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间章：风雨欲来 慕不尘说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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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着雪沫子，刮过魔域的山谷。这地方离仙门地界远得很，黑雾终年不散，空气里一股子硫磺和腐土混在一起的味，闻久了嗓子眼发疼。
山谷最深处，一座通体黑晶石的大殿戳在崖壁下，檐角挂着几盏鬼火，绿幽幽的，远看像野兽的眼睛。
殿内烛火也是青的。光打在人脸上，人人像鬼。两侧侍从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出。
那主位上坐着个男人。
一身玄黑的袍子，长发披散，面容俊得很，就是冷，像一块玉在冰水里泡了八百年。
他单手撑着下颌，闭着眼，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嗒，嗒，嗒。整个大殿就剩这个声音。
没人敢先开口。
忽然殿门外一阵窸窣。蛊虫振翅声，细碎密的，像几百只指甲在挠门。一阵阴风卷进来，烛火齐齐矮了一截。
再亮起来的时候，殿中央多了个人。
佝偻，枯瘦，肩上缠着蛊丝，脸白得跟浆过的纸一样，是血蛊叟。他单膝跪下去的时候，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听着就疼。
座上那男人眼都没睁。
“回来了。事办得怎么样？”
血蛊叟猛地抬头，满脸的怨毒差点没兜住。“尊主！属下遭了大祸了！”声音尖得破了音，“玄灵山庄的万蛊大阵——让人给毁了！就是玄虚剑宗那帮道士！为首那个魂体特殊的，本来十拿九稳，可他们人多啊！烧我蛊虫，破我阵眼，属下几十年培养的蛊虫心血说没就没了！尊主，此仇不共戴天，求尊主替属下做主！”
他一口气说完，伏在地上喘，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他喘气的声音。
座上那男人缓缓睁开眼。狭长的眸子没什么情绪，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可就这个“没什么情绪”，让殿里的温度又往下掉了两分。
“报仇？”他开口，声线淡淡的，“你满心私怨，差点坏了本座的计划。”
血蛊叟一愣，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愤恨，嘴角抽了抽：“尊主，玄虚剑宗的人毁我大阵，折损我蛊群，难道就这么算了？属下咽不下这口气啊！”
“你咽不下。”男人微微偏了偏头，如看一只虫子一般，“本座就该替你擦？”
旁边一个侍从忍不住小声插嘴：“血蛊叟大人，尊主早就交代过，那人是重中之重，您怎么……”话没说完，男人抬了抬手指，侍从立刻噤声。
血蛊叟额头冒汗，连忙把脑袋低下去：“属下知错！可那神魂确实难得，属下只是想着……”
“哼。”这一声很轻，血蛊叟的后半截话直接咽回去了。
“想着拿他炼蛊？想着吞了本座要的人？”男人从玉座上直起身，往前微微倾了倾，声音还是那么淡，可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本座问你，这一路，你可曾对本座要的人动过手？”
血蛊叟心里一跳，脑门上汗珠子滚下来。“属下……属下因为大阵被毁怒火攻心，路上确实……确实动过截杀的念头，想拿他的神魂补补损失。但还没动手，真的还没动手！”
“没动手。”男人重复了一遍，眼底寒光慢慢凝起来，“不代表你没这心思。本座三令五申，我要的人分毫伤不得。你妄图对他下杀手，光凭这一条，本座就能要你的狗命。”
血蛊叟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可他心里头还有一根弦在弹：那天破阵的女子，灵力虽弱，神魂却纯净，是炼制无上血蛊的绝佳材料。这念头像条虫子，在脑子里钻来钻去。他忍了半天，到底没忍住。
“尊主！那人身魂得天独厚，千载难逢，”他抬起头，眼里贪光一闪，“不如趁现在还没完全觉醒，把他擒了做蛊引！炼化之后定能助尊主功力大进，到时候三界再无人能——”
话音未落。
唰——
一道魔气劈下来，一道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黑。快得看不清。只听嗤啦一声，伴着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半条胳膊连着袖袍一起落在地上。血溅出来，混着蠕动的蛊虫在青石地面上乱爬，发出细碎刺耳的嘶鸣。
“啊啊啊啊——！”
血蛊叟整个人缩成一团，断臂处血沫直涌，蛊虫受惊在他皮肉下乱窜，鼓起一个个小包又消下去。他死死咬着牙，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却不敢起身跑，还是维持着跪姿，浑身抖得像筛糠。
“尊主息怒！”两侧侍从齐刷刷跪下，额头贴着地面，一个比一个低。
出手的男人站在原地，袖袍微垂，神色跟方才没什么两样，那淡漠的神情好像他刚才不是断了人一条胳膊，只是掸去衣角上的灰。
“本座的人，也是你敢觊觎的？”
血蛊叟低着头，眼底凶光一闪。断臂的剧痛还没过去，恨意已经涌上来了，那是比痛更烈的。他跟着尊主这么多年，小心谨慎，不过是动了点贪念，就换了一条胳膊。不甘像毒藤，缠紧了心口。凭什么？区区一个人魂，凭什么让尊主这么偏袒？
“怎么？”男人微微俯身，声音轻飘飘的，刀子刮在脸上一般，“不服？”
血蛊叟浑身一颤，赶紧磕头，额头砰砰砸在石地上。“属下不敢！属下不敢！属下一时鬼迷心窍，嘴贱乱说，求尊主饶命！”
“念你多年追随，这条贱命暂且留着。”男人冷眼扫过地上那滩血，重新靠回玉座上，“再让本座听见半句对他的妄言，下次不只是一条胳膊。”
“是！属下记住了！绝不敢再有异心！”血蛊叟惊魂未定，声音都在抖。
旁边一个侍从小声问：“尊主，要不要叫人来给血蛊叟大人……处理一下伤口？”
“他自己会弄。半只胳膊而已。”男人不耐烦地摆摆手，忽然抬眼看向那个侍从，“怎么，你倒好心？要不你也断一条陪他？”
那侍从脸刷地白了，连连磕头：“属下多嘴！属下多嘴！”
“行了。”男人收回魔气，周身翻涌的戾气慢慢压下去，一甩袖袍，“接着回话。”
血蛊叟强忍着疼，用剩下那只手按住断臂，压住体内躁动的蛊虫。声音沙哑，断断续续的：“属下顺着当年战场的痕迹追查……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不是咱们魔修的，也不是寻常仙门的功法。像是……像是有人多年前刻意布置的，把某些痕迹硬生生抹掉了。”
座上那男人眼神动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让他不快的味道。
“刻意抹去痕迹？”他低声重复。
“属下断定，那场仗肯定有蹊跷！”血蛊叟咬着牙，额上青筋一鼓一鼓的，“那道禁制手法诡秘，普通修士绝对布不出来。除此之外，属下沿途留意了人魂的动向。那缕人魂的气息，如今已在玄阳山上了。”
“本座知道。”男人淡淡道，“隔着千里本座也能感应到。”
一个侍从壮着胆子问：“尊主，那咱们要不要直接杀上玄阳山？趁他们立足未稳。”
“你脑子被狗吃了？”男人瞥了他一眼，那侍从立马缩回去，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玄阳山的护山大阵还在。你去打？”
血蛊叟连忙接话，语气里带着讨好的意味：“尊主说得极是！属下还探到一桩事，最近修仙界各大宗门要联合办仙盟大会，玄虚剑宗也收到邀请了。那大会鱼龙混杂，各路修士都有，咱们可以浑水摸鱼，趁机……”
“浑水摸鱼？”男人冷冷打断他，“趁机什么？趁机再断一条胳膊？”
血蛊叟脸色一僵，讪讪闭嘴。
座上那男人却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他坐直了身子，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一群名门正派，凑在一起好生热闹啊。”他咂摸了一下这几个字，语气里全是嘲弄，“不去岂不是不给仙长们面子？”
血蛊叟伏在地上，不敢接话。殿内侍从面面相觑。
鬼火又晃了一下。青光照在黑晶石壁上，把那个黑袍男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暗。他靠在玉座上，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眼底幽幽的红光一闪一灭。
“那个人魂，本座志在必得。玄阳山眼下不宜强攻，暂且按兵不动。”他抬了抬下巴，“至于仙盟大会。”
他停了停。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本座亲自去。”
血蛊叟猛地抬头，断臂都忘了疼。两侧侍从齐齐一震，一个比一个脸色精彩。有个嘴快的差点“啊”出声来，被旁边的魔修一把按住。
“怎么？”男人扫了一圈，“本座去不得？”
“去得去得去得！”那侍从忙不迭地点头，头点得像捣蒜，“尊主亲临，那些仙门修士不在话下。”
“闭嘴。”
侍从立刻闭嘴。
鬼火又晃了一下，殿内的阴影跟着蠕动，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翻了身。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间章：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