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千金昔年梦复来 梦到了年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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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往北走，越走越冷，路越走越白。到后来满眼都是雪，分不清哪是云哪是山。
“到了。”云鹤尘勒住马。
玄泠一抬头，玄阳山高山戳在天地之间，主峰插进云里，风雪裹着山体，白茫茫一片。山脚下的城镇倒是一点不含糊。炊烟混着雪沫子往上飘，街面上人来人往，吆喝声隔老远都能听见。十年了，山还是这山，就是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四人在山脚城里的望仙楼门口勒了马。匾额上的漆被北风吹裂了口子，但里头的热气从门缝往外涌，糊了半扇街面。一推门，暖意夹着饭菜香直往脸上扑。
“几位仙师里头请——”伙计搭着白巾小跑过来，眼睛在云鹤尘的拂尘和顾以澈的佩剑上溜了一圈，“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住一晚，捡个靠窗的座，有劳了。”云鹤尘说。
窗边那桌正对主峰，坐下去抬眼就能看见山腰的云海翻翻滚滚，雪峰在云里头若隐若现。玄泠一落了座，目光就没离开过那扇窗。
伙计上菜快。杂粮酒烫得滚热，清炖雪鸡汤头奶白，冬笋熏肉切成薄片，油脂在光下透亮。
沈知遥筷子不停，嘴里也不闲着，嚼着熏肉含含糊糊来了句：“玄师兄，如今你借住在姑娘的身子里，这往后我该叫你师兄，还是改口喊师姐呀？”
顾以澈呛了口酒，低头咳了一声，云鹤尘捋着胡子，权当没听见。
玄泠一挑了挑眉，筷子尖在碗沿上轻轻一敲：“皮囊是皮囊，我是我。该怎么叫还怎么叫。”他顿了顿，夹了块熏肉塞进沈知遥碗里，“吃你的饭。”
“哦。”沈知遥扒了一大口饭，含混不清地又嘀咕了一句“明明宗门书上也没写你那么凶”，被玄泠一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
饭后茶盏撤下去，四个人围在桌边，正经商量正事。玄泠一摩挲着颈间那块暖魂玉，指尖在玉面上来回蹭。“此番回山，两件事。一防魔修偷袭，二打探消息，筹备分离双魂。”
“血蛊叟吃了大亏，回去必会怂恿背后的人。”顾以澈点头，“尽早登山，稳固山门是当务之急。”
云鹤尘放下酒盏，目光沉沉望向窗外那座山的轮廓。“山门有些法阵荒了十年，无人补修，多半残了。明日上去，先看还能用多少。”
沈知遥抹了把嘴：“师父，咱要不要先去镇上转转？山脚的消息，有时候比山上多。”
云鹤尘“嗯”了一声。
入夜。街面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风雪没停，可那点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洒在雪地上，看着就叫人心里踏实。四人上了二楼。云鹤尘在房门口又叮嘱了几句，木门合上。沈知遥的呼噜声没一会儿就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似的。
玄泠一没进屋。
他靠在廊下的木栏杆上。夜风卷着细碎雪沫扫过肩头，他也不掸就那么靠着。目光越过集镇的屋顶，越过山脚的松林，落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的雪峰上。那上面的每道山脊他都认得。闭着眼都能走上去。但走上去之后，东西不一样了。
身后有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夜里风大，怎么不进屋歇息。”顾以澈的嗓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温温的，像刚烫好的那壶酒。
玄泠一转过身。白天的跳脱劲儿褪干净了，脸上剩几分沉静，眼里漾着淡淡的笑意：“屋里太静，反倒睡不着。”
顾以澈走到他身旁，也扶住栏杆。灯笼的光从廊檐下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薄雪上。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并肩站着，望那座山。
过了好一会儿。
“一晃十年。”玄泠一开口，“兜兜转转，还是和师兄一起回来了。你说要是当年那场变故没发生，咱们现在大概还跟从前一样，练练剑，抄抄门规闯闯祸，被世界拎着耳朵骂。”
顾以澈望着夜色，嘴角动了一下。“世事无常。好在历经波折，还能并肩。”
“是啊，”玄泠一低声重复，“还能并肩。”他指尖在栏杆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几下才停。“这一路颠沛流离，我早就习惯了身边有师兄在。接下来还要四处找灵材重塑肉身，前路坎坷，怕是——”他停了一瞬，“要多依仗师兄了。”
话说得寻常，可那语气里有一点软，一点依赖，在深夜里听起来，跟白天的嬉笑全不一样。
顾以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唇角扬起个温和的弧度。“你我从入宗门那天起就该相互照拂，不必见外。等山门安定，师弟肉身重塑，一切都会好起来。”
玄泠一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人，面对儿女情长跟块石头似的。从小就这样，宗门里那些师妹明里暗里递了多少回秋波，他一个没接住，全当人家问他借剑谱。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样也好。要是师兄早早开了窍，他心里头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怕是藏不到今天。
他前世就心悦他大师兄，明里暗里都和人家说了，可顾以澈不信，当他插科打诨，毕竟玄泠一这人吧平日里就是有点儿吊儿郎当的样子，也就遇上真事了会认真。
他想着想着，眼前就浮起十年前那个少年的脸。
那时候的顾以澈身量还没完全长开，挺拔却单薄。乌发一丝不苟束在玉冠里，只有两缕碎发垂在鬓边，添几分少年独有的鲜活气。眉眼英气，性子却平和，待人接物都从容有度，嘴角总挂着点浅笑。是整个玄阳山上上下下都信赖的大师兄。
十年磋磨。
如今站在他身边的这个人，肩背宽厚结实了，脸部轮廓利落分明了，长发依旧高高束着，鬓边碎发却打理得干干净净，再没有从前的随性。从前清澈的眼眸覆上了一层风霜与沉郁，深处藏着什么，他不说谁也看不清。
玄泠一看在眼里，心里有些发堵，他没点破。
“也是。”他收回目光，故意把语气放回平日的散漫，“先踏踏实实把眼前一道道难关跨过去才是正经。我就是随口感慨几句，师兄可莫要笑话我。”
“无妨。”顾以澈轻轻一笑，“夜深了。明天天不亮就要动身，早点歇息。”
“好。”
玄泠一转身走向自己那扇门。推门时回头望了一眼，顾以澈还站在廊下，望着那座山。灯笼把他的影子拉得斜长。他收回目光，合上门。
背靠门板，耳尖微微发烫。方才那番半明半暗的试探，也不知对方领会了几分。也许领会了，也许没有。顾以澈这个人，心思太深，他从来就看不懂。
他脱了外袍躺下去。连日奔波，身子一沾床就往下沉。意识模糊之前，最后听见的是窗外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和隔壁那扇门轻轻合上的响动。
风雪声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暖风，带着竹叶和灵花的清甜。玄泠一低头一看——蓝白弟子服，袖口沾了泥，怀里鼓鼓囊囊塞着几颗灵果。
后山。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但脚踩在草地上的触感太真实，阳光晒在后颈上太暖和，让人舍不得醒。
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落叶上沙沙的，他慌忙把果子往袖子里塞，一转头，撞上年少的顾以澈。少年的师兄眉目还没长开，可那副首席大弟子的沉稳架势已经有了雏形。他伸出手，指尖在玄泠一额头上轻轻一敲。
“凝川又偷摘后山灵果。被师姐撞见，少不了罚你抄门规。”
小玄泠一咧嘴笑，挑出颗最饱满的果子塞进他手里：“有师兄撑腰，我才不怕。”拉着人到青石上坐下，正要分赃，一阵干脆利落的脚步声杀过来了。
一身月白的装束，长发高束，眉眼凌厉。凌霜大步走过来，双手一叉腰，影子直接罩住两个小崽子。“玄泠一！老远就看见你躲这儿偷吃！还拉着延舟一起偷懒？”
玄泠一条件反射地把果子藏到身后，嬉皮笑脸：“凌霜好师姐，手下留情啊，我就尝了两个！”
“少耍嘴皮子。”凌霜伸手揪住他后领，跟拎猫似的把人提起来，“规矩就是规矩。延舟，你也别一味纵着他。放任下去，他只会越来越散漫。”
少年顾以澈失笑，从容起身拍拍衣摆：“师姐说得有理。我和你们一起去。”
画面一转。雪场练剑，凌霜手持长剑亲自指点，谁偷懒当众点名。有外门弟子刁难年幼的师弟，她第一个上前撑腰。深夜又拎着温热的点心过来，嘴上硬邦邦的，眼底全是关心。那些日子，填满了玄泠一整个年少时光。
然后天忽然黑了。
不是天黑，是魔气，漫天的黑云压下来，兵刃声、术法声、嘶吼声搅成一锅粥。仙门圣地转眼成了修罗场。凌霜一马当先冲在最前线，长剑舞出漫天寒光，每一剑都有魔修倒下，可更多的从后面涌上来，像永远杀不完的潮水。她身上的素白衣衫从白色染成红色，从红色染成黑色。
“所有人往后退！死守山门，护住弟子们！”
玄泠一那时候已经杀红了眼。他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剑，只记得剑刃卷了换，换了又卷。他拼命想往师姐那边靠，却被魔潮和人墙死死挡住。只能站在远处，望着那道始终挺拔的身影，在接连重击下一点一点踉跄，倾倒。
弥留之际，凌霜转头看向他。脸上没有怨恨，只剩一抹释然的浅笑。鲜血顺着干裂的嘴角滑下来，她动了动嘴唇。
“活着。”
画面猛地撕裂。竹林、花海、殿宇、同门的脸，尽数碎裂。
玄泠一猛地睁开眼。
窗外风雪还在嘶吼。他大口喘气，额上全是冷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背上。盯着房梁盯了很久，胸口那道闷痛还没散。他缓缓坐起来，披了件外袍走到窗边。
雪山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望着那个方向，低声说了一句话，很轻。
“师姐，我回来了。”
一墙之隔。
顾以澈站在窗前，没点灯。风雪声很大，但他听见了，听见隔壁那声很轻很轻的低语。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在黑暗里。
窗外的风雪继续拍打着窗棂，两扇窗，两道人影，同一片夜色。风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但有些东西是风永远填不满的。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千金昔年梦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