜晚,在那些危险的时刻,在那些她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偶尔会想起那个晚上。不是因为他有多特别,而是因为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不计后果、不想未来、纯粹地放纵自己。
然后她就有了三三。
她想,也许这是老天爷对她的奖励。看她一个人太孤单了,派一个小天使来陪她。
是啊,她人生绝大部分的时间好像都只有她一个人。
郑秀京睁开眼睛,看着夜空。星星不多,有一颗特别亮的,好像在冲她眨眼睛。
她好像看见她妈坐在上面,在冲她笑。
然后笑着笑着,她妈妈的脸变成了霍望津——的脸——
啊——
她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脸,把这种诡异的联想从脑子里赶出去。
呸呸呸。
郑秀京赶紧说服了自己,回到房间,洗了澡,躺到三三身边,闭上眼睛。
她告诉自己:明天好好采访,好好写稿,过两天回北京。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她都这样了,霍望津要是还追着她不放,就太掉价了。
第二天早上,郑秀京带着三三吃过早餐,把三三托付给酒店礼宾部的托管服务——这家酒店有儿童托管,这也是她选这家酒店的原因之一——然后打车去了贺礼安的公司。
贺礼安的公司在一栋很新的大楼里,装修风格简约现代,前台小姐很有礼貌地带她去了会客室。等了不到五分钟,门开了。
贺礼安比照片上看起来要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戴一副银框眼镜,穿着深蓝色的毛衣和休闲裤,不太像一个老总的样子。
“郑记者?久仰。”他笑着伸出手。
“贺先生客气了。”郑秀京握住他的手,职业性地笑了笑。
采访很顺利。贺礼安思路清晰,表达准确,对行业有自己的见解,而且很健谈。郑秀京问的问题他基本都给了回答,偶尔有几个敏感的商业问题,他也用很巧妙的方式绕了过去。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的时候,贺礼安看了看手表,说:“郑记者,中午一起吃饭吧,我让助理订了位置。”
“不用不用,贺先生您太客气了——”
“不光是吃饭,”贺礼安笑着说,“我还约了一个人,你可能会感兴趣。”
“谁?”
“霍氏集团的霍总。他正好也来了霖城,说要过来看看我们的新生产线。”
郑秀京手里的录音笔差点掉在地上。
“谁?”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霍望津。你不是才采访过他,”贺礼安看着她,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怎么,郑记者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郑秀京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