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千金齐聚议塑魂 掌门话里有 ...


  •   一大早,望仙楼烟火气就重。
      楼下商贩的吆喝声已经在街上响起来,一声高一声低,时不时有驴叫马嘶混在里头,雪山脚下是冷的,但寒意被街头这股热闹劲儿冲没了影。

      玄泠一推门出来的时候,廊下三人已经等着了。
      他师兄一身利落便装,玉冠束发,站得笔直,听见门响便抬眼望过来,沈知遥第一个蹿上前,眼睛亮晶晶的,嘴先咧开了:“可算把你盼醒啦,师姐!”

      玄泠一嘴角抽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衣裳,穿了好些天女装,还是别扭,也是该换换了,省得有个小的天天追在后头喊他师姐,他遭不住。这女子走路得收着步子,笑呢也不能露齿,抬手不能太快,总觉着什么时候都有人在看。

      “知遥,别打趣了。”顾以澈出声道。

      沈知遥嘿嘿一笑。

      “早膳备好了,吃完我们就动身罢。山路不太平,彼此照应。”顾以澈道。

      云鹤尘拂尘搭在臂弯,缓缓道:“昨夜我打坐时探查过,山脚一带没有什么浓重邪气,山门也还算稳固。但我想,暗处未必就会干净,漏网邪祟常藏在这种地方。”

      四人捡了角落一张桌坐下。早饭吃得快,筷子碰碗,没人再多说一句。
      结账时掌柜的多找了几文钱,沈知遥又数了一遍还回去,被掌柜的夸了句“小哥实诚”,乐了半天。

      四人翻身上马,往山上去。

      马蹄踩在冻硬的泥路上,声响传得远。
      山道覆雪,踩得平,远远望去,玄阳山仿佛有一条白棱缠在山腰。崖壁间苍松顶雪而立,雪也厚,山涧里有冰凌融化,那滴水声如敲磬。沈知遥在马背上晃了一会儿,忍不住转头道:“师父,咱几个修为分明都不差,干嘛不直接御剑回宗门?骑马多慢啊。”

      云鹤尘笑道:“泠一师侄的灵力根基还没稳。御剑飞行,这凡人躯壳撑不住。再说,”他看了一眼顾以澈,“除了延舟带了佩剑,你我都没佩剑,总不能让延舟一个人驮四个罢。”

      沈知遥脑补了一下他顾大师兄御剑,背上趴一个,怀里抱一个肩上再蹲一个的画面,没绷住,噗地笑出声。
      顾以澈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他立刻把笑憋回去。

      目光正越过马耳朵,玄泠一没搭腔,望向前面的山路。
      这里的每一道弯他都认得。山腰的那棵歪脖子老松还在,当年他贪玩,在上面挂过风筝,树干子上也有凹坑,是小时候练剑劈划出来的。十年过去了了,划痕还在,松树还在,雪还在。

      可玄阳山的人都不全了。

      忽的,有一阵山风灌过来,卷着雪粒打在人脸上生疼。顾以澈稍稍一带,策马侧了半寸,挡在了他身前,那阵风刚好被他的肩背隔开了。
      玄泠一看着他的后背,心道:师兄这人从小到大都这样,连阵风都想替他抗,分明自己也不是什么弱女……弱男子。

      单论剑法和身法,前身的玄泠一是不输给他这位顾师兄的。
      每年的宗门小比,头名总在他俩手里转。有时玄泠一赢在身法快,有时他师兄胜在力道沉,剑法精准,一剑就能压制人。那时候,师尊徐清寒常站在廊下看。两个人一个像风,一个像桩,剑法一收一合,凑一起正好,凭实力,他就不能算是个弱男子。

      可偏偏老天不开眼,重生了,但是给他安排成了没有什么灵力根基的千金小姐,现在,他的确是打不过他师兄了。

      沈知遥收了嬉笑,正经起来,道:“师兄借人家身子回魂这件事,回了宗门,咱可得守好。咱们宗门怎么说也是名门大派,传出去了,说师兄修了夺舍诡术,仙门百家可要对咱们宗喊打喊杀了。”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顾以澈点头道,“敌暗我明。魔修势力藏在后方,消息一旦走漏想必也是后患无穷,凡事隐而不发。”

      云鹤尘捋着长须,眉头却慢慢皱起来。那皱纹在额上挤得比平时深。

      “有件事,老夫琢磨了多年。当年魔修袭山,我总觉着太利落了。彼时我尚在宗门之外游历,收到弟子传来的传讯符,说魔修大举进山,据老夫所知魔修行事向来粗莽,可那一仗却分工明确,进退有度,攻的每一处都是我们的薄弱点。单凭一群邪徒,必做不到这一步。”云鹤尘道。

      玄泠一目光一沉,道:“师伯的言外之意是,早在十年前门内就有内鬼?”

      “这也只是老夫的猜想罢了,可就当时的情况看来,绝不止表面那么简单。”云鹤尘摇头道,“只是浩劫过后,全宗上下百废待兴,所有人都忙着重建殿宇和修复护山大阵,这件事也就被搁下了。如今师侄你回来了,往后行事,还需步步为营。”

      他看向玄泠一,目光意味深长。

      “我也同意师伯这番推导。当年战后,我留宗门协助各山门长老探查线索,也发觉事态没那么简单,慕不尘向来不会主动对修真界赶尽杀绝,倒是他手下挺不老实。他如果真的对玄虚剑宗里的什么秘宝感兴趣而群起攻山,也用不着派那么大阵仗,派点手下来就是了。”顾以澈思索道。

      “师父师兄,你们说的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沈知遥纳闷,突然聊到严肃的话题上,他一个小辈接不上话了。

      四人一路走一路议,很快达成了共识:玄泠一借体重生的事严格保密,重铸原身所需灵材不通过宗门渠道,而是分头私下寻访。如果走漏风声,不光玄泠一自身危险,连识海里蜷着的玄灵玉魂魄可能都保不住。

      半山腰,石坊到了。

      上头“玄虚剑宗”四个大字刻在青石上,笔锋凌厉,石面上还留着当年的刀痕,浅浅的,都修补过了,两侧有分别有瑞兽石像蹲在雪里。

      值守弟子见到四人,连忙上前行礼躬身。沿路亭台楼阁顺着山势排布,飞檐上积雪厚厚叠了一层。

      走进山门校场,场上有弟子在练剑,剑光在雪地里一闪一闪。旁边修筑药圃,里有人在蹲着拔灵草。廊下还有静坐读经的,井然有序,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玄泠一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似乎少了点什么。

      少了笑声。从前这山门里,走哪儿都能听见笑。弟子练剑的笑,偷懒的笑,被罚抄门规时苦哈哈的笑,现在安静了,宗门重建后安静得像个道观,不像个剑宗。

      主殿巍峨,矗在广场的尽头。引路弟子低声禀报,说近来山外常有陌生修士徘徊,鬼鬼祟祟的,各山门结界处哨点都加了人手。云鹤尘吩咐弟子照常值守,暗中留意,便领着众人进殿。

      几个人没在大殿议事,拐进了一间偏厅。偏厅内的窗纸蒙着灰,有光透过来,给照成了昏黄色。门一虚掩,外面的动静全隔开了。

      众人落座茶案,玄泠一率先开口道:“我借用他人躯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两个魂魄互相消耗,拖得越久风险越大。眼下最要紧的,是我得赶快重塑新肉身,把我和玄灵玉的魂彻底分开。”

      云鹤尘沉吟片刻,道:“重塑肉身是逆天术法。首先需要凝魂,除天界生息法则外,修真界极少有此类魂术记载,需得找禁典查阅看看有没有线索。其次师侄你的魂魄根基特殊,重铸肉身所需灵材都是世间罕见,寻来凝魂珠和千年温玉,通过布聚灵法阵就有机会能重铸肉身。只是关于这两样灵材,修真界内不管哪家大宗,都是花钱买不到的。”

      “藏经阁禁地里,应该还存着聚灵符文的相关古籍。”顾以澈接道,“关于聚灵法阵符文的钻研,我和泠一来负责。寻访灵材就分头私下打探罢。”

      沈知遥连忙拍胸脯,恢复了活泼模样:“论打探消息,我最在行!师父师兄放心交给我,保证半点风声都不漏!”

      众人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现任掌门景衍走了进来。

      他一身宽袖道袍,云纹细密,黑白相间的长发用羊脂玉簪束起,簪头上还雕了一朵莲花。面容温润谦和,嘴角噙着笑,周身不见半分凌厉,看着就是位与世无争、待人宽厚的长者。

      玄泠一的心却咯噔了一下。

      是景衍师伯,他前世年少时也和这位师伯打过不少交道,可彼时他这位师伯还是宗门里看管各大杂务的,如今竟已继任剑宗掌门。

      这人的笑,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真笑,眼角纹路会动,可现在这个笑挂在脸上,精准温和,但不像动的,像一张画皮。

      景衍对云鹤尘欠身,礼数周全,他道:“师兄外出云游许久,回来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备薄酒,与你叙旧。”

      那语气亲热得很,然后他的视线落在玄泠一身上,一个身穿女装、面生的年轻女子,跟着几位玄虚剑宗的心腹待在偏厅里。他眼底浮起好奇,有恰到好处的分量,语气带着试探道:“哦?这位姑娘看着不是我宗弟子,不知是何方来客?”

      云鹤尘从容上前,脸上笑意不改,道:“掌门师弟不必多虑。这姑娘是我们在路上从魔修手里救下的,孤身一人无处可去,便暂且带回宗门安顿几日。”说话间,他不动声色递了个眼神过去——快得像闪电,那意思是提醒玄泠一别露破绽。

      景衍他看似信了这番说辞,便没再追问下去,转而闲闲地聊起别的,道:“原来如此。如今宗门事务繁杂,延舟你能力出众,大小事宜大多劳你费心,想来平日里也难得清闲吧?”

      话头暗藏机锋。

      这话听着是夸,可“大小事宜大多劳你费心”,那话外之意沈知遥都能听得懂:你顾以澈在宗门里说话这么好使,是不是觉得自己比掌门还管用?

      顾以澈神色不变,躬身回礼,腰背微弯,道:“打理宗门事务本是弟子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不卑不亢,一拳打在棉花上。

      沈知遥在旁边站不住了,他年纪小耳朵却不聋,话里的刺当然听得分明。眼珠一转,连忙凑上前,笑得天真无邪,道:“掌门师伯,您有所不知,顾师兄他天天忙前忙后的,我们都劝他多歇一歇呢。倒是这位玄师姐初来乍到的,往后还要劳烦宗门多多照拂啦。”

      玄泠一眼角又一抽抽,沈知遥这是真把他当师姐了,还是客套话?

      景衍轻笑一声,顺着台阶下了。话锋一转,又扯回过往。

      “回想当年,我们三人一同拜师修行。云师兄沉稳可靠,清寒师弟天资过人,自师祖手中接掌山门之后,更是将玄虚剑宗发展到了鼎盛。我当年不过是负责宗门里打理杂务的,如今临危受命执掌宗门,心里一直战战兢兢,生怕辜负了清寒师弟留下的基业啊。”

      说到“清寒师弟”四个字,他语气顿了一瞬,那话语像是无意的停顿,又像是有意的强调,玄泠一听了,指尖在袖子里微微收紧,他听到师尊的名讳就会心里莫名刺痛。

      云鹤尘接过话,语气平和,道:“掌门师弟太过谦逊了。这么多年你兢兢业业守着山门,清寒师弟泉下有知,也定会倍感欣慰。”

      景衍收起笑意,道:“我今日过来,是有一件要事通知全山。近期仙盟大会正在筹办,作为九大门派之首,玄虚剑宗也收到了来自仙盟的参会邀约,大会日期将近,特地来和师兄你商议随行人选,几位执剑长老那边,稍后我还得再去碰碰面。”

      仙盟大会,是修真界的一大盛典。

      各路修士云集,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风波绝对少不了,但也是打探消息的绝佳机会——比如血蛊叟的那幕后之人,十年前玄阳山的真相,说不定都能在大会上找到点线头。

      景衍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刀锋不锋利,可压在每个人身上都沉甸甸的。他继续道:“仙盟大会既是论道切磋的盛会,也是互通情报的平台。只是山外局势动荡,不少势力虎视眈眈,眼下究竟派谁去、行程如何安排,景某想听听各位的想法。”

      他将视线停在顾以澈身上,笑容温和,话里头却藏着点别的意味,道:“延舟啊,你阅历丰富,行事稳重。依我看,此次大会怕要劳你担起重任了。只是眼下魔修蠢蠢欲动,宗门内部也离不开主事之人,我分身乏术,实在左右为难啊。”

      玄泠一听明白了。这明面上委以重任,暗地里是想把顾以澈调离主峰,意思是你人在外头跑,宗门里的事就插不上手了。
      顾以澈心里门清,脸色依旧古井无波般,道:“仙盟大会关乎宗门颜面,自然要慎重安排,弟子一切听从掌门师伯差遣。”

      云鹤尘没听出话里的弯弯绕绕,只当景衍是真的为难,出声劝道:“嗯,这事确实需要从长计议。仙门百家齐聚,既要保宗门安危,也不能在仙盟大会上失了礼数。”

      玄泠一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这位掌门师伯,表面上和善无害,锋芒全收,可每一句话都在试探,每一句都留着后手。夸你,是试你的忠心,示弱,是在堵你的嘴。比起明目张胆的敌意,这种绵里藏针的手段,更让人脊背发凉。十年前那场浩劫,这位掌门,绝不可能置身事外,玄泠一忍不住想,他这位师伯到底又知道多少?

      景衍见众人各有所思,也不步步紧逼,笑着起身告辞。他要临走时拂了拂袖口,可那上面根本什么都没有,动作优雅从容。

      “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几位慢慢斟酌。景某还有琐事要处理,并会面几位执剑长老商讨后续事宜,先行一步。”他拱手行礼,步履悠然地走出了偏厅。

      脚步声渐远,终于消失在回廊尽头。

      厅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什么,有那么瞬间安静了好一会儿,沈知遥才轻轻吐了口气,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掌门师伯今天说话怪怪的?他以前说话不这样啊。”

      顾以澈眉头微蹙,道:“景师伯想借仙盟大会的由头,把我调离主峰。”

      云鹤尘这才回过味来,慈祥的面容上添了几分凝重。他看向玄泠一,发现他师侄的表情也覆上几分疑虑。

      窗外有风拍在窗棂上,扑簌簌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叩门,众人其实心里都如明镜。

      玄泠一望出窗外。

      玄虚剑宗表面上风平浪静,殿宇巍峨,弟子勤修,飞檐上的雪积了化,化了又积。可玄泠一分明能感觉到,似乎早有暗流借着风雪,迫不及待将整座山门层层裹住了。

      他此番归来,前路究竟会撞上什么,谁也说不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