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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定此生(四) 七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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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后,何父走到生命尽头。
“欣欣,欣欣……”
何父沙哑的呼唤又从偏屋传出。
最近一年多,何父的神智已经不太清醒,他时常分不清梦境与真实,所以总是真心实意的期盼着梦里的亲人出现在现实的他身边。
或许这份虚假的期待,正是上天赐予将死之人的最后一份礼物。
“他快不行了哦。”真真在方既白脑子里说。
“是的。”方既白一边劈柴一边回答。
“我送他一个了断吧。”真真故意说道。
方既白理都没理,这些年来,他已经完全摸清了这个高维生物的脾性:嘴上喊打喊杀,实则比谁都心软。
而他,也正是这份心软最大的受益人。
一个初秋的清晨,何父迎来了他的最终时刻。
“既白,”何父眼神清明,唯一能动的左手枯瘦如柴,却执意伸向方既白。
方既白犹豫了几秒,走上前握住了那只手。
“谢谢你,既白,谢谢你。如果有下辈子,我会报答你的。”
“何伯父,您救我性命,我为您送终,应该的。”方既白没有悲伤也没有感动,心平气和的回答何父的话。
闻言,何父的表情变得十分纠结,片刻后纠结逐渐被愧疚取代,他倒了口气,终是决定坦白:“其实救你的人是欣欣。我那时怕惹上麻烦,根本就不想救你,是欣欣,是欣欣执意要救你。欣欣是个好孩子啊!”
方既白瞬间失去所有表情,整个人空白而茫然的伫立着。
乔真怒了,在何父的脑子里恶狠狠道:“糟老头儿!你可是太坏了!我就该早点弄死你!”
“谁?谁在说话?谁在我脑子里?”何父惊恐的叫起来。
“真真,算了。”方既白木然道:“我也只是为了,无愧于心而已。”
方既白抬头看向门外,一轮朝阳攀上半空,宛如新生之日。
快八年了,他被这份强加于身的恩情捆绑在这里,无论是对是错,如今,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九月底,方既白将何父安葬在何欣欣旁边,之后便收拾行囊准备出发。
“哥哥不许去!不许去不许去不许去!”真真在方既白脑子里撒泼。
这些天,它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许去!”
方既白不是没给它解释过,只是无论他口干舌燥说了多少,到最后真真的反应都是:“理解,但是不许去!”
“一定要去。”解释无用,方既白索性只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决绝。
“啊哥哥你要气死我啦!干脆我去把那个小岛国给灭了,就算帮你报仇了行吗!”
“不行,仇要亲自报才算。”
“可是打仗很危险的!你死了怎么办!”
“死得其所。”
闻言,真真消停了片刻,之后它放下暴躁改用威胁的语气道:“你要是敢去,我就离开你!我才不跟着一个死人!”
方既白手上动作停顿了一瞬,很快如常道:“我早晚要死,你若是想走,我们也可就此别过。”
方既白的话让真真有些生气,但比生气更多的是另一种更坏的情绪。彼时的它还不懂,那种情绪叫做伤心。
“好,不再见!”
真真撂下一句永别,方既白的脑海归于平静。
行囊早已妥当,方既白再无事可做。他愣愣的呆坐了很久,骤然安静的大脑让他非常不适应。
但是,总要适应的,总会适应的。方既白这样想着,无视自己攥的发疼的拳头。
……
“抗日?抗什么日!小鬼子早就投降啦!”
“小伙子你从哪来呀?这天大的好消息你都不知道?”
“太平啦!不打仗啦!”
“……”
方既白背着行囊,茫然立于方家旧宅的位置上。
脚下的土地经历过坍塌和废墟,夷为平地又重起高楼。
故地重游,物已非、人皆去。
战争结束了,我们赢了。确实是天大的好消息!那他的仇,算是报了吗?
他的家人、数十万乡亲的冤魂,真的可以安息了吗?
方既白蓦然跪下,眼泪和额头一起落地,在这片故土上印下郑重三拜。
一拜,不孝子方既白叩谢父母兄姐恩情;
二拜,永别乡亲故人,相识一世,吾之幸甚;
三拜,愿华夏先辈轮回坦途、来生喜乐。
拜罢,方既白起身离去,再无回首。
……
阳光普照,鸟啼虫鸣。方既白背着原封未动的行囊,重回这片离群索居之地。
这片山坳、这方小院,曾经束缚了迫切渴望飞走的他,如今他却主动回归。
过去将近八年的时光,有不甘、有痛苦、有辛劳,也有过欢笑和愉悦。
方既白在等他的欢笑和愉悦。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得到,但愿意用余下岁月一试。
不再需要照料卧榻之人,方既白的生活轻松了许多。闲暇之余,他便坐在小院里眯着眼睛晒太阳,日子过的倒也惬意。
大半年时光悄然流逝,方既白半分急躁也无。既然已经打定主意等待,更是做好了等待无果的准备,心便也随之定下。
这天,一场初夏的急雨来势汹汹,把田间劳作的方既白浇了个透心凉。他惦记院子里晒着的木柴,急匆匆跑回去收拾。
一番折腾,方既白累的虚脱,甩掉湿漉漉的衣衫倒头便睡。
夜里温度骤降,方既白觉得有些冷,但陷入沉睡的他一时间醒不过来,翻了个身便再次睡去。
清晨,又是被麻雀叫醒。方既白张开眼揉了揉额角,起身准备继续昨天的未完之事。
被子从胸前滑落,方既白陡然愣住。他眯起眼仔细回忆片刻,之后无声的笑了起来。
日子没什么变化,方既白笑过之后便没了任何表示,继续着平静的农家生活。
除了偶尔会自言自语几句,大概是想吃某种果子了,或是河鱼太难捕捉。然后第二天,方既白便会在院子的某个角落拾到前一天念叨过的东西。
数月之后,秋收时节,一伙山匪在某天深夜光临小院。
起初,方既白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哀嚎求饶的动静越来越大,将他彻底吵醒。
迈出柴门时,门口的树上已经挂满了形形色色的匪徒,争先恐后的对着空气求饶。其中最高的一颗树上,一个蒙面壮汉被倒挂在顶端的树杈上,随着壮汉的挣扎不断,树杈摇摇欲断。
“救命,救命!神仙放过我吧,再也不敢了!”
“咔嚓”一声,树杈不堪重负,应声断裂。
山匪惨叫:“啊!”
方既白骤然出声:“别伤他性命!”
话音刚落,那壮汉在接触地面的瞬间消失无踪,一秒后,壮汉重新出现,匍匐在方既白脚下。
“饶命!饶命!神仙饶命!”
大汉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不断求饶。
明月高悬的午夜,混乱不堪的场面,方既白不知该做何表示,呆了半晌,最终无奈的笑了。
“真真,他们也都是流离失所的可怜人,扔去没人的地方便是,不至于伤他们性命。”
“哼!”一声冷哼在方既白脑海里响起,瞬间令他欣喜若狂。
“真真?你愿意理我了?”
“真真?”
“不要生气了可好?”
可惜,无论他再怎么追问,始终没有得到回应。大脑再次安静下来,真真的消息连同眼前热闹的山匪一起,消失于无形。
翌日,方既白有些懒散,放着田里的活计不想管,坐在门口慵懒的晒太阳。
不知真真怎样才肯原谅他,要不去学几句软话说给它听?方既白正烦恼的琢磨着,肩膀突然感到微痛,一只玄色乌鸦抓着他的肩头肉停在耳边。
这乌鸦倒是不怕人,方既白轻笑一下,挥挥手欲赶走乌鸦。
谁知,这乌鸦不仅不怕人,甚至攻击人!
手背上蓦的一痛,渗出零星血丝。方既白惊讶转头,正好撞进乌鸦的视线里。
刹那之间,方既白什么都懂了。
他先是压着嗓子闷声的笑,越笑声音越大,最后索性放肆笑出来,痛快的笑声在山谷里来回荡漾。
乌鸦恼了,跳上方既白的头顶又抓又啄。见不奏效,乌鸦又飞到他面前伸出翅膀赏了几个耳光。
任由乌鸦折腾,欢畅的笑声就是不停。
直到方既白自己笑够了,一把抓过乌鸦怼在自己眼前,“真真,你这样真好看。”
乌鸦又赏了他一个大耳光。
这个呆子,居然觉得一只乌鸦好看,别是得了什么痴病!
真真忿忿的想着,一边再次感受到那种过分炽热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