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定此生（三） 何父醒 ...
-
何父醒了，也彻底瘫了。
他拼尽全身力气，能控制的也只有一只手左而已。
“让我死吧，欣欣没了，我成了瘫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让我死吧呜呜呜。”
何父悲痛欲绝，寻死觅活。
可如今的他连死都做不到，方既白更不可能助他去死。
方既白把房间留给何父，独自坐到院门口看夕阳。
失去亲人的痛他也经历过，而且比何父更惨烈数倍。可是如今想来，他好像连痛快哭一场都不曾有过。命运推着他匆匆的走，他既没有选择的权利，也不可能停下。
何父的呜咽还在继续，唯有至亲之情才能这般牵动人心。
方既白怀念起自己的家人，他们也是这般真心实意的爱他、在乎他。如今，离他失去家人不到一年的时间，那些关怀却仿佛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他再也没有被人真切的关心过。
不对，是有的。他陡然想起那天莫名出现的两杯水，还有“何欣欣”眼里真诚的担忧。虽然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但他确确实实曾在那东西的身上得到过温暖。
可惜，那东西被他气跑了。
方既白看着落日没入地平线，心中有些凄凉。被他气走的东西，大概是这世上最后一个关心他的存在了。
此刻的方既白并不知道，那东西正在回来的路上。
外面一点都不好！高维生物忿忿的想着，为什么人类要打仗？为什么要自相残杀？为什么要侵略别人的国家？
莫说是它，这些问题正常人尚且没有答案，更何况它一个外来生命。
还是那个山谷好，有充足的阳光供它补充能量，还花鸟鱼虫和飞禽走兽陪它玩耍，还有……
我就回去看一眼，看看那个不识好歹的家伙死没死！短短时日，高维生物已经学会了给自己的行为找合理化的借口。
方既白当然没死，但看起来活的也不算好。他每天种地、砍柴、烧饭，还要照顾瘫痪在床的何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忙碌的身形比之前更加消瘦。
活该！高维生物暗骂一声，都是方既白自找的，它才不要帮忙呢！
方既白也并没有指望会有人来帮他。他依旧每天忙碌不停，渐渐的竟也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直到北风送来今冬的第一场雪，长久的劳累和席卷的寒流让他倒下了。
冷，冷的牙齿在打架。方既白裹着被子，寒意侵入骨髓，面上却是滚烫通红。
谁能来救救我？方既白无声哀求。爹，娘，大哥，大姐，三哥，你们谁能来救救我！如果不行，带我走也好，一个人留在世上，太苦了，太苦了。
许是老天听到了他的哀求，一杯温热的水悬浮在他的眼前。方既白试探着伸手去触碰，竟然不是幻觉！他真的握住了杯子。
高维生物：“你不会是要死了吧？”
熟悉的感官又出现在大脑里，方既白呆滞了片刻，随后竟然笑了起来。
高维生物：“喂！病傻了？”
“没有。”方既白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再来一杯。”
”你还真是不客气。”那东西在他脑子里抱怨着，第二杯温水却很快出现在手边。
“谢谢。”
“这还像句人话。”
沉默了一会，那东西再次说道：“你好热，是不是应该看郎中？”
“是，你能把郎中也传送过来？”方既白本意是打趣它，万没想到下一秒，他整个人堕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而那东西还在他脑子里说话。
“传送郎中会吓到人家的，还是把你送到医馆吧。”
“你就不怕吓到我？”方既白无奈反问。
“你怕吗？”
他确实不怕，虽然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不怕。
方既白打量四周，一点光线也无，他好奇询问：“我在哪里？”
“我的身体里。”
“……”方既白有些无语，他略过这个话题，“你是什么？”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呀？”那东西又是一边抱怨一边满足他的要求，“我是外太空来的高维生物，只有精神体没有□□。”
方既白大概明白了，“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一次，那东西却没再满足他，“你哪那么多问题！医馆到了，自己去！”
眼前豁然一亮，方既白已置身于医馆门前。
……
得幸于年轻的体魄，方既白的病恢复的很快。
这几天里，那高维生物尽心竭力的照顾他，顺带替他照顾何父。
何父不明就里，常常觉得眼前一黑，再睁眼便看到热乎的饭菜摆在眼前。他也不敢多问，毕竟如今的他只能依赖于方既白的照顾。
所幸方既白是个知道感恩的，从未对何父有所怨言。何父时常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欲言又止，求生的本能让他把愧疚深埋进心底。
方既白身体逐渐康复，跟那高维生物的关系也越发熟稔，他想起自己还欠着对方一句道歉，便找了个机会与它说起那天的事。
“那天凶你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你别放心上可好？”
方既白说完，等了许久没有等来答复，那个让他大脑整日不得安宁的东西竟然难得的安静下来。
“你还在吗？”方既白不太确定的唤对方。
“嗯。”
听起来很不高兴，但好歹有回应。方既白想了想再次问道：“是还在生我的气吗？”
又是沉默，方既白不再催促，静静等候。
片刻之后，他的大脑终于得到消息，“你当时为什么那么生气呀？”
是了，方既白心中暗笑自己，它根本不懂他生气的点，该好好解释才是。
“人类对于亲人的遗体是很看重的，你那样的行为，是在侮辱尸体。”
“但那只是一堆有机物而已，灵魂早就走啦。”
“理智上是的，但情感上那是已故之人唯一留下的东西，生者要尊重。”
好吧，它不懂，但是它知道了：要尊重！
既然如此，它傲娇说道：“本来还想偷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尸体来帮你种地的，这下算啦，你自己累去吧，哼。”
说起种地，高维生物颇有些怨念。它有巨大的能量，能做很多事，如果它愿意甚至能顷刻间消灭整个地球上的生灵。
但唯独有一样它不行——制造生命。它好几次尝试凝聚能量变出作物，最后都失败了。
生命是这颗星球上最为神奇的存在，作为高维生物的它能让生命消失，但不能让生命诞生。
方既白听了它的话笑出声，“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种地我可以自己来的。”
……
方既白与这看不见摸不着的高维生物相伴，度过了好一段无忧的时光。他真心感谢对方，给予了他太多生活上的帮助，更重要的是，它让他无趣又无望的生活变得充满生机和活力。
“方既白，有蜘蛛！我好害怕！”
“……你还会怕蜘蛛？”
“哼！”
“方既白，吃不吃野果子，我摘了好多！”
“这个绿色的好吃，黄色的不好吃，红色的有毒。”
“方既白，我抓了只黑熊，你吃不吃？”
“……太大了，它吃我还差不多。”
“方既白……”
“方既白……”
“方既白……”
方既白撂下锄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有些无奈的说道：“能不能不要连名带姓的叫我？”
“啊？那怎么叫？”
方既白想了想，“你之前不是叫我哥哥吗，接着叫哥哥吧。”
“才不！何欣欣是你妹妹，我用她的身体才叫你哥哥。”
“不是妹妹，是……”方既白沉吟良久，“是妻子。”
啊，是妻子。于是高维生物又学到一个知识：妹妹和妻子不是同一个人。
所以，因为何欣欣是方既白的妻子，他才对她那样好、那样包容的吗？如果是这样……
“我也想当你的妻子！”
方既白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是人吗就当妻子！快点叫哥哥！”
“呸！不要脸！按照你们人类的时间计算，我都几万岁啦！凭什么叫你哥哥！”
“但你现在是在我们人类社会，在这里你就是个纯真的孩子。”方既白抬头看了看太阳，觉得那个所谓的高维生物就像这阳光一样，热烈又单纯。
“至真至纯，以后我就叫你真真吧。”
真真，高维生物咀嚼着这两个字。它其实听不太懂，但它敏感的察觉到，那应当是一个很好的词眼儿。
“真真，叫哥哥。”
“哥……哥哥。”
叫出这个称呼的瞬间，它觉得自己在莫名的快速升温，比之前路过超新星爆发时更为炽热。
很久以后，它才懂得，那种感觉叫做害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