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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营救 第4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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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营救
倒计时第44天。傍晚。天空低得不像话。
苏序站在后巷出口,抬头看了一眼云层。暗褐色的云现在不止在头顶——它压到了一种让人觉得它在往下掉的低度。远处的高压电塔顶部竟然被云吞掉了,只剩塔身的下半截还看得见。空气里的酸涩味比以前更重了——不是闻着不舒服的程度,是吸进鼻腔之后黏膜在隐隐发痒。
"酸雨下来之前气压会急剧下降。现在气压比昨天低了大概八个百帕——还在往下掉。如果降得够快——雨会在天黑之后下来。不会更晚了。"姜听在频道里的声音带着耳机麦克风特有的气声——为了省电,他把所有不用的后台程序全部关了,只剩热力图和通讯。
天黑之后。苏序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营救窗口是天黑后——铁轨吸引方案越暗越有效。但如果下雨——酸雨。所有人暴露在户外的时间超过三十分钟就会皮肤灼伤。
"行动时间提前。天一暗就出发。不等全黑。"苏序在频道里通知所有人。
陆砚已经在铁轨北段了。他提前一个小时过去的——带着铁管、一瓶水、一个防水垫(用来坐在铁轨上等),还有程朗给他的两桶半柴油中的半桶。半桶柴油泼在铁轨北段路基的石子上——如果引来的转化体太多,他点一道火墙挡住它们回头的路。
"铁轨北段现在怎样。"苏序在频道里问。
"安静。还没敲。等你信号。"陆砚的声音很平——没有那种大战之前刻意压制的紧张。是真的平。他坐在铁轨枕木上,铁管横在膝盖上,看着北边天越来越暗,等着苏序说"敲"。
天暗到姜听说的那个临界点的时候——下午六点,但天色已经像晚上八点。苏序看着手机上的气压读数——跌破了930百帕。她说:"敲。"
铁轨北端传来第一声金属撞击。这一次不是铁管敲水泥——是铁管敲铁轨。陆砚把她原来的方案改了:他先敲铁轨十下,让声音沿着铁轨往南传到菜市场方向;然后用力敲枕木,让声音在短距离内震得更宽;然后重复。铁轨传远,枕木传宽——交替。这是他之前在楼顶上验证出来的:两种不同的敲击频率能同时吸引两种注意力的转化体。
热力图上,菜市场及周边的转化体群开始移动。不是零散的。是一大片——姜听形容为"暗红色的水银从菜市场往北推"。五百多个转化体,其中大概三百个在铁轨声音的沿线方向。它们不会全部去——有些被别的声音或者光引到别处——但三百个足够了。
"老城区南边的红点在减少。"姜听的声音紧张但精确。"菜市场南侧的转化体被北边的铁轨声拉走了——现在从电影院往安全屋的路径上,热力红点从八个减少到了两个。两个。一个在电影院西南窄巷——另一个在老城区南街理发店门口——在走,正在往菜市场方向走,不是往电影院。路径——目前基本干净。"
"行动。"苏序对着自己身边的人说。她、秦川、程朗、老罗——四个人从后巷出发。老罗扛两个折起来的担架,程朗和秦川拿铁管,苏序拿工兵铲。秦川的电动车在后巷出口等着——电池昨晚充满,前灯用黑色胶带遮住了一半光,照在地上的光束刚好够看到路面的坑,但不会亮到被五十米外看到。
走老城区南街。这条路苏序已经在地图上走了不下二十遍——不是腿走,是手指走。南街是那条两个转化体刚才还在的路——现在它们已经走到了街北端,正在往菜市场方向移动。苏序从南端进去的时候,街两边的红砖店面全是暗的,铁帘门全部拉下来了。街面的石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不是普通的灰。是风从城北吹过来的什么东西的颗粒。苏序用手指沾了一点在鞋面上:细,灰白,像水泥粉末但更轻。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继续走。
电影院到了。门面还是那样——"城影院"三个残缺的字悬在门头的铁架上。大厅里淤泥上的脚印多了。是之前她和陆砚留下的。
地下放映厅的防火门还开着。杨德昌站在门内侧——他听到了脚步声。他的手里攥着那瓶苏序留给他的半瓶矿泉水——瓶子已经全空了,但他还捏着。不是因为还想喝。是因为这是一个在外面的人来过这里的证据。
"八个人——全部还在。丈母娘呼吸还有,但比昨天更弱了。小孩还能走——兄妹两个。妹妹发了一点低烧——不是感染发烧,是着凉。这里地下太潮了。"杨德昌一口气把所有信息报完。他的语速明显比昨天快——是那种知道窗口不等人的人把每一秒都掰开了用的节奏。
苏序蹲下来检查老人。老人的嘴唇已经紫了——不是缺水程度的加深,是心脏泵力下降导致的末梢缺血。她用手电筒照老人的眼睑——翻开时颜色很淡。但老人还有意识——她睁开眼看了苏序一眼。嘴巴动了动,没出声。但苏序读出了口型:"谢谢你。"
"先抬老人。老罗——你担架。秦川帮忙扶她的头和脖子——不要抬腰,她可能有腰椎退变。一个心脏病的老人在潮冷环境里蜷了一个多星期——骨头会很脆。"苏序把老人的腿轻轻托起来,老罗把担架推进老人身下。固定带系了两道——胸部一道,小腿一道。
程朗抱起了那个发烧的小女孩。小女孩大概八岁,腿瘦得细,压在程朗手臂上像一小捆树枝。她没哭,也没说话,手抓着程朗衣服上的第三颗扣子。
另一个小男孩——大概九岁——自己站起来了。他穿了一双太大号的运动鞋,鞋舌是翻出来的,鞋带系了死结。杨德昌说这孩子自从老张出去找水没回来就没哭过。不是压抑。是"哭会让喉咙更干,水不够"。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自发想明白的生存逻辑。
"所有人跟着我。秦川——你先骑电动车载老人去医院——不,去安全屋。载老人和发烧的小孩。后巷那边赵晚已经腾出了防空洞最靠里的位置——防水垫有余的,被子拿吴姐准备的。"苏序说。
"我回来接第二趟——最多十来分钟。影院门口等我。"秦川把担架的固定带又紧了一道。他把电动车从电影院门口推出去——前灯的黑胶带揭掉了一截,现在光稍微亮了点。后座横着放了老人的担架——担架一边悬在外面,这不安全,但现在没有安全选项。只有"能到"和"不到"。
电动车沿着南街驶远了。声音很轻——秦川用的是最低速档,电机几乎不响。
苏序带着剩下的人走。杨德昌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空水瓶——他还是没扔。他在军队里待过几年——苏序从他的步态能看出来。不是干部,是普通士兵,退伍很多年了,但走路时脚掌的落地方式还在:脚跟先触地,然后全掌铺平。这种走法省力,安静。
两个成年幸存者——那个女生和那个年轻男人——走在队伍中间。年轻男人有点晕——不是感染,是饿久了低血糖。苏序给了他半块压缩饼干。他吃了。然后走了两步之后回头对着苏序说了一句"谢谢"。不是敷衍的谢谢,是"我欠你一顿饭"那种谢谢。
出了南街。拐进老家属院西北角那条通往防空洞后巷的小路。苏序在频道里问姜听:"路上红点有变化吗。"
"没有。你走的那条路——目前全部是蓝色。唯一的红点在东边大概三百米——转化体在追一个老鼠。往东走了,方向和你相反。"
"陆砚那边呢。"
"他在敲。还在敲。铁轨北端转化体聚集数量——我数不过来了,太多了。但全部被他的声音压在铁轨以北。没有往南回头的。"
苏序算了一下时间。从电影院出来到现在——大概三十分钟。秦川第一趟应该已经到了安全屋。第二趟正在过来。
后巷出口出现在视野里。那条狭窄的、被两面墙夹住的巷子——在暗褐色的天空下像一个救生舱口。杨德昌看到后巷铁皮缺口的时候,脚步快了一点——不是跑。是他走了很久的路终于看到终点时的本能加速度。
所有人进了防空洞。一个一个侧身穿过老罗开的那扇后门洞口——老人和发烧小女孩已经到了,在防空洞最靠里的位置裹着吴姐给的旧毯子。秦川又骑了第二趟——把剩下的人全部从电影院门口接回来。两趟。老的小的。
安全屋的暖光照在防空洞的水泥地上。原来十个人的空间现在站了十八个人。挤。很挤。但暖光还在亮。种植室的紫白光透过门洞打在墙壁上。
赵晚的笔记本上多出了八个新名字。她没有急着写——在问每个人叫什么。一个一个问。先写老人——"周玉琴。74岁。"再写小孩——"杨小禾。女。8岁。"、"杨小麦。男。9岁。"(兄妹)。然后是那个年轻女生"顾盼。22岁。城西咖啡馆员工。"然后是那个低血糖年轻男人"季明。25岁。送外卖的——秦川听到这个职业的时候抬起了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杨德昌是最后一个写的名字。赵晚问"杨德昌——放映员"的时候他纠正了一下——"现在不是了。放映员没有电影院了。随便写个名字就行。"
苏序在旁边接了一句:"你不是放映员了。但你是把八个人在黑暗里照看了这么多天的那个人。名字照写。"
杨德昌没有说话。他把那个空矿泉水瓶放在了安全屋的厨房台面上。空瓶子放在那儿,像一个标记。
然后他走到种植室门口。看到了那几排生长灯下正在抽芽的植物。站了大概有一分钟。
"能不能——让我在这里坐一下。就坐一下。不是累。是好多年没看见植物了。"
苏序拉了把折叠椅放在种植室外面。杨德昌坐下去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哭。他只是对着那截从枯黄变嫩绿的新芽,呼吸。
这时候姜听在频道里发了一条消息。不是语音。是文字。因为语音不够严肃:
「陆砚正在撤。铁轨北段转化体超过四百个。他的柴油火墙挡了三道。铁管弯了——换了老罗焊的那根备用铁管。人没问题。预计十五分钟后回到后巷。」
苏序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又看了一遍陆砚撤退路线上的热力图。他的蓝色小点正在从铁轨北段往西折——穿过河边,沿河堤路往南。走的是计划路线。速度比计划慢了大概两分钟——不是他慢了。是他绕了一个额外的弯避开一群新到的转化体。
苏序在频道里打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在防空洞钢板门内侧站好了。等到陆砚从后巷进来——铁管确实换了,肩膀上蹭了一道灰墙粉,头发上沾了一小片落叶——不是战损。是走河边穿过柳树时碰掉的叶子。他把两把铁管全带回来了——可能是觉得铁管以后还有用。
苏序递过去一杯水。这次是温水——无火厨房陶瓷面板刚热的。
陆砚接过去。喝完。然后看着电影院来的那八个人挤在防空洞里——老人睡着了,小孩在用手指沾着水在地上画画,杨德昌坐在种植室前面不肯挪。
"全部接到了。"他说。
"全部。"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