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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双灵交契心自倾 师弟,我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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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泠一还埋首在书架前翻书,心神全扑在那些典籍里,连身后动静都没太留意。
顾以澈靠在门边看了他片刻,见他眉头微蹙,翻得全神贯注的模样,便没出声打扰,悄步拉门走了出去。也不知翻了多少卷,天光已经染上了夕阳的颜色,暮色将至。
鼻尖忽然钻进一缕香气,玄泠一愕然抬头,就见顾以澈手里拎着食盒进来了,臂弯里还抱着壶酒,想来是绕去了后山脚下的小厨房。
“看你翻了许久,该垫垫肚子。”他把东西轻搁在案上,去将烛火重新点亮。
那食盒里摆了几碟小菜,都是平时玄泠一爱吃的,最底下还隔着两枚油纸包。拆开来,一包是撒了蜜饯碎的糖糕,另一包是用糯米纸裹好的麦芽糖,糖壳晶莹透亮。
玄泠一拿起一块麦芽糖端看起来,糯米纸薄得透光,沾在指尖软软的。他忽的一愣。这香味,分明是玄阳山脚下巷口张阿婆家的手艺。
小时候他总爱拉着顾以澈,两个人偷溜下山买张阿婆家的麦芽糖吃,次次都在山脚下逛到夕阳日落时刻才返回,回宗总被凌霜师姐抓个正着,然后两个人双双被罚去抄门规。那时候的顾以澈总是愿意陪着自己下山,罚也跟着自己一道,买糖时会默默替他把账结了,多买两包塞自己怀里。
这些都是十多年以前的细碎小事了,他以为他的这些喜好,早该被岁月磨得干干净净,顾以澈不会记得。
可没想到,对方竟还记着。
“巷口张阿婆家的麦芽糖?”玄泠一道。
“嗯。”顾以澈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翻得专注,我就想趁着这个时间下山买点。”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有竹叶沙沙响。玄泠一咬了口麦芽糖,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可他心里却更乱了。从焚天谷地牢里他救自己出来,到魔域他挡在自己身前,再到今天。
以前的顾以澈话不怎么多,眉眼温和,对谁都谦谦有礼。可自仙盟大会那回之后,他渐渐觉出不对。
顾以澈变了许多。
那双眼里的温软没有了,大多时候是冷的,只有剑刃般的锋芒。眼底像沉了寒潭,藏着自己摸不透猜不着的东西。有时玄泠一盯着他侧脸出神,总觉得这人把前尘往事全一股脑闷着,自己开始看不清他的心。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问出了自己憋了一路的话:“顾以澈,你现在到底是我师兄,还是……慕不尘的那个延舟剑灵?”
顾以澈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望过来,那黑沉沉的眸子里映着烛火。
“自然是你师兄。只是多了些以前的记忆,没什么不一样。”
“可我不一样。”玄泠一垂着眼,指尖抠着糯米纸的边角,“他们说我是凝川剑灵,是清和的剑灵。可我什么都不记得,只有做梦的时候,会看见些零碎的画面,有海底的黑石头,江南的花灯,还有个穿白衣的人,总对着我笑。我从梦里醒来,一睁眼又什么都抓不住。这些记忆,是我该背负的,对不对?”
顾以澈看着他。那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侧脸轮廓冷硬,可眼神软得厉害。他往前倾身,伸手握住了玄泠一的。他的掌心微凉,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
“你不用背负那些。痛苦的、肮脏的、所有见不得人的,都有我替你背着。你就做玄泠一,看人间烟火,一辈子吃你爱吃的糖。”声音低沉,如山涧水。
“你又不是我。”玄泠一想睁开他的手,可那力道有些大,他一挣竟没挣开,抬眼瞪他,“替我背什么?我的记忆,我的身世,凭什么要你顾以澈替我扛?”
“因为你我本就是双生剑灵。”顾以澈指尖收紧,握着他的手不肯放,“灵石一分为二,又铸了黑白双剑。从灵识初开那天起,我就该护着你。以前是我没做好,让你受了委屈,我还……”他停顿了,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说什么?说延舟把所有你熟识的魔族都杀了,说把你锁在海底天牢,没日没夜的缠着你占有你?这些话,顾以澈说不出口。那些记忆像是他的,又不似他的。他这辈子没对玄泠一做过逆反他意愿的事,但前世的延舟不是。
“凝川,我其实……不想你记起来。你做剑灵的时候总说人间好,说想做个普通人。现在这样,不好吗?”
玄泠一不说话了。他知道顾以澈是为他好,可有些事,不是躲着就不存在的。天界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他总不能退避三舍,当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烛火又跳了一下,爆出个火花来。顾以澈忽然俯身过来,离得很近,玄泠一能闻到他身上的松香气息。他抬手,指腹轻轻蹭过玄泠一的唇角,沾上了那麦芽糖的残留。
“还有件事。”顾以澈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落在他唇上,“融魂重铸之后,我……身子里的杀伐气总压不住。同源灵息能安抚,所以我想……和你渡灵,可以么?”
玄泠一愣了愣:“渡灵?那不就是输灵力吗?那你直接渡就是了,还问我做什么。”说着就要抬手给他运功,却被顾以澈按住了手腕。
“不是这么渡。”顾以澈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暗瑟的情绪,“剑灵的渡灵,要灵息交融,得近一点。”
“多近?”玄泠一刚问出口,下巴就被轻轻托住了。
顾以澈俯下身。相触的瞬间,玄泠一浑身都僵了。软的,温的,带着点花酒的香气。大脑一片空白,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桌沿。顾以澈没有立刻深入,只是贴着他的,停了一瞬。这一瞬的停顿,像是在问自己,可以吗?接着,托在玄泠一下颌的指尖猛然收紧,加深了这个唇齿相融。
下一秒,有温凉的灵息顺着唇齿渗了进来。一种很温柔的气息,如江南春日的风,顺着舌尖漫进喉咙,沉进灵脉深处。玄泠一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气被引动着,不由自主地对方那边去,两股灵息缠在一起,顺着经脉慢慢游走,心头那点烦躁与迷茫似乎都跟着淡了不少。
原来渡灵是这个感觉。他迷迷糊糊地想。不对……自己以前也被顾以澈拉着渡过灵,那时候两人在对立面,总是顾以澈强迫着他,他逆来顺受。可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一般,这气息竟让自己头皮发麻,紧绷的身子一下就酥软了下来,舒服得很。
顾以澈的手从下颌滑到他的后颈。一开始两人只是轻轻贴着,后来顾以澈忍不住加深。
舌尖扫过对方的唇瓣,尝到了麦芽糖的甜味,还有那能安抚躁动灵脉的,他所渴望的春水。
太舒服了。
同源灵息交融的感觉,比任何静心法咒都管用。本沉在剑心里的那些躁动不安,偏执的戾气,都在这股温软的灵息里一点点平复下去。
漂泊的船,终于找到了停靠的岸。
玄泠一慢慢闭上了眼。他没推开。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桌沿,攥住了顾以澈的衣袖。呼吸有点乱,心口跳得发疼,却没再挣开了。灵息缠在一起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很多零碎的画面——玉台,屋檐下的雨,一个墨衣的少年把糖人递过来。
这是什么?到不曾是梦里出现过的清和的记忆。不知道过了多久,顾以澈才缓缓退开。两人之间交融的灵息,很快散在了空气里。
“你……你说的渡灵,就是这样?只是亲小嘴?”玄泠一的声音还有点发颤,别开脸不敢看他,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了。他拿余光偷偷扫了一眼顾以澈,烛火映在侧脸上。
顾以澈是长得俊,从小到大都是,他以前爱偷偷盯着对方看,不小心就盯着出了神。是那种带着野性的俊,眉骨高而凌厉,私底下和其他小弟子谈起顾以澈时,玄泠一总说顾师兄像狼群带出来的大狼崽子,肯定是被师尊从不知道哪个狼堆里捡回来的。
可顾以澈偏偏又生得一副温柔的眉眼。
那份与生俱来的侵略感,就是被这样一双眉眼削薄了几分。温润,沉静内敛,把所有锋利的,掠夺的东西都藏在身后。实在太像坏心眼的狼。
玄泠一忽然冒出这个念头来。一头收起了爪牙、安安静静伏在你身边的狼。你看它的眼睛,觉得它温驯,可你知道它随时能咬断猎物的喉咙。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眼底还残留着方才渡灵时的意犹未尽,瞳仁深处是暗红色的。这眼神看向他时,如敝帚自珍一般。
玄泠一不自觉移开目光,心跳得更快了。
顾以澈的指尖还停在玄泠一唇角,温软的,和千年前一模一样。他的动作顿了一瞬。
融魂重铸之后,延舟的记忆是一点点回来的。起初只是零碎的片段,再后来,就是海底天牢。那座沉在深渊海水里的囚笼,不见天日,也没有光。他把人锁在最深处。每日去渡灵,掌心贴着肩背,顺着身体接触往里渗。
再接着,就是那个吻。他第一次吻凝川的时候,和此刻一模一样——捏着下巴,贴着唇,把本源灵力渡进去。可那时候凝川在他怀里挣扎,咬破了对方的嘴唇,唇齿间都是血腥味。和眼前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眼眶红透,恨恨地瞪着自己,骂自己畜生。
可此刻的玄泠一,此刻的凝川,没有挣没有咬。灵息会主动缠上来,莹白的温软的,和记忆里一样甜。
他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剜了一下。
他想:玄泠一,你要是想起来了,会不会推开我。会不会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那种被碾碎了所有期待后的,恨。
延舟曾经做过的每一桩事,他都记得,真实得像自己做过一般。强囚强迫,偏执疯魔。
那些都是顾以澈永远不会做的事,可此刻却在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属于延舟剑灵的记忆,和作为凡人的顾以澈的记忆,融合在一起。也和唇齿间的温软叠在一起。他不配这样对玄泠一,可他停不下来。千年前停不下来,千年后还是停不下来。
他只是在心里想:这一次,我没有强迫你,你是愿意的。这一次,你没有被锁在任何地方,无论你将来想起来之后,是原谅我,亦或是恨我。
“剑灵渡灵的办法有很多,但我选了个凡人的法子。”顾以澈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说得坦然,心里却在想:凝川,对不起。千年前的延舟对不起你,现在的顾以澈还是对不起你。我骗你的。什么必须这么渡,都是骗你的。
我只是想要你罢了。一千年前就想,一千年后也是这么想。
烛火又跳动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墙面上。天色已然黑沉,有月光开始攀上明空。顾以澈忽然抬眼看向玄泠一,声音轻缓:“你今晚……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