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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仓库区 解冻第四天 ...

  •   解冻第四天。

      苏序在公用频道里发了一条全员消息。很短。就几个字。

      「今天去仓库区。物流公司的——四五个人。门焊了一半。陆砚、秦川、跟我。三个人够。」

      但赵晚在底下回了一条长的。不是文字——是照片。她把自己笔记本的"城东地图"那一页拍了发——在仓储仓库区的红色标记圈上加了一行小字:外围可能有转化体·仓库区建筑之间存在盲区·上次物业值班员说他们不出来——疑有内伤或感染。她在这行小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个她自己设计的"简易探查步骤":一、不要敲门,敲仓库外墙铁皮;二、数三声无回应就退;三、退回去之后用卡车轮胎在地上拖出一条撤退路线。

      苏序看着那个箭头。赵晚这辈子没有去过仓库区,但她的箭头画对了——敲铁皮是最安全的试探。铁皮震动声会在仓库内部形成空腔回音,里面如果有人——会听到。而外面的人不用暴露脸和身体,只需要探一根铁管够到墙面。

      陆砚把他的铁管扛在肩上。他的肩扛姿势有两个月前和两个月后的区别:第二卷刚来安全屋的时候是斜着拎的,像拎一根扁担,随时准备换手。现在是横扛在肩上——铁管贴在肩胛骨外侧,重心压在肩峰最厚的那块肌肉上,一只手松松地扶着管头,管尾对着身后。这个姿势是他当兵时学的——扛冲锋枪的变体。只有在一个环境里走得足够久了——身体才会自己找回最省力的姿势。

      苏序注意到这个变化。她没说什么。但她把自己工兵铲的背法也改了——不再插在腰侧,而是斜背在背后,和她第一次看到陆砚背铁管的姿势一样。不是模仿。是推了将近八十章之后——两个人连背武器的重心是同一条脊线。

      仓储仓库区在城东开发区的南端。六栋长方形钢结构仓库并排排列——每栋长约八十米、宽约二十米——外墙全是灰蓝色的铁皮瓦楞板。有仓库的卷帘门半开着,门缝里能看到里面堆着落地扇的纸箱。也有仓库的大门被一辆铲车横着顶在门口——铲车的铲子微微抬起,像一只冻僵在防守姿势的金属盾牌。

      物流公司幸存者所在的仓库是最里面一栋——5号仓库。物业值班员告诉过苏序:5号仓库的卷帘门被人用角钢焊了——不是焊死,是焊了一个只能从里面开的简易插销。不知道是谁焊的——可能是物流公司原来的焊工,也可能是末日后自己学的。焊缝歪歪扭扭——但够结实。

      苏序跟着赵晚的箭头做了第一步。拿起铁管——是秦川递过来的一根拆卸遮阳棚剩下的旧自来水管,比陆砚的铁管轻——用管头在仓库外墙铁皮上敲了一下。嗡——铁皮像一面低音鼓一样响。声音在空旷仓库内部被放大、反弹、变成一阵闷闷的回音。

      过了大概八秒——里面有人敲门。不是铁管。是拳头。拳头打在卷帘门内侧发出一声闷重沉厚的噗响。

      然后一个男声——隔着铁皮闷闷的带着警惕的口气问:"谁。"

      "城西安全屋。苏序。鑫源大厦的物业值班员让我来的。我们不是来抢东西——我们带了水。"

      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卷帘门内侧焊接插销的铁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像螺丝刀在金属表面被硬撬了一下又收住——门从底下抬起了大概四十厘米。一个人趴在地上从缝里往外看。是趴着的——因为门开的高度只够他的脑袋和肩膀探出。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眉毛上方有一条还没拆线的伤口——缝得歪歪扭扭,针脚不齐,但血止住了。

      "你说你是物业介绍来的——物业那人叫什么。"他问。不是不相信。是他在末日前是个爱问问题的冒失鬼——末世里变成谨慎的守门员。

      苏序回答:"不知道名字。他穿工装棉袄,上面印了工业园区物业的logo。他妻子类风湿性关节炎——我们前天送了布洛芬。他现在住鑫源大厦二楼。"

      里面的头收回去。然后插销声音全开了。卷帘门推上去大概一米半。一个瘦瘦的男孩——不,不是男孩,二十三四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旧的水管扳手。他背后是一个半暗的仓库。几盏充电式LED灯把仓库内部照出几层错落的阴影。仓库里四张旧行军床排成一排。床旁边是一堆被拆开的纸箱——纸箱上印着某品牌的牛奶包装。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男人坐在行军床上,左脚缠了绷带——绷带是旧床单撕的,包得不专业但包得很厚。他正在用一把旧剪刀剃线头。

      "我叫乔川。物流实习——末日前干了不到三个月。这个是被砸的——"那个年轻人指着眉毛上的伤口,"不是丧尸抓的。是那天仓库后门消防通道顶上的水泥板掉下来擦了一下。我以为会死——结果被大叔缝了。大叔以前是仓库打包的——什么都会。"他指了一下那个剃线头的年长男人。年长男人头也不抬——对着剪刀尖吹了一口气,把线头吹掉。

      "人都在这里?"苏序问。她走进仓库,陆砚和秦川跟进——陆砚的目光扫了仓库一圈,在消防通道的铁门位置停留了两秒。那扇铁门是从外面被一辆叉车顶住了。门上有一道被硬物从外面撞过的凹坑——大概是末日后有人从外面尝试破门进来。

      "原来六个。一个发热——上上个月走了。一个半夜从后门出去——没回来。剩下四个。"乔川指了指——除了他自己和那个大叔——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二十多岁的女人,坐在一个堆满旧纸板的角落里,在拆一根旧尼龙绳的纤维——她的手指很灵巧,把纤维劈成细丝然后在膝盖上搓成更细的绳子。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体型偏胖,躺在一张堆满旧毯子的行军床上,面朝墙壁。苏序看他背影——他没有转身。

      "那个——是我们经理。末日前管仓库进出的。之前有糖尿病——一直在吃二甲双胍。药一个月前断了。前两周他还正常——后来开始渴。喝很多水。然后开始乏力。现在每天只醒几个小时。"乔川说话的时候把水管扳手轻轻搁在纸箱上,然后看了那个女的一眼——女的叫方敏,原来是物流的包装员。她没说话,只是把搓好的细尼龙绳放在一个小铁盒里。

      苏序把背包放下来。从里面拿出药包。钟离这次给的不是布洛芬——是另外一种。一小板白色药片,纸袋外面她用绿笔写了一行字:"格列本脲·低血糖风险——须在能正常进食的前提下服用。每次半片,一天最多一片。服用后观察是否出汗、手颤——低血糖会让人更危险。用药同时必须摄入食物。正在服用的高血压药或抗凝药禁用。"

      苏序把药片给了大叔:"你是负责照顾他的——这个药是钟离根据你们上次提到的糖尿病症状判断的。格列本脲——降血糖的。但他一天只能吃半片——吃完如果不吃饭会低血糖,低血糖比高血糖更危险。"

      大叔接过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他不是在看药——是看钟离用绿色记号笔写的那行字。"你们的医生说——服用后观察是否出汗、手颤。"他顿了顿。然后他说:"他老婆末日前也是护士。她在另一座城市。现在不知道在哪。如果她知道有别人帮她老公写注意事项——"他没说完。然后把药放在经理枕头旁边——放在一个别人不会不小心碰到的地方。

      苏序站起来。看着仓库里的四个人。物流实习乔川、打包大叔、包装员方敏、糖尿病经理。他们的物资——地上散放着十几箱被拆过的牛奶。牛奶早就过期了——但仓库里存放的是常温奶,过期一个月还能喝。他们不缺水——因为物流园区有自己的地下水井,手摇泵。食物是奶箱里附赠的饼干和面包,有的过了保质期,但撕掉霉点部位还能吃。

      "你们缺什么。"苏序问。

      乔川看了一眼方敏。方敏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习惯了自己说话只有自己听得到:"维生素。牙龈一直在出血——轻轻一咬就出血。末日前物流公司有保健医生——说吃维生素C。但这里没有。"

      秦川从车上取过来一束新鲜的小白菜叶子。是早上刚从温室摘的——嫩叶,不是老叶。他蹲下来,把叶子放在方敏面前:"速生小白菜。生吃——不用煮。维生素最多的时候是生的。每天吃几片——牙龈能好。"然后他把叶子放在铁盒旁边——和方敏搓的尼龙绳并排。

      苏序把仓库在系统地图上标注为绿色——「物流仓库·5号仓·四人:乔川/大叔/方敏/经理(糖尿病·格列本脲试用中)」。加上鑫源大厦两人和小学四人,城东已经找到了十个活着的人。

      "帮我们做一件事。"苏序站起来,对着四个人说。"你们仓库在城东南角,位置比小学那边更靠南——如果有人从南边过来——城南幸存者、过路的人、或者是危险的转化体——你们能比我们提前半小时看到。如果你们愿意帮我们看着城南——我们每三天送一次新鲜菜。不光是青菜——等我们的试验田长出更多品种。"

      乔川愣了一下。然后他忽然站起来——不是那种果断的站,是那种"天哪原来我也能做事"的站起身。他拿起水管扳手,走到仓库西侧一扇被纸板糊住的窗户边上,把纸板撕下来——窗外是一片废弃的物流停车场,停车场往南大约半公里是城南的边界。

      "以前我们怕有人看到窗户刻意把它糊上。"他把手按在那扇窗框上——玻璃还是完整的。因为这个窗户在仓库的西侧,不在正门,没有被酸雨直接喷到。玻璃外是空荡荡的停车场,再远一点——是城南的屋顶。有些只剩黑漆漆的空窗口,像蜂巢上被谁按掉了一半格子。但能看到。能看到就够。

      苏序把他的地图标记从黄色升级为绿色。城东南向观察哨——确认。

      回程的时候。秦川骑着三轮车载着苏序和陆砚,车斗里空了一半——带来的东西都留下了。秦川忽然说了一句:"那个仓库以前是放牛奶的。我爸以前每天要喝一杯热牛奶——不是他自己要喝——是我妈让他补钙。他骑电动车去奶站买现挤的,回来烧开了加糖。末日前最后一次他买回来的是三袋。我嫌膻——没喝。现在想喝没有了。"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退役前最想念的东西不是家乡菜。是部队炊事班冬天的姜汤水——就是清水加老姜,煮半小时。不是因为好喝——是因为只有天冷到零下才会煮。如果哪天地窝子里闻到了姜味——你就知道今晚要雪了。"

      苏序听着。三轮车在泥泞的省道上颠了一下——水桶底磕在车斗上发出一声闷响。苏序抓着车斗边缘——手背上的冻疮周围那圈干燥的皮肤在风里又干了一些。陆砚看见她把那只手塞进了口袋里。他没说——但他回去之后会找钟离要一小罐凡士林。不是给她——是放在防潮垫旁边让她自己抹。他不会直接给。他只会放。

      "城东——三个联络点。十个幸存者。连锁覆盖完成。"苏序在公用频道里更新。然后她在下面加了一条:"仓库区需要维生素。秦川——明天早上小白菜嫩叶再摘一篮子。程朗——三轮车顺路去郭老板那里——看有没有旧复合维生素片。方敏牙龈出血——不能等到我们的菜长够份量。"

      钟离马上回:"维生素片不要给过期的——过期维生素会分解成对羟基苯甲酸酯,对胃黏膜刺激大。如果买不到维生素片,给新鲜松针泡水也行——韩江上次从山脊边上带回来的松针还有——秦川让他明天给你几根。松针泡水——含天然维生素C。方敏牙龈出血如果是维生素C缺乏导致的——泡水喝一天两次,三天好转。"

      韩江接话:"松针——有。山脊那棵老油松下面捡的。上次我采了十几根——本来想试松针能不能蒸馏抗氧化。还没做。明天秦川来拿。我用滤纸包好——泡水前开水烫一下就好,不用煮。"

      苏序把这个建议转发到了城东联络频段。方敏没有手机——但沈予安的短波电台今天已经装好了。沈度在傍晚六点用自己的呼号——"安全屋通讯组——沈度呼叫城东小学。听到回应嘟一声。"

      嘟。

      城东和城西——第一次正式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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