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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定此生(一)   193 ...

  •   1937年,中华文明正式迎来至暗时刻。华夏大地风雨飘摇,四万万人命运未卜。

      金陵城中,家世最为显赫的方家日日开仓济民,于乱世之中勉强维护一方百姓温饱。

      时近新历年底,向来节俭的方家竟然全家动员洒扫装扮,一片喜气洋洋之气——只因他们的小少爷方既白即将归乡!

      方既白在家行四,从小便展露出过人的天资,他头脑灵光学什么都是一点即通。

      成长于动荡局势中的小少爷见多了流民苦楚,看不得山河破碎,渐渐的竟生出一颗救世报国之心。

      幸得父母开明又颇具远见,在他17岁这年将其送上轮船,远渡重洋师夷长技。

      想要救国,必先救人。如此想着,方既白选择了西医一行。

      求学四年,他奋发苦读一刻不曾倦怠。如今终于要学成归来,他已经计划好,要在家乡开一家西医医馆,不仅治病救人,更要无偿教授西医之道,将西医的长处发扬光大。将来若是战事起,他也可赴战场、救死伤,为家国尽一份绵薄之力。

      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对久别家人的思念,方既白登上轮船启程归家。

      经过月余的漂泊,故土近在眼前。

      远远望着熟悉的家乡,方既白生出一丝近乡情怯来。不知家乡变化可大?不知父母兄姐身体康否?虽有百封书信往来,到底不如亲眼一见。

      轮船悠悠靠岸,方既白的忐忑完全被期许代替。家人、家乡,我回来了!

      那一天,是12月13日。此后经年,方既白被困在那血色的一天,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红色!漫天漫地的红色!是家人的血,是家乡父老的血!

      满城百姓都在往外跑,只有方既白逆向而行,就算蚍蜉撼树,他也要拼命回去拯救他的家人。

      然而,逃出来的乡亲却告知他:方家是第一个全门覆灭的!

      他不信!他踉踉跄跄不顾一切想要回家,被好心的同乡架着逃离人间地狱。

      苍天有泪,降下暴雨。冲刷不尽无辜者的血,洗不净无耻暴徒的罪孽,也抚不平方既白的痛。

      曾经的小少爷衣衫褴褛,狼狈不堪。他龃龉而行,漫无方向:家没了,来处没了,归处也没了。

      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走向何处。直到再也没有一丝力气,方既白顺从的倒下。

      本以为再醒来便会身处真正的地狱,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是一户干净的农家堂屋。方既白懵然半晌,只觉喉咙干渴嘶哑、身体虚寒无力。

      “醒了?”一位老者跨步进来。

      老者约摸六十多岁,身形看起来有些佝偻,衣着朴素但干净,露出的肌肤都是深褐色的,一看便知是靠体力过活的人。

      应该是老人救了自己,方既白张张嘴想要道谢,干涸的声带却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老者见状,扬声冲屋外喊道:“欣欣,舀点水进来。”

      “来啦。”

      话音刚落,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拎着水壶走了进来。女子身量不高、眉眼清秀,右边眉毛的尾端有一颗明显的圆形黑痣。她瞥了方既白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放下水壶转身又出去了。

      老者笑着目送女子出屋,回过头倒了杯水递给方既白,“这是我闺女何欣欣,这些日子多亏了她照顾你。你的病还没好利索,且先歇着吧。小伙子,不管你遇到什么事,也得等病好了再说。”

      老人意味深长的撂下话,随即也起身离开了。

      病好了再说?可是,他的病还能好吗?方既白愣愣的盯着房梁,视线渐渐又被一片血色吞没。

      半月之后,方既白的身体基本已经无恙。他也不好意思整日躺着白吃别人的饭,强撑着起身出屋。

      直到此刻,方既白才看清,自己这些日子住的地方原是在一处山坳之中。三面环山的洼地里,篱笆围成了一座小院,院内的三间草房被打理的很干净,而他所住的正是中间的堂屋。

      “何伯父,有什么我能做的,尽管吩咐。”

      何父瞥了他一眼,“瞧你这脸色虚的,歇着去吧,我杀只鸡晚上给你补补。”

      “我来杀吧。”方既白接过何父手里的刀,“我是学西医的,这点事您交给我就好。”

      “呦?还是高材生呢!那行,你来吧。”何父笑着调侃。

      半刻钟后,菜刀“当啷”落地,方既白颤抖着手腕,痛苦的抱头蹲在原地。

      他竟然下不去手!他害怕自己手里的刀,他害怕见到喷涌而出的鲜血,他害怕自己曾经最拿手的一切。

      他再也无法拿起手术刀,多年学识就此付诸一炬。

      更可怕的是,当何父接过菜刀干净利落劈下鸡冠时,鲜血喷洒而出,方既白捂着嘴跌跌撞撞跑出门,胃里好像有无数只手在放肆搅弄,搅的他五脏六腑都在痛,搅的他呕吐到昏天暗地。

      与此同时,山脊的另一边,一座更小的草屋门口,一位年岁更大的老人正坐在椅子里晒太阳。

      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纵横沟壑,已是风烛残年。

      而老人的腿上正趴着一只肥胖的橘色大猫,大猫悠悠摇晃着尾巴,眯着眼同老人一起晒着太阳。

      老人时不时给橘猫顺顺毛发,橘猫舒服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听的老人不自觉的挂上笑容。

      然而,老人并不知道的是,如今的这只橘猫早已不是原本的那只。肉身没变,灵魂已悄然换改。

      至于现在的灵魂是什么,这颗星球上怕是没人说得清。毕竟那是来自更高维度的生命,是只有精神体并无实体的生命,是地球生物无法理解的存在。

      那高维生物也不知怎么的,误打误撞来到地球,降落在这片山坡上。

      起初它只是见橘猫憨态可掬,想要亲自试试那肥胖的身躯。它挤进橘猫的身体里,学着橘猫的样子摇尾巴、舔爪子,跑来跑去追一只蝴蝶。

      等它玩够了才从橘猫身体里脱离出来,打算把身体还给原本的灵魂。然而直到此时它才发现,原本的灵魂早已不复存在,橘猫的身体,或者说它的尸体瘫软的躺在地上,没有半分生气。

      它飘在半空中,看着老人急切的呼唤着,“猫儿,猫儿你怎么了?你醒醒,看看爷爷。”

      不知怎的,它突然有点难受。橘猫本不该死,老人本不该失去他的猫儿,都怪它的贪玩!

      想及此,它竟是一头又扎回橘猫身体里,在老人急迫的呼唤声中张开橘猫的眼睛。

      既是虚惊一场,老人很高兴,它也有点高兴。

      今天是它当猫的第四十天,它已经习惯当猫了。毕竟一低头就能被自己萌到,毕竟老人自称是猫儿的“爷爷”,待猫儿极好。

      但它知道,这样好的日子过不了多久了,再过三十几天,这人类老头儿大限将至,到时候他就能去找他原本的猫儿了。

      时间这个概念是它这些天才学会的,老头儿会摸着猫儿的脑袋细数他们相伴度过的七年;会跟它说昨天如何、今天如何、明天要如何;会一边烧饭一边告诉它再有一个小时就能吃饭了。

      年、天、小时,还有更多时间的计量单位,它慢慢学会了。因此它也知道了人类的生命是如此短暂,向前看、向后看,加在一块儿也不过短短几十年。

      ……

      这几天何欣欣总是恶心呕吐,经常吃着饭就跑出去尽数吐了出来。

      何父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想起方既白是学西医的,虽然不能再动那个什么手术,但是简单看看病也是可以的吧。

      方既白其实不需要多仔细看,何欣欣的症状太过明显。

      “你说什么?怀孕了?”何父拍桌而起,“你胡说八道什么!欣欣还是个大姑娘,你这是在泼脏水!”

      方既白垂下眼,半句不为自己辩驳。

      何父见状,反倒冷静了下来。知女莫若父,他……他早该料到!悔之晚矣!

      当晚,方既白躺在堂屋里,听见何父与女儿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何欣欣说什么也不肯拿掉孩子,甚至企图凭借这个孩子嫁给那个男人,哪怕做妾也好。何父气的跌坐在床上,几乎喘不过气来。

      “爹!”何欣欣扑通一声跪下,“我跟梁明宗从小一起长大,你是知道的!我真的,我真的离不开他!”

      “可是咱们就是个采药种地的,他家里摆明了看不上你啊!”

      “爹,现在不一样!我有孩子了!等孩子生下来,他们看在孩子的份上……”

      “糊涂!闺女你糊涂啊!”

      “爹!就让我糊涂这一回吧!”

      翌日,何父和女儿恢复如初,仿佛争吵没有存在过。除了何欣欣眼睛红肿,还有何父对女儿更加无微不至的关怀。

      方既白身体渐渐康复。这些日子以来,小院里的活计大部分都是他在做,跟着何父出去采药也一次都没落下。他在努力回报何家父女的恩情,打算再过些日子便告辞离去。虽不能再动刀行医,但好歹还有一把子力气,国恨家仇,他堂堂男儿岂能就此放下!

      这天,方既白陪着何父一同出山谷送药,他打算走完这趟,回去便向何家父女辞行。

      何父也看出了方既白的意思,拍着他的肩膀夸他是有血性的好男儿。

      只是谁都没料到,这一行,他到底没能辞成。

      后来,方既白回忆起那天的一切,始觉命运的强大半点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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