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暴雨中的热源 倒计时第6 ...
-
倒计时第63天。暴雨第二天。
苏序早上醒来的时候,安全屋的暖光还在头顶亮着。外面的雨声没有小——不是那种一夜之间就会停的暴雨。是系统预告过的那种: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持续冲刷,把城西的排水系统压到极限。
她第一件事是检查防空洞的排水泵。还在转。水位没涨。第二件事是看手机。
姜听的消息在凌晨四点发的。他没有睡觉——或者说他已经放弃了正常的睡眠节律。消息内容只有一行:「你的安全屋五百米内出现了一个未注册热源。不是绑定者。移动速度很慢,方向稳定——朝你这边来。」
附了一张系统热力图。一个暗红色的小点在暴雨中蠕动,从城西菜市场方向往苏序的小区移动。移动速度远远低于正常人的步行速度。姜听标注了一行字:「步态异常。可能腿部受伤。或者在拖东西。」
苏序站起来。她把工兵铲别在腰后,穿好雨衣。赵晚还没醒,小橘子压在她的脚踝上,尾巴垂在防潮垫边缘。
苏序没有叫醒赵晚。
她推开门走到防空洞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暴雨天的低气压一直没灭,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她从门缝往外看——
暴雨打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有二十公分高。小区里的排水沟已经漫出来了,浑浊的水夹着树叶和塑料袋往下水道的方向涌。没有人。没有车。没有收废品的老头。整个世界被暴雨压成了一张模糊的底片。
然后她看到了。
小区门口的铁栅栏外面,有个人影。他走得很慢。左腿拖着——不是拖着东西,是拖着腿。每一步都踩在水里,再拔出来,再踩。雨衣的兜帽被风吹掉了一半,露出一个寸头。肩膀上挂了个什么东西——苏序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来:是一个超市购物袋。袋子被打湿了,里面的东西像是几盒药,还有一袋被水泡烂的面包。
他不是感染者。
苏序能判断。感染者的运动模式她在老周的录音和一楼的监控视频里见过——他们的行走是断续的、抽搐的、像被什么东西拽着走。这个人的步伐虽然慢,但节奏是匀速的。一个人在暴雨里匀速走路——不是疯了,是疼。每走一步都疼但还在走。
苏序打开伞走出去。伞在暴雨里几乎没用,雨从侧面打在她的雨衣上,打出一串密集的声音。她走过小区铁门的时候那个人刚好走到门口。
两个人隔着铁栅栏站住了。
寸头。左眉一道旧疤。脸上沾着雨水和可能是从废墟里蹭出来的灰。嘴唇发白。他站在铁栅栏前面看着苏序——不是戒备。是评估。一种很短暂的、像在黑暗中开了又关的手电筒般的评估。然后他把手里的超市购物袋递了过来。
"药。"他说。
苏序没接。
"给我的?"
"你——是不是那个——囤物资的人。"他的声音沙哑但咬字很准。每个字都像在说话之前先在心里排过一遍顺序。"菜市场那边的五金店老板说——你们小区有人在囤。他说如果有伤——找她。"
苏序想起郭老板。五金店那个。他在菜市场周边往外散群号的时候到底散了多少东西——她不知道。
"谁伤了。"
"我。"他把雨衣的下摆掀开。苏序看到他的左小腿——裤腿被撕开了,用一件不知道哪里捡来的T恤捆着。T恤上浸透了血,被雨水冲淡了但还在往外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像在看某个不属于自己的零件。
"你是干什么的。"苏序的语气没有变。她不会因为一个人受伤就自动信任。但她也不会因为一个人没受伤就放松。
"以前是——"他停了一下。苏序注意到他的用词——"以前"。末日还没来。但他已经用了过去时。"以前在部队。后来退了。"
"叫什么。"
"陆砚。"
他说的方式和苏序自报名字的时候一模一样——不介绍背景,不解释来历,只说名字。把信任的判断权交给对方。
苏序打开了铁栅栏。
她不是信任陆砚。她信任的是暴雨里拖了四十分钟瘸腿还要给别人送药的那种固执。那种固执不是装出来的。假装的人会等雨停。他等了。
"跟我走。"
陆砚跟着她走过楼梯口。他的左腿踩在台阶上不太受力,每上一级台阶他的右肩就微不可察地绷紧一次。苏序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她把上台阶的速度放慢了一半。
防空洞的门开了。赵晚醒了,坐在防潮垫上揉眼睛。小橘子警觉地从赵晚脚头窜起来,看着门口的不速之客——然后出人意料地没有哈气。只是尾巴竖得直直的,耳朵朝前。
苏序把陆砚按在客厅一把折叠椅上。医药箱已经到了她手里。剪开那件被临时充当绷带的T恤的时候,她看到伤口——不是撕裂伤。是压伤。一条深紫色并且开始发黑的淤痕从小腿中段一直延伸到脚踝。皮肤表面有几个水泡,有些已经破了。
"被什么压的。"
"建筑物。"陆砚说。他额头上冒着一层冷汗——不是刚冒的,是一直在冒,只是被雨水盖住了。"超市——往前走了两家,有个药店。建筑塌了——预制板砸下来,压了半条腿。"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雨太大。屋顶撑不住。"
苏序用碘伏冲洗他的伤口。碘伏倒上去的时候陆砚的腿肌肉剧烈收缩了一下,但他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呼气——比叹气还轻。
"你被压了之后怎么出来的。"
"有根消防水管。缠在腿上面。用重量拉——拉出来的。"
苏序看着这个伤口。一个被预制板压住腿的人,靠消防水管把自己的腿从废墟下面拉出来。然后他没有去医院——因为没有医院可以去,菜市场周边的诊所已经关了。他在暴雨里走了将近五百米,拖着一条压伤的腿,穿过水淹的小区小巷,找到这里。
"你知道那个药店还开着么。"苏序问。
"关门了。但我撞开了卷帘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丝毫没有"我做了好事"的意思。只是陈述。"里面有抗生素——还有止疼药。"
他把被雨泡烂的超市购物袋放在椅子旁边。苏序看到里面的东西:阿莫西林,布洛芬,还有一管没拆封的碘伏。他在自己受伤之后先去撞开了药房的卷帘门,拿了药——不只是给自己的。他拿的布洛芬有两盒。
"另一盒布洛芬——"
"给那个五金店老板。"陆砚说,"他刚才给我指了路。他也在咳。肺可能有问题。"
苏序没有说话。她把他的伤口包扎好——纱布裹了三层。碘伏的味道在防空洞冷空气里蔓延。赵晚在旁边递了一把剪刀给她,然后退到后面去。
"你的腿不是骨折。"苏序的判断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快得出结论,"是软组织重度挤压伤。骨折的话你走路的时候腿不能弯——你能弯,只是疼。"
"知道。"
"挤压伤不处理会肾衰竭。你走了这么远——肾脏暂时没问题。但你需要休息。至少两周。"
"可以。"陆砚说。
他说可以。不是"谢谢"。不是"麻烦你了"。是"可以"。好像苏序给他的不是收留,是一个他可以自己承担的方案。
赵晚在旁边看了好久。看到苏序包扎完了,她才小声开口:
"姐,这个人是你认识的?"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要让他进来?"
苏序把纱布的末端按在陆砚的腿侧。她的手很稳。碘伏瓶子放在脚边,她抬起头看了赵晚一眼。
"因为他伤成这样的腿,还给别人带了一盒止疼药。"
陆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纱布。又看了看苏序。
"怎么称呼你。"
"苏序。"
"这个——多少钱。"他指了指纱布。
"不要钱。但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
苏序站起来。她把工兵铲从腰后解下来放在桌上,和那把放在客厅桌子上的备用铲子并排。
"等你的腿能站起来——所有重的东西你搬。"
陆砚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好。"
窗外的暴雨还在下。打在钢板上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低音鼓。苏序回过头,看到小橘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储物柜里跳下来,蹲在陆砚脚边——离伤口至少一米的距离。它的尾巴竖得直直的,耳朵朝前。不是害怕。是警戒。但也没有哈气。
苏序认识这只猫的一个规律:它只对感染者哈气。陆砚不是。
---
晚上。苏序打开频道。暴雨期间所有人的消息都简短了——不是在睡觉。是在省电。
唐小米三点发的:「苏姐你家排水泵还好吗?我家的坏了。我拿洗菜盆在舀水。很原始但有效。」
吴姐晚上发的:「孩子退烧了。就是普通的着凉。谢谢你们。」
姜听没有在群里说话。但苏序看到了系统日志的更新——热力图上那个新热源已经被自动标注为「绑定者00·安全屋附属人员」。不是绑定者。但系统自动把他纳入了苏序的安全屋范围内。
苏序打字给姜听:「那个人进了我的安全屋。叫陆砚。」
姜听:「看到了。他的热源在系统上亮了。不是绑定者。但安全屋系统放了他进来——系统不排他。这个不常见。」
苏序:「什么意思。」
姜听:「安全屋在没有助手确认的情况下会自动排斥非绑定者进入内部。他进门的时候系统没弹警告——说明你的安全屋判定他不是一个威胁。要么他的信任度高,要么他没有伤害你的意愿。两者的算法我也没解开。」
苏序放下手机。陆砚靠在客厅墙角,腿上裹着她的纱布,闭着眼睛。不是睡着。是那种受过训练的人在安静时会自动进入的半休息状态——呼吸平稳,但眉心是微皱的。
赵晚从储物柜里找了一包干粮放在他手边。他不睁眼,但是他知道有人在靠近。赵晚往回走的时候陆砚说了一句:
"谢。"
一个字。和苏序说话的方式一样。
赵晚回头看苏序。苏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没有对这个人的到来表现出任何质疑——那些在倒计时第一天就觉得她疯了的亲戚们,没有一个能让她这么安静地接受。
倒计时还在走。暴雨打在钢板上。安全屋里多了一个人。不是绑定者。不是家人。他躺在墙角,腿上裹着她的纱布,呼吸里夹着碘伏的气味。
苏序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暴雨第二天。留了一个人。腿伤了。以前在部队。话很少。但拖了四十分钟瘸腿给别人送止痛药——这种人末日之后有用。」
写完她顿了一下。在"有用"两个字上划了一条删除线。在后面重新写了两个字:
「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