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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千金咒唤千年忆 那些不属于 ...


  •   晨钟响了三遍,整座玄阳山都醒了。

      主殿的瓦被日头一照,金灿灿地晃眼。弟子们沿着石阶往大殿去上早课,白衣在风里翻飞,远远望去像一片云往山上飘,井然有序。

      玄泠一睡到日晒三竿才睁眼。不是他懒,是因为昨夜泡完潭子回来,自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烙了大半夜的饼,到天蒙蒙亮才合眼。他慢吞吞起身洗漱,对着铜镜整理衣饰。镜子里那张姑娘的脸看着他,他看回去,相顾无言。躲是躲不掉的。总不能因为灵池那场闹剧,就一直闭门不出。

      他硬着头皮推开院门。

      沿着回廊往前走,石栏杆蜿蜒曲折,廊外灵花仙草长得郁郁葱葱。玄阳山虽坐落在雪山绝顶,但被灵气常年滋养,宗门里头反倒不见半点风雪。蝶舞莺啼,跟山外的冰天雪地是两个世界。他正琢磨着待会儿撞见师兄该怎么开口,一抬头——

      正是怕什么来什么。

      半山回廊拐角,顾以澈和沈知遥并肩走来。三方视线对上的瞬间,空气都像被人拿浆糊住了。沈知遥眼神飘忽,看看天又看看地,就是不敢正眼瞧他。顾以澈还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样子,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多了几分不轻不重的温和。

      玄泠一脚步一顿,脸颊微微发烫,尴尬地别开视线,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说“好巧”?说“昨晚睡得挺好”?说“灵池水挺热”?都不对。

      “昨夜的事,”顾以澈先开了口,“当时没人留意,不必放在心上。”

      玄泠一挤出一抹僵硬的笑。

      “昨天我真就是路过。哈哈哈。”他干笑了两声,“我瞧见一只挺大的老鼠钻进泉池里,本来想过去抓它的。”

      沈知遥偷偷撇了撇嘴。宗门灵池清净宝地,连小虫都少见。老鼠?骗谁呢。

      顾以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戳破,也没有追问。他淡淡接了句:“我明白你身不由己。”

      台阶给得稳稳当当。可沈知遥却没这么好打发了,他挤眉弄眼凑上来,笑嘻嘻地道:“师兄,你昨天怎么会跑去灵池偷看顾师兄沐浴啊?这种事我也就听其他弟子闲聊八卦时说起过,什么姑娘家心生爱慕,悄悄躲在一旁偷看心上人之类的。”

      “胆子越来越大了是吧。”玄泠一抬手就作势要打,耳根子却烧得发烫,“师伯舍不得罚你,我来替他管教!”

      “师兄心虚啦!再说你现在可是——哎哟!”沈知遥脚步灵活地往旁边一闪,嘴上依旧不依不饶,“别打别打,我错了我错了!”

      顾以澈看着两人追闹,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没有上前拦。

      玄泠一追了好几下都没碰到对方,这具身体的身手跟他的反应速度完全不匹配,脑子下了指令,手脚要慢半拍才跟上。他没好气地瞪了沈知遥一眼,停下来喘了口气。

      “先饶你一回,回头再算账。我今天得去藏经阁查古籍。”

      提到正事,顾以澈神色立刻端正下来。“藏经阁藏书极多,里面收录了不少符文和异术典籍,定能找到法阵的相关记载。”

      “嘿嘿,交给我的任务也有进展啦!”沈知遥立马来了精神,“灵材的消息我打探到不少,泠一师姐你——”

      话没说完,脑门上挨了一记暴栗。

      “啊!”他乖乖闭了嘴。

      入夜。

      暮色罩住青峰,宗门各处的灯火渐渐熄了,只剩几盏巡夜的灯笼在山道上缓缓移动。

      玄泠一和顾以澈借着夜色,避开巡逻弟子,摸到了藏经阁禁地外。朱红大门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色泽,门上刻满了禁制符文,一层叠一层,没有专属令牌靠近,当场就会被弹出去。

      “禁制我暂时稳住了。”顾以澈站在石门旁,手指在门面上虚虚一点,一道灵气无声渗入符文缝隙,“抓紧时间进去。里面灵流杂乱,陌生器物不要随意触碰。”

      玄泠一点头,两人合力催动灵力,厚重石门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向两侧移开。一股陈旧的墨香书气混着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竹简的涩味,兽皮的腥味儿,还有古纸的霉,搅在一起。禁地深处高耸的书架直抵屋顶,书卷堆积如山,光影在层叠的书脊间交错,把整个空间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带。

      石门在身后合拢。外面的风声、虫鸣、巡夜弟子的脚步声,全被切断了。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和脚步声。

      “典籍太多,漫无目的翻找太费时间。”玄泠一伸手拂掉一卷竹简上的灰尘,被呛得轻咳了一声,“分头行动。师兄你去西侧,我负责东侧。有发现就用灵力轻叩书架。”

      顾以澈应声,转身没入西侧的书架深处。

      禁地里只剩书页翻动的沙沙轻响。两人隔着几排书架,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我这边大多是普通的炼体功法,没见到塑体符文。”顾以澈的声音从书架另一侧传来。

      “我这也差不多。”玄泠一叹了口气,把一卷后人仿制的符文集塞回去,“真正的秘册一般会放在最里面,再往里找找。”

      书架越往深处越窄,光线也越暗。玄泠一踮起脚尖去够最高层的一卷竹简。手指堪堪擦过书脊,没够着。他憋屈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前世八尺高的男儿,如今连书架都要嘲笑他。

      “够不到就喊我。”

      顾以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身后。他抬手,轻轻松松把那卷竹简取下来,递过去:“是不是这本?”

      “……谢了。”玄泠一接过竹简,翻开。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古怪,嘴角抽了抽。“不是。这本是……《双修秘戏图参考》。”

      他把书阖上,又翻开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看错,“谁把这种东西塞禁地里来了?”

      顾以澈的目光不自觉飘向那卷竹简,又迅速移开,干咳了一声。“大概是哪位前辈收录的。禁地什么书都有,不必大惊小怪。”

      “不必大惊小怪?”玄泠一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顾以澈的耳根在昏暗中红得很明显。“师兄,你耳朵红了。”

      “光线太暗。你看错了。”顾以澈面不改色,转身就往里走,“继续找。”

      玄泠一看着他那副强撑镇定的背影,弯起嘴角,随手把那卷书塞回了书架。

      没过多久,他在最深处的书架前停下脚步。目光锁定在一卷落着薄尘的兽皮古籍上,表面萦绕着淡淡灵光,不碰都知道不是凡物,他心中一喜,俯身伸手。与此同时,身旁人影一动,顾以澈也循迹走到了这里,同样伸手探向古籍。

      两人的指尖贴在一起。

      下一秒,古籍上的金色咒文骤然亮起。流光顺着相触的指尖飞速游走,两股灵力在二人之间交融共鸣。耀眼的光影在识海中炸开——无数零碎的画面翻涌而出。

      云海翻涌的九霄峰顶。两道身影并肩而立,长风卷起宽大袍袖。一人持青锋长剑,寒芒凛冽;一人握莹白长刃,柔光温润。双剑相交,剑鸣响彻群山。

      画面流转。二人踏遍荒野密林,联手斩杀妖兽、荡平邪祟。身陷重围时,持白刃之人侧头叮嘱:“此地凶险,你切莫逞强。”执长剑的人朗声一笑:“呵,清和,你我生死与共,我又怎能独自脱身?”

      每一次绝境,他们都会下意识挡在彼此身前。岁月流转,朝夕相伴。待到硝烟散尽,二人静坐山巅,看流云漫卷。

      “一路同行,辛苦你了,踏歌。”

      “有你相伴,长路漫漫,亦不觉乏味。”

      剑光流转,旧影重重。

      玄泠一瞬间僵在原地。心脏猛地一缩,脑海里那些画面真实得像是亲身经历一般。不,不是像,那就是亲身经历。

      他能感觉到长风灌进袖袍的凉意,能听见剑鸣在耳边嗡嗡地颤,他慌忙收回手,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颤。

      顾以澈同样心神巨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触碰的暖意,表情是从未有过的震动。“你……你也看到了?”

      “清和,踏歌。”玄泠一的声音有点发紧,“这两个名字,我没印象。但那些画面……”

      “我也不认识,但感觉很真。”顾以澈沉默了片刻,“像是别人的记忆,又像是……藏在神魂深处的。”

      玄泠一抿了抿唇。“会不会是这卷古籍里封存了哪位修士的残念,咱们不小心触发了?”

      顾以澈定了定神,压下翻涌的情绪,看向那卷古籍。“有可能。不过先看里面的内容。这卷书上有符文和配套咒法,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玄泠一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按下去。

      两人走到旁边的石案前,小心翼翼把古籍铺开。兽皮书页上,朱砂绘制的符文繁复精妙,旁边附带着完整的咒文注解。笔力遒劲,历经不知多少年岁,依旧残留着浓郁的灵力。

      “这笔迹。”顾以澈忽然蹙眉,指尖悬在注解上方,“你看这里,撇捺的收锋,是不是跟咱们宗门的写法很像?”

      玄泠一凑近看了看,点头道:“可能这套咒法和剑宗有些渊源。”

      “先记下来,再慢慢琢磨。”

      顾以澈从袖中取出空白玉简,开始逐字拓录。两人并肩俯身,研读拓录的内容,许久之后才总算摸清了整套术法的规则。

      拓录的规则上明确记载:必须依照古籍符文布设阵图和灵材,才能脱离现有躯壳,重塑原本肉身。施法地点必须选在灵气浓郁的灵脉之地,施法过程绝对不能被外力打断,一旦遭到干扰,法阵中所有人都会遭到术法反噬。

      “规矩如此严苛,每一步都有风险。”顾以澈眉头紧锁,“灵脉之地本就难寻。而且施法时你要将全部灵力用来凝塑肉身,毫无自保能力。”

      “两魂共居一体,本就在不断损耗魂脉。再拖下去,不用旁人动手,我和玄灵玉的魂魄都会慢慢消散。这是唯一的出路。我必须试。我打算尽快动身体拖得越久越容易被暗处的敌人盯上,到时候还会连累师伯他们。”

      “我陪你。”顾以澈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

      玄泠一看着他沉静的眉眼,又想起方才识海里闪过的画面。长风,剑鸣,并肩站在九霄峰顶的两个人。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

      “没什么。”他摇摇头,扯出一个笑挠了挠脸,“就是觉得有师兄在,心里踏实。”

      顾以澈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拓录符文,没再说话。

      拓录完毕,两人妥善收好拓本,准备离开禁地。

      他们一门心思扑在正事上,完全没有察觉——禁地外的密林里,早已有人潜伏多时。一道颀长的黑影隐在古树后,连气息都彻底收敛。他踏在枯枝落叶上,无声无息,透过石门的缝隙,将禁地内的对话与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直到禁地内传出石门重新开启的嗡鸣,他才缓缓后退,身形在林木间几个起落,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晚风拂过林梢,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宗门深处一间密室。

      烛火轻轻摇曳,屋内没有多余侍从。一名男子端坐主位,指尖慢悠悠摩挲着玉杯,神态闲适。

      房门无声推开。暗卫躬身走入,兜帽压得极低,面容隐在阴影里。他走到厅堂中央,单膝跪地。

      “主人。”

      “情况如何?”主位上的男人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暗卫语调平淡,将方才打探到的所有消息一五一十禀报上去,清晰完整,没有半点疏漏。末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属下还听见,那个女子对男子说了一句‘有师兄在,心里踏实’。二人举止颇为亲近。”

      主位上的男人笑意未变。但指尖在玉杯上停了一下。

      “亲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喜怒。

      “继续盯着。尤其是他们动身离开宗门的时候,第一时间来报。”

      “是。”

      暗卫躬身退出,房门无声合拢。

      密室再度陷入寂静。烛火跳了跳,把墙上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几声低沉的冷笑在屋内缓缓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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