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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林老板
林老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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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板打电话来的时候，苏序正在安全屋里做一件她觉得很有必要但从来没做过的事——整理遗嘱。
不是真的要死。是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她被感染了，她的物资不能烂在防空洞里没人用。她在备忘录里列了一份清单——她的物资、安全屋的进入方式、系统的基本操作。然后加密压缩，存进了系统界面的一个隐藏文件夹里（这个功能是她前天翻系统设置时发现的）。
如果有必要，她可以把这份东西发给小仓鼠或者宋予。
只是如果。
林老板的电话打断了她。
"苏小姐。你现在方便来一下吗？"
声音不对。林老板平时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那个年纪的女性特有的笃定。但现在她的语速快了，尾音有点发抖。
"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说。你过来一趟。带上你的——那个手机。"
系统手机。
苏序挂了电话，把工兵铲插进工装裤的侧袋里。铲头折叠的部分在口袋外面露了一截，黑色的包胶柄在腰间晃了一下。她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安全屋——那扇银灰色的铁门嵌在防空洞的墙上，安静地等着她回来。
阳光药店。
下午两点。苏序推门进去的时候，林老板正在柜台后面走来走去。店里没有客人。门口的"营业中"牌子还亮着——但遮阳帘拉了一半，从外面看不太进来。
"苏小姐，你过来看这个。"
林老板拉着她的手腕往柜台后面的小隔间走。苏序被拽进了一个堆满纸箱的狭小空间——阳光药店的库房兼办公室。一张折叠桌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微博的热搜榜。
"你看第四条。"
苏序弯腰看。
热搜第四条：「#全网删帖#」。
点进去。第一条微博是蓝V发的——省卫健委官方账号，置顶公告：「近期网络流传的不明软件截图及末日言论均为谣言，请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卫健委已启动专项清理行动，相关帖子将依法删除。」
下面评论全是转发。标准句式："不信谣不传谣。"
但苏序注意到一个细节——这条微博的评论区开着。按理说这种官宣通告通常关评论，或者精选。这条全开着。
评论区的前排被删光了。不是被博主删的，是被平台——每一条被删的评论下面都有一个灰色小字："该评论因违规被屏蔽。"
几十条灰色小字像一排墓碑。
林老板滑动鼠标，往下翻到第三十页。评论开始存活了。因为没什么人看得到这里。
有人写：「我手机上有那个软件。删不掉。」
有人写：「卫健委说的是谣言，但没说那个软件不存在。」
还有一条，点赞只有个位数：「我姑是省疾控的。她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囤东西。说完就挂了。我再打回去没人接。」
苏序直起腰。
"你看到了。官方在删帖。大规模删。"林老板的声音压得非常低，低到苏序得凑近才能听清，"我不是那种会信邪教的人。苏小姐。我在这条街上开药店开了十几年，做过防控志愿者，亲眼见过疫情是什么样子的。但这次——"
她看着苏序，眼眶有点红："这次和疫情不一样。那次是大家一起扛。这次是每个人自己扛。"
"你是怎么判断的？"苏序问。
林老板深吸了一口气："我老公。在非洲援建。上个月突然失联。最后一次视频——他跟我说那边有地方封了，不是封城，是军队直接进去了。然后他就不说话了，后面自己一直在摇头。视频断了之后我再打——打不通了。到今天。刚好一个月。"
苏序没有说话。她等林老板自己把后面的话说完。
"然后你前两天来买药。你买了那么多——不是给病人买的，是给自己囤的。你辞了殡仪馆的工作。你把我当别人——但我是开药店的，什么人买什么药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病人家属和末日储备者的区别，我分得清。"
苏序靠在药柜上。
"所以你要我帮什么忙？"
林老板咽了一下口水："你囤物资的地方——够不够两个人？"
这个问题让苏序犹豫了一下。
安全屋的空间是十平米。两个人挤一挤住得下。但她的物资是按一个人囤的。多一个人——就要多一倍的水、一倍的食物。她的储备够两个人扛六十天以上。
但六十天之后呢？
而且最重要的问题是——安全屋不是她能主动"邀请"别人进来的。系统界面里没有"邀请入住"的按钮。她只知道一种方式让人进入安全屋：她在里面，手动把门打开。
"住的地方够。但我不确定能不能让你进。系统的规则我还没摸透。"
林老板的眼神黯了一下。
"那我换个问法。"林老板从抽屉里掏出一张名片，推过来，"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在囤，我也在囤。你囤食物和水，我囤药。合起来，我们有的才完整。"
苏序接过名片。正面：阳光药房林淑华执业药师。反面：一个手写的手机号，和微信二维码。
"你的意思是合作。"
"对。不是依靠你。是合作。我有药品资源——现在还能进货。你有——你知道该怎么做。你在行动上比我快了好多步。"
苏序把名片收进口袋。
"可以。但不公开。线上联络。现实见面不在这里——你家在哪？"
"药店楼上。"
"那就在楼上见面。不要来我住的地方。"
"好。"
林淑华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不是那种找到救星的亮。是一个人独自扛了一个月之后，终于找到另一个人愿意认真地跟她说一句"我们一起想办法"。
苏序走到药店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淑华。
"林姐。"
"嗯？"
"你老公在非洲——他有没有跟你说过那个病毒的名称？"
林淑华愣了一下。
"他不敢说。但有一次——他发过一张照片又撤回了。我只看到半秒。照片上有个字。'熵'。"
熵病毒。
苏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系统说的每一种细节，正在被现实一一印证。
回到安全屋。苏序在备忘录里更新了合作清单。
新增：
- 医药：林淑华执业药师自有药店坐标：阳光药店（离安全屋约120米）
- 优势：药品供应链未完全断，处方药可走后门
- 风险：老公在非洲失联，情绪不稳定
- 评级：可信度中等偏高，已主动交底
然后她打开了频道。里面正在讨论一个颇紧急的事情。
柴油男——就是前两天想在频道里用柴油换食物的那个——发了一条消息：
「有人愿意换吗？我快饿死了。真的。不是开玩笑。」
下面有人回：「你在哪？我可以给你一点，但我不想在频道里发地址。」
柴油男：「我在——」
苏序打字打断：「停。不要发地址。」
柴油男停了两秒。然后发：「那我怎么拿到吃的？我真的不行了。我还有两桶柴油，20升一桶，都是密封的。我不要钱，换什么都行。泡面、压缩饼干、甚至过期的东西——我不挑。」
苏序盯着这条消息。她的物资够分一些。但她不知道柴油男是谁——是真的穷途末路，还是引蛇出洞。
宋予在私聊里发了条消息：「我认识他。」
苏序：「？怎么认识的？」
宋予：「之前送快递的时候去过他家。他家在城西靠南边那块。是个刚毕业的程序员。不是装的。他真的不会囤东西。」
苏序想了想：「你怎么确定的？」
宋予：「刚才他发了一张照片——他家门口。我认出了门口的地垫。去年我送到过他家门口那张地垫。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苏序沉默了几秒。
然后打字：「你跟他说。明天下午四点，西街菜鸟驿站门口右边垃圾桶。放东西。不留人。」
宋予：「好。」
过了一分钟。柴油男的全员消息：「有人联系我了。谢谢。」
频道里一阵松一口气的气氛。
小仓鼠发了个鼓掌的emoji。
然后那个灰色头像——"拒绝评级"的家伙——忽然冒泡了。
「有人送食物去固定地点。说明有人物资过剩。你们到底有多少好东西不告诉我？」
这句话一出来，频道温度从「松一口气」变成了「冷掉」。
没人接话。
灰色头像又发了一条：「别紧张。开玩笑的。」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不是系统的emoji。是打字打出来的。三个字符。冒号，半括号—— :)
苏序把手机放下。这个人打的每一个字都让她不舒服。
不是说错。是太会说。
一个主动关闭信誉评级的人。在这种频道里发「开玩笑的 :)」。
她给宋予发了条私聊：「明天送东西的时候多绕两条街。确保没人跟踪。」
宋予：「明白。」
倒计时第75天。
苏序上午没有出门。在家做了一天中最枯燥也最不能跳过的事：重新整理所有物资的保质期。
她花了三个小时把防空洞里有包装的东西全部翻了一遍。压缩饼干保质期到明年三月。午餐肉到后年五月。方便面到今年年底——这个要优先吃掉。矿泉水标称保质期两年，她查了资料，密封条件下可以放得更久。柴油也是。
她拿笔在每一个箱子侧面写了保质期。字体很小，写在不起眼的角落。写完了站起来，腰咔地响了一声。她扶着腰站了一会儿。
二十七岁的腰跟她抗议。
但她没管。因为做完库存之后又发现一个更烦的事情——空间。防空洞已经填到百分之八十五了。安全屋里也堆满了。客厅不用说了，连走路的窄缝都开始压缩——原来还能侧着身子过，现在得收着肚子。
苏序站在客厅中间做了个计算。如果继续按现在的速度囤货，再过二十天，她连睡觉的直线距离都没有了。
安全屋Lv.2的解锁条件是2000积分。她现在是967分。
差1033分。
昨天装门给了她150成就积分。发电机还没进系统——可能是没接上安全屋的电。系统说Lv.2才有电力接口。
她需要更多的成就积分。
打开系统，翻了翻成就列表——才发现自己之前漏了一个重要的页面。系统有一个隐藏的可解锁成就清单，满足条件才会显示。
目前已解锁成就：第一件武器（100分）、首批物资（200分）、窗户防御（150分）、门面加固（150分）。
未解锁但条件可见的成就：
- 燃料储备（50分）——已完成，奖励未领取
- 医药储备（100分）——待完成（处方药品种不足）
- 联盟组建（200分）——与其他绑定者达成线下合作
- 安全屋通讯（300分）——与另一绑定者互为好友并解锁通讯塔延伸功能
苏序的手在最后一个成就上停了。
通讯塔。
这个在新手界面没出现过。安全屋Lv.9才解锁的功能——但现在居然有成就关联。她点开详情：
「安全屋通讯（成就）：与至少一位绑定者建立'信任羁绊'后，系统自动开放基础通讯服务，无需等待Lv.9。」
信任羁绊。
系统之前提到过——幸存者羁绊系统。每收留一个真心信任她的人，解锁一个隐藏功能区。信任度由系统量化显示。
但那是"住进来"的人才有的。
这个成就说的是"建立"——是在线上就能完成的事。
苏序想了想。点开好友列表。目前只有一个好友：小仓鼠（她在第二天加了好友，因为系统提示加好友可以解锁成就）。
两个人的好友关系显示为"基础好友"。
下面是三个字：「可升级。」
苏序点了"可升级"。
系统弹出了一段说明：
「羁绊升级需要双方确认。升级后：①双方可查看彼此安全屋状态（位置加密）；②双方积分累积速度增加5%；③共享倒计时预警通知；④一方遇险时，另一方可收到系统警报。」
「条件：双方信任度≥60分。」
「当前对方对你信任度：71分。」
「当前你对对方信任度：48分。」
苏序看着这行数字。
小仓鼠信任她。71分。系统量化的，不能造假。
但她对小仓鼠的信任只有48分。
不是不信任。是她对任何人的信任都只到48分。她这辈子对信任的理解就是——相信一个人的上限是48分，剩下的52分靠观察。
苏序按灭了屏幕。
48分就48分。先把建材备好才不会被排查出来。
她去了趟建材市场。这次是趁老王不在的时候去的。还是那个郭老板——五金店那个，看见她又来了，表情像是在说"我就知道"。
"今天要什么？"
"防水布。加厚的那种。还有塑料膜、防水胶带。另加——隔音棉。"
郭老板的眉毛挑了一下。
"隔音棉要多少？"
"够糊一个四十平的房间。"
郭老板沉默地转身去拿货。回来的时候把货物码在柜台上，拿计算器敲了个数——七百六。
"苏小姐，"他低着头按计算器，声音压得很低，"那个排查通知——你看到了吧。"
"嗯。"
"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网上那个通知系统，说有病毒末日那个——现在官方发通告了，说是假的。但你还在买。"
苏序没说话。
郭老板抬起头："你信还是不信？"
苏序掏出现金，放在柜台上。
"我信我手里的东西。"
郭老板把钱收了。
"下周如果有新货——发泡胶、密封条、还有塑料水箱——你要不要？"
"要。"
出了五金店，苏序在菜市场门口遇到了一个她没想到的人。
小宋——宋予。他蹲在菜市场门口的石墩上，啃一根黄瓜。
苏序停下脚步："你在这干嘛？"
"等你。我猜到你会来建材那边。"宋予从石墩上跳下来，手里那根黄瓜还剩一半，"柴油男的东西我送了。压缩饼干和三个罐头。放垃圾桶旁边，用黑塑料袋装着。他拿走了。全程没有人跟踪——我绕了四条街。"
"他什么反应？"
"拿了就跑。没留话。但他往垃圾桶里塞了一样东西——我后来折回去看，是他的一张字条。"
宋予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只有四个字，钢笔写的，潦草但用力：
「没有骗人。」
苏序把纸叠好还给他。忽然意识到他和宋予正站在菜市场的入口处，周围人来人往，大妈们在抢下午的降价蔬菜。没人看他们。
这个场景忽然让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很安静的两个人，在人流中说着末日的事。好像那种电影里的地下接头。但她和宋予没有接头，只是自然而然地站到了一起。
"他还饿着。"苏序说，"三块压缩饼干不够。"
"我放了五块。两个罐头。一包泡面。超过你说的量了。"宋予顿了一下，"从我的里面匀的。"
苏序看着他。
"你不是说你没钱了？"
"还有一点。昨天你给的那盒午餐肉我没吃完。分了他半个。"
苏序没说话。她手里还拎着从五金店买的一大袋隔音棉。
"你走哪边？"宋予问。
"家。"
"一起。"
两个人并排走在城西的巷子里。四点多钟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宋予走在她左边。
苏序想起之前她看到他一个人在楼道里低着头走路的样子。那个时候她以为他是社恐。
不是社恐。
是在末日来临之前，就习惯了不和任何人同行。
而现在，这个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人，对她说："一起。"
苏序没拒绝。
"隔音棉是干嘛的？"宋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
"发电机噪音太大。给防空洞糊一层。"
"我帮你弄。"
"行。"
"……你手里还有钱吗？"
宋予这个问题让苏序侧过头看他。
"怎么？"
"我刚才送东西路过五金店，看见街头第一个摊位在卖手动发电机——手摇的。很便宜。一百二。你要不要买个备用？"
"不用。我有柴油发电机。手摇的功率太小。"
"哦。"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
宋予又说："那你也得备一个。万一柴油没了呢。"
苏序站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宋予。
"你绕四条街给陌生人送完吃的，然后跑回来在菜市场门口等我，就为了告诉我要买个手摇发电机？"
宋予被她说愣住了。
"嗯。"
苏序看着他。
然后转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天一起去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