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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第十三章 B栋

      陈望生没打算再回石狮。

      他带着陈小宝在福州住了下来。外婆的老房子两室一厅,刚好够用。小宝不需要吃东西,不需要睡觉,不需要上厕所,但它需要“学”——它在洞里关了四十三年,除了模仿声音和用指甲在墙上画画之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几乎为零。它不知道红绿灯是什么,不知道手机为什么会响,不知道电梯为什么会自己动。它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弄明白电视机里的画面不是真实的——第一晚它对着电视里的新闻主播叫了三声“阿明”,因为那个男主播的声音和陈某明有点像。

      但它的学习速度快得吓人。第二天它就学会了用遥控器。第三天它学会了开关灯。第四天它坐在阳台上,用指甲在瓷砖墙面上画了一幅画——和洞里那些画一模一样的画,但这一次画里的女人不再是只有轮廓的红衣,而是有了一双丹凤眼和一颗嘴角的痣。它在画红姑的脸。它从来没见过红姑的脸——红姑在洞里的时候一直盖着盖头。但它画出来的脸和陈望生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它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别的方式感知的。

      陈望生给它买了一身童装,遮住了它身上那层暗红色的薄膜。它的手指太长,指甲太尖,他买了手套。它不喜欢戴手套,但他说不戴手套就不能出门,它就乖乖戴上了。银镯子露在手套外面,镯子上刻的“小宝周岁”在阳光下一晃一晃。

      生活似乎在慢慢走向某种平静。

      电话是第十一天的傍晚打来的。

      陈望生正在厨房煮面,小宝蹲在客厅茶几旁边,用遥控器对着电视换台。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的时候,锅里的水刚好滚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老吴,石狮派出所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警察。

      他犹豫了一下才接。不是因为不想接,而是因为他知道老吴不会没事打电话。上次老吴打电话,是姚千死了。再上次,是302的东西被人搬空了。这一次——

      “陈先生,你方便回来一趟吗?”老吴的声音很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沉到背景音里派出所的嘈杂人声都压不住,“振狮这边又出事了。”

      “三号楼不是拆了吗?”

      “不是三号楼。是B栋。”老吴顿了一下,话筒里传来打火机点烟又打不着的咔咔声,“B栋201室。今天下午被发现死了一个人。死状和姚千一模一样——心脏骤停,眼睛瞪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陈望生把煤气灶关了。锅里的水还在翻滚,面条在沸水里软塌塌地塌下去。“谁死了?”

      “一个学生。男的,二十出头。”老吴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怕旁边的人听到,“他叫陈泯泯。身份证上写的,福州闽侯人,今年刚考上石狮那边一个职业学校。租了B栋201室,住了大概两个月。今天下午他同学来找他,发现门没锁,人死在床上。”

      “姓陈?”

      “对。姓陈。”老吴沉默了两秒,“而且他长得很像你。”

      陈望生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红姑走了。他亲眼看到她抱着孩子走进衣柜,亲眼看到龙凤烛灭了,亲眼看到地下洞穴里的供桌上只剩遗物和嫁妆。他亲手把她的孩子从洞里抱出来,亲手把她织的毛衣埋在新郎的衣冠冢里。她走了。她不可能还在收人。更不可能跑到B栋去收人。

      “死因确认了吗?”

      “法医初步判断是心脏骤停,和姚千一样。但现场有一些东西——”老吴又顿住了,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像是在斟酌措辞,“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你最好亲自来看。电话里说不清。”

      陈望生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糊掉的面。小宝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用它没有眼珠的眼眶“看”着他。它张开嘴,用老吴的声音说了一句——“B栋201室。死了一个人。”它在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就把老吴的声音录下来了。陈望生低头看它,它歪着头,又用自己的声音补了一句——“那个人不是红姑收的。”

      “你怎么知道?”

      “我妈走了。她收不了人了。”它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红姑的声音,软软糯糯的闽南语尾音,然后切换回自己的成年男人声调,“那个人的味道不一样。不是树根的味道。是别的。”

      陈望生关掉煤气灶,把锅放进水槽里。他蹲下来和那个东西面对面,它伸出戴着手套的手碰了碰他手腕上那条还没完全消退的红色勒痕,又说了一句——“阿弟,有人在替我妈收人。”

      第二天一早,陈望生抱着小宝回到了石狮。

      振狮开发区的巷口第三次拉起了警戒线。巷子里的小吃摊彻底撤光了,只剩下一地的油污和压扁的易拉罐,被风吹得滚来滚去。三号楼的废墟上停着两台挖掘机,B栋和A栋还立着,但外墙上画满了白色的“拆”字。B栋是一栋五层高的老式单元楼,外墙的涂料本来是淡蓝色的,被几十年的雨水冲成了灰白色。楼道口的铁门半开着,一张黄色警戒线在门框上打了个叉。

      老吴在B栋楼下等他。老警察的头发又白了一些,眼袋也更重了,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你来了。”他看了一眼陈望生怀里抱着的孩子,目光在手套和银镯子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了。他大概不想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

      “先看现场。法医已经把尸体拉走了,但房间里的东西我没让动。”老吴领着他走进铁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从转角窗户透进来的一点自然光。楼梯间的水泥墙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的、修空调的、□□的,一层叠一层,最下面的一层已经发黄发脆。楼道里有股味道——不是三号楼那种霉味混着烧纸灰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日常的腐臭味,像是垃圾桶很久没倒了。但腐臭味下面还有一层更淡的味道,陈望生闻得出来——龙凤烛。烧过的龙凤烛。和三号楼302门口每晚飘出的那种味道一模一样。

      B栋201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年轻辅警,脸色不太好。老吴挥了挥手让他先下去,然后领着陈望生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格局和三号楼302完全不同,但有一股说不出的相似感——也许是窗户朝向,也许是从窗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光线。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烟头旁边是一碗没吃完的泡面,面汤已经凝成了胶状,筷子还插在面里。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用图钉按着,字迹工整——周一到周五,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课程排得满满当当。陈泯泯是个好学生。

      卧室的门开着。陈望生站在门口往里看。床铺凌乱,被子和枕头掉在地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歪了,灯泡还亮着——大概是警察来的时候打开就没关过。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某个游戏的角色,举着枪。海报的边角翘了起来,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尸体就是在这里发现的。”老吴指着床,“仰卧,四肢没有挣扎痕迹。脸上的表情——”他没说下去,只是把手机递给陈望生,屏幕上是一张现场照片。陈望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挪开了目光。不是恶心,不是恐惧,而是那种表情他太熟悉了。姚千死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黄德寿死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甚至更早——那些他没见过照片但听人描述过的死者,都是这个表情。眼睛瞪着,嘴张着,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僵在一种极端的、超越恐惧的情绪里,像是在死前最后一秒看到了一个把所有认知都击碎的东西。

      “他在这住了两个月。邻居说平时不怎么出门,很用功,每天就是上课、回宿舍、看书。没有仇家,没有不良嗜好,没有经济纠纷。”老吴翻着手里的笔记本,“房东是B栋的另一个住户,叫刘秀英,六十三岁,退休工人。她说陈泯泯是自己在网上看到出租信息联系的,签了半年合同,押一付三。”

      “这个房间以前有没有出过事?”

      老吴合上笔记本,看着陈望生。“查了。B栋201室,过去二十年没有命案记录。但有三次出警记录——2001年、2007年、2015年。三次都是邻居报警说半夜听到201室有女人唱歌。警察来了,什么也没发现。租户也换了三拨,都说夜里有时会听到衣柜里有声音,但没人真正出过事。”

      “衣柜里有声音?”

      “对。不过不像三号楼那么邪门。这边的租户没有一个失踪的,没有一个疯的。”老吴走到卧室的衣柜前面,拉开了柜门。衣柜不大,嵌在墙里,和三号楼302那个衣柜的样式很像,但更新一些,大概是九十年代换的。柜子里挂着几件衣服——T恤、牛仔裤、一件校服外套。柜底放着一个行李箱,箱子上贴满了动漫贴纸。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除了一样东西。

      柜子内壁上有字。不是指甲刻的,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很细,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是在柜子里默写课文。陈望生蹲下来凑近了看。写的是同一句话,重复了几十遍——“阿姨说,别开门。”笔迹从工整到潦草,从铅笔到圆珠笔,从圆珠笔到——最后几行是红色。不是红笔,是血。手指沾着血写的。字迹抖得厉害,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剧烈发抖。

      “这是陈泯泯写的?”

      “应该是。前面那些铅笔字大概是一个月前写的,比较淡,也比较工整。后面圆珠笔写的是一周前。最后这几行血字——法医说大概是死前几个小时内写的。”

      陈望生把目光从衣柜内壁上移开,重新扫了一遍卧室。床头柜上除了台灯还有一个水杯,杯底剩着半杯水。枕头下面压着一本书,抽出来一看是一本专业教材,《机械制图》。书页翻到第七章,页脚折了一个角。一切看起来都是一个普通学生日常生活的痕迹。但有一个东西不对——窗帘。窗帘是拉开的,窗户开着半扇。现在是十一月,石狮的十一月虽然不冷,但晚上也有凉意。一个在死前几小时已经恐惧到用血在衣柜上写字的人,为什么会打开窗户?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B栋的窗户朝南,正对着A栋的后墙。两栋楼之间是一条窄窄的天井,堆满了废弃的自行车和建筑垃圾。天井里没有榕树——B栋外面没有榕树,只有一棵死了一半的玉兰树,枝杈干枯,树皮剥落。没有榕树。红姑的树是榕树。如果红姑来了B栋,她的力量能延伸到没有榕树的地方吗?

      他转身看房间里的衣柜。衣柜和窗户之间大概三米的距离,中间隔着一张床。陈泯泯死在床上,仰面朝天。他的头朝着衣柜还是窗户?陈望生回头看老吴手机里的照片——尸体仰卧,头朝衣柜,脚朝窗户。他死的时候看着衣柜,不是窗户。

      小宝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它把手套摘下来,用那五根又细又长的手指指着衣柜的方向。它张开嘴,用那个成年男人的低沉声音说了一句话——“衣柜里有东西。不是我妈。”

      老吴的脸色变了。他退后一步,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没有枪,只有一个空空的枪套。“什么东西?”

      小宝没有回答。它从陈望生怀里探出身子,把手指按在衣柜的内壁上,正好按在那些血字最后一行最红的那一笔上。它碰了一下,缩回手,把手指放在嘴里——不是吃,是尝。它在通过血液的味道辨认什么。

      然后它说——“是男人。很老。很生气。他不是在等新郎。他是在等——别的东西。”

      陈望生把小宝放下来。小宝蹲在衣柜前面,用长指甲的手指在柜壁最底部敲了三下,一长两短。然后它把耳朵贴在柜壁上,胸腔里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点——这是它唯一能表达情绪的身体反应。陈望生已经学会了看它的胸腔来判断它的状态。现在它的心跳加速了。

      “有人在下面。”小宝用自己的声音说,然后换成了另一个声音——一个陈望生从来没听过的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带着闽南口音的老年人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说——“别下来。”

      老吴的烟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他弯腰捡烟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刚才那句话是谁说的?”

      “柜子下面的人。”小宝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陈望生脚边,伸手抓住了他的裤腿。

      陈望生把衣柜里挂着的衣服全部拨到一边,露出柜底的木板。木板看起来很普通,和柜壁是同一种复合板,四边嵌在柜体里。他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木板是松的,不是嵌死的那种松,而是被反复撬开又盖上形成的那种松动。他把指甲插进木板边缘的缝隙里轻轻一撬。木板被掀开了。

      下面是一个洞。

      不是红姑那种树根缠绕的地下洞穴,也不是防空洞那种青砖砌的通道。这是一个人工挖出来的洞,边缘粗糙,没有砖,没有水泥,就是直接从楼板往下挖穿了钢筋混凝土和土层,形成一个直径不到一米的竖井。竖井大概两米多深,底部似乎有一个横向的空间。一股浓烈的味道从洞口涌上来——不是腐臭,不是霉味,而是更复杂的味道。烧纸、龙凤烛、雪花膏、樟脑丸、陈年的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化学药品的味道,像是医院消毒水。

      老吴用手电筒往下照。光线打在竖井底部,照出一个大概三四平米的空间。空间里有一张折叠床,床上铺着发黄的被褥。床边有一个小桌子,桌上放着一个老式收音机、一叠报纸、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墙上挂着一样东西——红盖头。和三号楼302里红姑头上那块一模一样的红盖头,正红色,边缘缝着金色的流苏。盖头挂得很端正,像是一面墙上的装饰。但盖头的下面没有脸,没有身体,只是一个空空的盖头,挂在墙上对着床的方向。

      “下面有人住过。”老吴的声音很轻,“不,不是住过。是有人一直在下面住。你看烟灰缸——烟头还是新鲜的。”

      陈望生把手电筒往更深处照。床底下有一个铁箱子,和黄德寿带到302那个一模一样。箱子旁边堆着几个搪瓷碗,碗里有吃剩的食物残渣,还没长霉。床边还有一个水桶,桶里有半桶清水。墙角放着一个便携式煤气炉,炉子上架着一个烧水壶。这是一个长期居住的空间。住在里面的人大概在这里住了很久——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也许更久。

      “谁住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但小宝忽然开口了。它用的还是刚才那个苍老的声音,但这一次不是录播,而是像在和什么人对话。它对着柜底的洞口说了一句——“阿伯。有人来了。”它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对方的回答。然后它转过头,用自己的声音对陈望生说——“阿伯说他不想上来。他在这里住了很久了。他说他认识我妈。他说他是来看门的。”

      “看什么门?”

      小宝又转过头对着洞口,用那个苍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阿伯问你是不是林家的人。”然后它切换回自己的声音——“他说如果你姓林,就下去。如果你姓别的,他不让你下。”

      陈望生蹲在洞口旁边,手电筒的光照在竖井底部的折叠床上。“我姓陈。”

      下面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从井底直接传上来了——不是通过小宝的嘴,而是从井底那个空间里,从那个挂在墙上的红盖头下面,从一个活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沙哑、苍老、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那声音只说了一句话——“陈家的也可以。”

      竖井边缘嵌着一圈生锈的铁梯。老吴拉了拉铁梯的横杆,锈屑簌簌往下掉。“这梯子不牢靠。”

      “我下去。”陈望生把小宝放在衣柜旁边,“你在这里等我。”

      “阿弟——”小宝抓住他的裤腿,“下面那个人——他不是坏人。他喂过我。”

      “什么?”

      “在洞里。不是我妈的洞。是另一个洞。很小。很黑。他有时候会从墙缝里塞东西过来。饼干。水。他叫我不要出声。他说我妈不知道他在墙那边。”小宝用的声音忽然乱了——红姑的、林友庆的、林清源的、姚金海的,几个声音叠在一起,像是它的“录音系统”在搜索匹配的声纹,“他认识所有人。他在墙里住了很久很久。”

      “哪个墙?”

      “三号楼和B栋之间的墙。地下的墙。”小宝用自己的声音说完最后一句话,然后闭嘴了。它把脸埋进手套里,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一面被乱敲的鼓。

      陈望生顺着铁梯爬了下去。

      井底的空间比他想象中更窄。天花板很低,他得弯着腰才能站稳。折叠床、小桌、收音机、煤气炉,一切都摆得很紧凑,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到了极致。墙上除了那块红盖头之外,还贴着几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人他认识——林秀红。红姑的遗照,不是302结婚证上那张新娘照,而是一张更年轻的、穿着碎花衬衫的生活照,大概十七八岁,站在榕树底下,笑得很灿烂。照片旁边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阿红。一九七三年。”

      收音机旁边放着一本笔记本,封面是“石狮镇卫生院”的字样。黄德寿的笔记本。不是姚千抽屉里那本——那本被老吴收走了。这一本更旧,封皮破了一半,纸页卷边。他翻了几页,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记录着日期、天气、进出B栋的人数、物业巡逻的时间。是一本监视记录。有人在这里监视B栋——不,是监视整个振狮开发区。

      床上的被褥动了一下。

      陈望生把手电筒对准折叠床。被褥下面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很小很瘦,缩成一团,像是在躺着,又像是在蜷着。被褥边缘露出一只手——老人的手,手指干枯细长,指甲是灰色的,手背上满是老年斑。那只手慢慢地从被褥下面伸出来,抓住床沿的铁管,用力撑了一下。然后被褥被掀开了。

      一个老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很老了,老得看不出实际年龄。脸上的皮肤像揉皱的牛皮纸,眼皮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只眼睛,只露出一条缝,缝里有一点浑浊的光。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胸口的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他的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底磨得很薄。

      陈望生认出了他。

      不是认出了脸——这个人的脸他从来没见过。但他认出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林友庆一模一样——眼白浑浊,瞳孔周围有一圈灰蓝色的老年环,看人的方式是林家人特有的那种方式。

      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没用过的机器重新上了油。“你姓陈。”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陈望生脸上扫了一圈,嘴角那道疤痕因为说话的动作而牵动变形,像一条虫子在脸上爬。“你是林秀兰的外孙。”

      “你是谁?”

      老人慢慢地站起来。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站直了也只到陈望生肩膀的位置。他走到小桌前,从桌上拿起一个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去。然后他转过身,正对着陈望生。

      “我叫林友福。”

      林友福。这个名字陈望生从来没在任何地方见过。林清源的信里没提过,林友庆的笔记本里没写过,姚金海的名单上没有,林望祖说的林家家族史里也没有。林家只有两个儿子——林友全和林友庆。哪里来的第三个?

      “你没听说过我。”老人似乎看透了他的疑惑,嘴角那道疤痕又牵了一下,“因为我在1976年就死了。至少林家人是这么以为的。我哥林友全——他在家族谱上把我划掉了。他说我不配姓林。”

      “为什么?”

      林友福伸出手,手指很瘦很长,骨节粗大。他没有回答陈望生的问题,而是把手伸向墙上挂着的那块红盖头。他摸了一下盖头的边缘,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摸一个还活着的人的脸。

      “这个盖头是我缝的。阿红出嫁前,嫁衣是裁缝做的,盖头是我缝的。我在供销社的布柜里挑了三个月,挑了这块红绸布。金丝流苏是我一针一线缝上去的。”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阿红戴着我缝的盖头上了花轿。阿红戴着我缝的盖头吊了脖子。”

      他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我是林友全和林友庆的堂弟。我比阿红大八岁。我是——”他停了一下,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在积攒力气,“我是那个不该姓林的人。”

      “为什么不该姓林?”

      林友福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床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铁盒子。不是红姑嫁妆的那种紫檀木首饰盒,而是一个普通的铁皮烟盒,盒面上印着“石狮供销社”的字样。他把烟盒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发黄信纸递给陈望生。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钢笔写的,笔迹很抖,墨迹断断续续。日期是——“一九七六年九月十七日。”

      “阿红死了。阿全把什么都跟我说了。石头是他放的。林某兴没有喝酒。黄德寿拔了管子。他把什么都说了,然后跟我说——阿福,你不要说出去。你说了林家就完了。阿福,你是林家的人。阿福——”

      笔迹在这里断了。信纸的右下角有一团墨渍,像是钢笔在纸上顿了很久很久。

      “这是我写的。”林友福指着信纸,沙哑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阿红吊死的那天晚上,阿全把我叫到他房里,关上门,跪在我面前。他说——阿福,阿红知道了。她知道石头是我放的。她临死前在房梁上刻了字。阿福,你要帮阿兄。你不帮阿兄,阿兄也活不成了。我说——我怎么帮你。他说——你把房梁锯下来扛走,不要让人看到上面的字。我就去锯了。”

      陈望生的后背一阵发凉。301老太太说的“林友全一个人上了房顶锯房梁扛走”——不是林友全。是林友福。那个被从家族史上抹掉的堂弟,被林友全推出去做了替罪羊。

      “我把房梁扛到防空洞里藏好。然后阿全跟我说第二件事。”林友福把信纸折好放回烟盒里,“他说——阿福,你得走。你走了,这件事就死无对证。我说我不走。他说你不走我就跟所有人说是你放的石头。他说你本来就替黄德寿做过假证——你帮黄德寿弄过假病历。你前科在身,你说什么别人都不会信。我说我没弄过假病历——我是卫生院的药房管理员,黄德寿让我伪造过几份处方,但那是为了他自己开药。阿全说——你去跟警察说,看他们信不信。”

      他把烟盒合上,放在桌上。“我走了。1976年9月18号,阿红吊死的第二天,我离开石狮。去了江西,待了二十多年。2000年我回来的时候,阿全已经死了。阿庆还在,他在敬老院。我去找他,他不认识我了——他得了老年痴呆,只记得阿红的事,不记得我。只有阿红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你在下面住了多久?”

      “三年。之前住在外面,租房子。三年前我听说振狮要拆迁了,就回来。我想在阿红的房间下面住到拆迁。她不走,我也不走。我哥欠她的,我替他还。”林友福抬起头看着陈望生,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一层薄薄的泪水,没有掉下来,“但红姑不让我替。她从来不进B栋。她只在三号楼。她知道我住在这里,知道我在墙那边给她烧纸,给她放食物——但她从来不过来看我。她不原谅我。”

      “B栋201室死了一个人。叫陈泯泯。”陈望生把手电筒的光打在林友福脸上,“他是不是你杀的?”

      老人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困惑。深深的、真实的困惑。他看着陈望生,嘴角那道疤痕不停地牵动。“死了一个人?什么时候?”

      “昨天。死在楼上。死状和姚千一样——心脏骤停,眼睛瞪着,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

      林友福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数拍子。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边,把耳朵贴在墙壁上。他贴了很久,然后转身看着陈望生,浑浊的眼睛里不再平静——它们在剧烈收缩。

      “你刚才说——他的表情像看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红姑。红姑走了。我知道她走了——八月二十那天晚上,三号楼那边的龙凤烛灭了。我在这边墙缝里看到了光——光灭了。红姑走了。不是她收的。”林友福靠在墙上,声音开始发抖,“是B栋在收。”

      “B栋?”

      “这三栋楼——三号楼、B栋、A栋——是同时盖的。同一个施工队,同一批材料,同一个时间。三号楼压着林家老厝。B栋压着什么你知道吗?B栋压着原来的巷口。那条巷子——”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那条巷子叫死人巷。”

      “死人巷?”

      “振狮开发区盖起来之前,这里是一片老厝群。最里面那条巷子叫死人巷——不是真名字,是老居民叫的。那条巷子里有一间房子,1949年之前是收殓房。谁家死了人,就把尸体抬到那间房子里,等棺材。那间房子就是B栋201室的位置。B栋盖在收殓房上面。陈泯泯住的那个房间——是原来停死人的地方。”

      陈望生握着的手电筒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比害怕更深的东西——他在想陈泯泯。那个从福州闽侯来的学生,二十出头,刚考上职业学校,租了B栋201,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便宜出租屋。他不知道那间房压在收殓房上面。他甚至可能不知道收殓房是什么。他在那间房里住了两个月,每天都在用功读书,把课程表贴在墙上,把泡面碗放在茶几上。然后有一天晚上,他在衣柜上写下——“阿姨说,别开门。”

      “阿姨是谁?”

      林友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重新坐回折叠床上,把脸埋在干枯的双手里。他的肩膀在发抖——一个几十年没有抖过的老人,忽然在抖。“我不知道。我在墙里住了三年,没听过女人唱歌。我只听过男人的声音——很老很老的男人的声音。有时候半夜会从墙那边传过来,念经。不是和尚念经——是道士。超度死人的那种经。”

      陈望生想起老吴说的话——B栋201室有三次出警记录,都是邻居报警说半夜听到女人唱歌。三号楼红姑在唱,B栋也在唱。但红姑走了之后,B栋的歌还在唱。唱歌的不是红姑。是“阿姨”。

      “你刚才说——陈泯泯在衣柜上写‘阿姨说,别开门’。这个‘阿姨’是不是红姑?”

      “不是。阿红从来不来B栋。她走不出三号楼。”林友福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比恐惧更深的东西——是绝望。一个把半辈子都用来赎罪的人,忽然发现自己赎罪的对象根本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B栋有别的。和红姑不一样——红姑是在等新郎。B栋那个不是在等人。它是在——找替身。”

      陈望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老吴的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楼道里传来了手机铃声——老吴就在楼上。

      “老吴,”他说,“把陈泯泯生前的所有遗物都封存起来。尤其是他的手机。他死之前几天,肯定收到过什么信息——或者是电话,或者是短信,或者是别人发给他的链接。查一下他最近一周的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找一个叫‘阿姨’的人。”

      老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陈望生后背一凉的话——“陈泯泯的手机不在房间里。我们翻遍了所有角落都没找到。他同学说他有两个手机。一个日常用,一个备用。日常用的那个在床头柜上——已经被我们取证了。备用机不见了。”

      陈望生挂掉电话,转身看着林友福。老人的脸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出一种极复杂的表情——恐惧、困惑,还有一种被揭了旧伤的痛。

      “你在这里住了三年,”陈望生说,“你见过陈泯泯吗?”

      “见过。”林友福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他刚搬进来的时候,我半夜从墙缝里看过他一眼。他在看书。台灯亮着。他长得很像一个人。”

      “像谁?”

      “像阿明。陈某明。红姑的新郎。”林友福抬起眼看着陈望生,“也像你。但你比他像得更厉害。他只是脸型像,五官不太像。你——你简直就是阿明转世。”

      陈望生没有接这句话。他想起了一件事——两个月前,他还在福州出租屋里吃泡面的时候,在石狮,有一个叫陈泯泯的学生搬进了B栋201室。他也是陈家人。他也长着新郎的脸——哪怕不太像,但够像了。然后他在两个月之后死在床上,死状和那些被红姑收走的人一模一样。

      但不是红姑收的。是别的东西。是“阿姨”。

      “我要下去看看。”陈望生把手电筒对准竖井底部更深处的墙壁。墙壁上有铁梯继续往下延伸——这个地下空间不止一层。

      “别下去。”林友福抓住他的手腕,老人的手冰凉冰凉的,“再往下不是我能去的地方了。我在墙里住了三年,最远只走到你刚才进来的那个口。再往下——我没去过。阿庆下去过。他从三号楼那边的防空洞穿过来,在B栋地底下待了整整一个晚上。他上来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说他听到了声音。”

      “什么声音?”

      “哭声。”林友福松开手,“不是女人哭。是男人在哭。很年轻,像是十几岁的男孩子。一直在哭,哭了一整夜。阿庆说他沿着哭声走,走到底的时候看到了一样东西——用红布裹着的骨灰坛。坛子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亡弟陈某某’。”

      “陈什么?”

      “看不清。纸条被水泡过,后面的字糊了。只看得清姓陈。”林友福的手在膝盖上攥紧,骨节发白,“阿庆说他没敢打开坛子。他把坛子放回原处,上来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下去过。”

      陈望生转头看墙上挂着的红盖头。红盖头安安静静地挂着,金丝流苏在从竖井口透下来的微光里轻轻晃动。没有风。但流苏在动。

      他走到墙边,把耳朵贴在盖头下面的墙壁上。墙体冰凉,贴在耳廓上像贴着一块冰。他闭上眼睛仔细听——墙壁的另一面,或者说墙壁的更深处,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远,像是从几层楼以下的深处传上来的。一个年轻男孩在哭。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泣,而是一种已经哭了太久太久、声音都哭干了的哭法。哭到最后只剩下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呜咽。那个呜咽声穿过泥土、红砖、混凝土,穿过无数个被填平的地下洞穴,穿过几十年的黑暗和寂静,传到他的耳朵里,已经轻得像一层纸被风吹动。

      然后哭声停了。

      一个声音从墙里传出来。很轻,很细,带着闽南口音,是一个十几岁男孩变声期的嗓音,哑哑的,涩涩的。他说了一句话,隔着墙,隔着泥土,隔着不知多少年的黑暗,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地穿透了墙壁和骨头——

      “有人吗?”

      陈望生猛地睁开眼。墙壁还是那个墙壁。红盖头还在轻轻晃动,流苏拂过墙面上发黄的照片——红姑站在榕树下,十七八岁,笑得很灿烂。他退后一步,转身看着林友福。

      “你听到了吗?”

      林友福点了点头,脸上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被揉皱的牛皮纸被慢慢展平。“每个月十五都这样。哭声。然后那一句——有人吗。我不敢回答。阿庆说,谁回答了,谁就替他下去。”

      “替谁下去?”

      “替那个坛子里的人。”林友福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摸着红盖头下面的墙壁。他的手在发抖——不是老年人的那种抖,而是恐惧。“阿庆说,那个坛子里的骨灰——是陈家的。不是林家的。陈家有人在1949年死在收殓房里,骨灰被封在地下,没人收,没人管。红姑在等新郎的时候,它也在等。等的不是新郎——是能替它死的人。”

      陈望生站在竖井底部这个窄小的地下空间里,头顶是陈泯泯死去的床,脚下是更深处传来的哭声。他的口袋里放着那把铜钥匙——老孙还给衣柜的钥匙,他在苦楝树下没放进去,又带了回来。钥匙在口袋里微微发烫。

      林友福看着他。“你要下去吗?”

      “要。”陈望生说,“但我先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陈泯泯的备用机。找到那个‘阿姨’。”陈望生踏上铁梯,回头看了老人最后一眼,“你在这里等我。如果我天黑之前没回来——报警。”

      他爬上竖井。小宝蹲在衣柜门口等着他,看到他上来,伸出戴着手套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裤腿。它仰着头,用没有眼珠的眼眶对着他。

      “阿弟,”它用自己的声音说,然后切换成那个他从来没听过的十几岁男孩的嗓音,哑哑的涩涩的,“那个哭的人——他跟我说过话。在洞里。墙那边。他说他叫——”

      它顿住了。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那层薄膜里蹦出来。

      “他叫陈什么?”

      小宝沉默了片刻。然后它用一种陈望生从没听过的声音——不是模仿,不是拼凑,是一个全新的、它自己创造的声音,很轻很细很空,像是隔着很厚的玻璃在说话——说了一个名字。

      “陈——泯——泯。”

      不是那个活着的陈泯泯。是另一个。更早的。死在收殓房里、被封在骨灰坛里的那个。他也叫陈泯泯。

      陈望生抱起小宝,走出B栋201室的门。老吴站在走廊里抽烟,看到他的表情,把烟掐了。“找到什么了?”

      “一个名字。”陈望生说,“陈泯泯。下面那个。不是上面这个。死在1949年左右的。被封在收殓房地下的骨灰坛里。查一下石狮的旧户籍档案——1949年前后,有没有一个姓陈的男孩死在振狮巷收殓房里。”

      老吴的烟从嘴上掉了下来。

      (第十三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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