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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金初遇庄中蛊 师伯师弟, ...
铜镜里一张脸。眉眼清丽,肤色白净,发丝从肩头垂下去,柔顺得不像话。玄泠一靠在椅背上,脖子搁着椅沿,仰脸望着房梁,长长吐了口气。
“得。”他嘟囔一声,“真成千金了。”
前世那些师弟师妹张口闭口“千金师兄”地喊,他当时觉得这绰号挺受用,乐呵得很。没成想有一天真应验了,字面意义上的。
体内灵力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一盏快燃尽的灯,豆大一点火苗,风一吹就灭。两缕魂魄时不时在脑子里撞一下,撞得他太阳穴突突跳。空有一肚子厮杀经验,手上连个水桶都提不利索。有力没处使,说的就是他现下。
窗外有鸟叫,短促两声,隔一会儿又响。他听了一阵,目光落在妆台上。木梳、玉簪、银钗,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他伸手碰了碰那支玉簪。
凉的,滑的。
要是这时候有把剑就好了。哪怕是最普通的铁剑,拿在手里也比这堆东西踏实。
“咚咚咚。”
敲门声响得突然。门外侍女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小姐!奴婢青禾来伺候您梳洗啦!夫人听说您醒了,高兴坏了,特意吩咐我把府里最好的钗环首饰全拿来咯!”
玄泠一从妆台前直起身,深吸一口气。他来来回回练了大半辈子的沉稳功夫,没想到头一遭派上用场,竟是要扮个温温柔柔的大家闺秀。
“进来吧。”
房门推开。青禾端着铜盆锦帕走进来,梳着双丫髻,圆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高兴。她把东西搁好,转头上下打量了一遍玄泠一,笑得更欢了。
“小姐大病一场,气色反倒越来越好了!今儿咱们梳时下最流行的流云髻,配那支东珠簪子,整个山庄找不出第二个比您更美的姑娘。”
玄泠一望了一眼妆台上摆得满满当当的首饰。珠花、发簪、步摇、玉梳,琳琅满目,够开一间铺子。
“都听你的。”语气乖顺。
心里想的是:反正小爷我也不会,你弄吧。
接下来这段时辰,玄泠一觉得比他前世扛九天雷劫还难熬。
青禾的手确实巧。乌黑长发被她一遍遍梳理,梳齿从发根滑到发尾,顺顺溜溜。每一下都轻,轻得他头皮发痒,偏不好伸手去挠。珠翠金饰一样一样往头上戴,每戴一件,脑袋就沉一分。到后来他真担心脖子撑不住。
他以前戴的是道冠,轻飘飘的,哪有这些东西压人。
襦裙一层一层往身上套,腰封束得紧,胸口也勒得慌。他偷偷吸了口气。外衫薄得跟蝉翼似的,风一吹就飘起来,他下意识想去按,又生生忍住。
青禾手上忙活,嘴也没闲着。东家长西家短,后厨新来的厨子做点心手艺一绝,邻镇上周庙会热闹得很,噼里啪啦说了一串。玄泠一只管听着,偶尔“嗯”一声,从镜子里看着自己一点点变了模样。
是好看的。跟他长得挺像,但怎么看怎么别扭。
青禾退后两步端详,满意地点点头:“好啦!小姐今日真好看,像古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玄泠一看向铜镜。镜中人发髻高挽,珠翠生辉,襦裙外衫层层叠叠,整个人温婉得像三月的春风。他试着扯了下嘴角,镜子里的美人也跟着笑了笑。
行吧。就当是演一出戏。小爷我演。
他试着活动手腕,裙摆跟着晃了晃。那股不对劲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上辈子抬胳膊就是出剑,干净利落,现在抬个胳膊还得先想:这裙子会不会扯着?袖口会不会滑下来?
青禾过来挽住他手臂:“小姐,前厅早膳备好了,老爷和夫人都在等您呢。”
两人出了门。
庭院里晨风轻柔,花木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空气里有花的甜味,混着泥土的潮气,闻着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玄泠一闻到了别的。
那味道藏在花香底下,极淡,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鼻腔。凉的,黏腻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他没停步,也没回头,只是呼吸微微收了一瞬。
是蛊毒。
前世他见过这东西。有一回下山除妖,路过一个镇子,整条街的人都中了蛊。外表看着跟常人没两样,只是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看谁都来气。到最后一家子打得头破血流,邻里之间拿刀互砍。那些蛊就藏在人的心神里,等宿主心神乱了,它们才好下手。
布阵的人很有耐心。没急着催动,看样子是想慢慢熬,把整座山庄的人心熬成一锅粥。
“奇怪,”青禾忽然缩了缩脖子,“我怎么觉着这院子里凉飕飕的。”
“晨露重。”玄泠一说。
他没再多说,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蛊阵需要阵眼,阵眼通常设在水源边,或者阴气重的地方。先把地方摸清楚再说。
往前没走多远,迎面来了一人。腰间挎刀,身形魁梧,面容憨厚。见了玄泠一便停下脚步,拱手行礼:“小姐早安。”
林武,山庄护卫统领。原主记忆里有他。这大汉是个老实人,功夫扎实,心眼实在。
“最近庄外老有些不明身份的人转悠,”林武说,“属下已加派人手日夜巡逻。小姐放心。”
玄泠一还了一礼:“有劳林统领。”
他看了一眼林武腰间那口刀。刀刃磨得亮,护手处有磨损痕迹,是经常用的老物件。可惜刀上没有灵力波动,这位统领对术法之类的旁门左道一窍不通。真碰上幕后之人,怕是要吃亏。
林武又叮嘱了几句“保重身子”,大步走了。玄泠一收回目光,继续往前。
前厅里,庄主玄鸿远和夫人苏婉柔已经端坐等着了。
苏婉柔一见他就起身迎上来,扶着胳膊,上下打量了好一阵。“阿玉瘦了,”她说,眼圈泛红,“快坐下,别站着。”
玄鸿远放下茶盏,没多话,只看了女儿一眼,点了点头。那目光温和,是一个父亲能给的全部安心。
桌上摆着粥和小菜,还有几碟点心。粥熬得浓稠,小菜切得细,热气袅袅地往上飘。都是好消化的,大约是知道玄灵玉大病初愈,特意吩咐的。
玄泠一刚要坐下,余光扫过厅内角落。
浅粉罗裙,微微垂着头,手指绞着帕子,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像谁多看她一眼都能把她吓着。是玄婉秋。
察觉到玄灵玉的目光投来,她缓缓抬眼,那双眼睛立马泛了红,眼眶里泪光打转。
“阿玉妹妹,”声音带着哽咽,“之前是我鬼迷心窍,害你昏迷。我心里愧疚得很,今日特地来向你赔罪。”
玄泠一看了一眼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收回目光。
这套路他太熟了。以前在玄虚剑宗,山下来了个戏班子,唱的就是这套:先认错,再哭穷,最后博同情。台下大爷大妈哭得稀里哗啦,往台上一个劲儿扔铜板。他当时靠在树上看了半场,评价是——“哭得不够真,眼泪没到眼底。”
苏婉柔心软,连忙劝:“婉秋,知错能改就好。往后安分过日子。”
玄鸿远没吭声。端着茶盏低头喝茶,目光落在杯沿上,面上看不出喜怒。可那茶他半天没喝一口,杯盖掀了又盖上,盖上又掀开,手底下那点烦躁,藏得不算好。
“婉秋姐姐不必这样。”玄泠一开口,语气不重也不轻,像一道门关上了就是关上了,“过去的事我不想再追究。只望姐姐往后恪守本分,安生过日子。”
厅内安静了一瞬。
玄婉秋脸色微变。极快的一瞬,她垂下眼,帕子在手里攥紧又松开。她大概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软绵绵、见谁都温声细语的玄灵玉,昏迷一场醒来,说话竟像换了个人。
门外忽然传来管家的声音,中气十足:“老爷!庄外来了两位道长,说是云游路过,想借住几日!”
哦?道长?
玄泠一搁下筷子,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玄鸿远天性好客,当即笑道:“快快有请。萍水相逢也是缘分,庄里空房有的是。”
片刻后,管家引着两道身影走进前厅。
为首的是个老者,白发如雪,用一根古朴木簪束着。道袍宽大,手里握着麈尾拂尘,走起路来步履从容,衣袂带风。身后跟着个半大的少年,眉眼带笑,腰间叮叮当当挂满了东西:铜钱、铃铛、桃木短剑,走一步响一串,跟个行走的杂货铺似的。
玄泠一看见那老者的第一眼,手指微微收拢。
云鹤尘,玄虚剑宗辈分最高的长老,是他的师伯!
前世在玄阳山上,他这位师伯最爱干的事就是坐在后山老松下喝茶,喝完茶逗他:“泠一啊,你今日又闯了什么祸?”每次他被戒律长老罚面壁,师伯都会偷偷让小弟子送一壶热茶来,茶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就写一个字——“忍”。
那是他在剑宗最敬重的人之一,也是师尊徐清寒的师兄。
十年前那场大战,云鹤尘外出云游,未及赶回。玄阳山成焦土,宗主徐清寒魂飞魄散,座下二弟子玄泠一自爆金丹,这些事,都是后话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又被按住了。
云鹤尘的目光从厅内众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玄泠一身上。只一眼,他眼神里似乎亮了起来,像一个人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在某条巷子尽头看见了。
然后他移开目光,动作很自然。
只有玄泠一注意到,师伯捋胡须的那只手,微微顿了一下。
沈知遥凑到云鹤尘耳边,压低声音:“师父,这山庄气氛不太对。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他修为不够,只觉着不对劲,却看不透那是什么。
云鹤尘没应声,他迈步向前,麈尾拂尘在手中轻轻一转,那动作随意得很。
玄泠一看见了:随那拂尘一转,一道灵力屏障无声无息地铺开,将厅内弥漫的阴冷黑气挡在了外头。
云鹤尘停下脚步,目光落向厅内某个角落,不紧不慢地开口:“此地邪气丛生,暗中还布了蛊阵。一座寻常凡尘山庄,竟藏着旁门左道之徒。”他顿了顿,语气平淡,“看来老朽二人,来得正是时候。”
沈知遥立刻收起嬉笑,手按在腰间一面铜镜上。那铜镜比巴掌大不了多少,镜面磨得发亮,边缘刻着一圈密密麻麻的符文。
厅内一下子安静得过分。
玄婉秋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手指攥着帕子,帕子湿了一小块,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玄泠一坐在原处,没动,斜过眼神去看她。
就在这时——
门口有道气息传来了,沉稳的,像山间的风拂过松林,不急不躁。隔着整个庭院,隔着照壁和回廊,遥遥地传过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牵在他心口上。
玄泠一的指尖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呼吸也没乱。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个方向。
云鹤尘的拂尘又摆了一下,这回指向东南角。厅内东南角那根柱子,柱脚的地砖上有一条细缝,正往外渗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
沈知遥解下腰间小铜镜,指尖在镜面上画了几下,镜面亮起一层微光。他眯眼看了看,低声说:“师父,在东南。”
云鹤尘微微点头,没看他,目光反而往玄泠一那边飘了一下。那目光里带着什么,玄泠一看懂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认了,这身份怕是瞒不住了。罢了,瞒不住就不瞒,反正早晚的事!只是现在不是时候,玄婉秋背后还有谁,蛊阵阵眼在哪,这些都没摸清楚。这具身体灵力微弱,贸然暴露,未必是好事。
庭院里有落叶被风卷起来,在半空打了个旋,又轻轻落下。
沈知遥看看师父,又看看那位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喝粥的大小姐,总觉得哪里不对。师父看那姑娘的眼神,不像是看陌生人。
“师父,”他压低声音,“您认识那位姑娘?”
云鹤尘收回目光,摇摇头。
沈知遥撇撇嘴,把铜镜翻了个面。镜面上映出厅内一角,那道黑气正缓缓往回收,像一条蛇把信子缩回嘴里。他看得仔细,嘴上却没闲着:“我就是问问。您老人家对人家姑娘看那么久,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
玄泠一低头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入口绵软。他慢慢咽下去,心想:师伯这一来,事情倒是好办了。只是待会儿自己是认,还是不认?
认了,怎么解释这副模样?不认,师伯那双眼毒得很,怕是已经认出来了。
他正想着,门外似乎又传来了那道气息。
那道气息愈发近了,带着一丝清冽,像初雪落在松枝上。
玄泠一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瞬。
是顾以澈。
作者ps:师弟你要加油啊!还得再打两章怪才能见到师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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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千金初遇庄中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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