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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暗涌现 徐清寒说这 ...


  •   秘境任务回来后,过了几天。
      前阵子忙得脚不沾地,现在总算缓过来了。宗门上下又恢复了老样子,弟子们早上起来练剑,傍晚念经,日子过得规规矩矩,没什么起伏。

      玄泠一练完晨剑,收了势,站在演武场边上喘了口气。腰间的佩剑随着动作轻轻晃着,剑鞘磕在腿上,发出一下一下的响声。

      演武场上的人渐渐散了。师兄弟们三三两两结伴走远,说笑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几个扫地的小弟子,竹扫帚在地上沙沙地响。

      玄泠一没跟着大伙儿走。他站在原地看着人群往食堂方向涌,犹豫了一下,转身绕了条小路,往后山去。

      后山那间柴房早就不用了。他走到跟前看了看,木门朽得更厉害了,墙角的野草蹿得老高,都快齐腰了。倒是门口那块石板还在,平平整整的,被雨水冲刷得光亮,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蹲下来,掀开石板缝。

      里头搁着一小包糖,是他昨天藏的。纸包裹得严严实实,边角掖得整整齐齐。凑近了闻,还能闻到一丝甜味,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看着那包糖,玄泠一愣了一下,脑子里一下子闪回好几年前。那时候他刚来宗门,日子不好过,顾以澈不知道怎么哄他,就老偷偷给他塞糖,往石板底下藏,往枕头底下塞。有时候是桂花糖,有时候是蜜饯。他那时候嘴上不说,其实每次找到了都偷偷高兴半天,就好像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现在两个人都混成内门弟子了,他还是改不了这个毛病,跑到这儿藏糖,坐一会儿,想想以前的事。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来一趟,心里不踏实。

      他伸手去摸那包糖,指尖刚碰到纸,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玄泠一回头。

      顾以澈靠在柴房门框上,一身白袍子,晨光里看着有点晃眼。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点声音都没出,就那么倚着门框,抱着胳膊,脸上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大清早人就没影了,”他说,“我找了半座山,从外院找到内院,从前山找到后山,就差没去翻墙了。原来躲这儿偷吃甜的。”

      玄泠一被抓了个正着,耳根子一下子红了。他赶紧把石板合上,顺手把佩剑往身后藏。也不知道藏什么,反正就是觉得不好意思,手忙脚乱的,差点没把剑掉地上。

      “谁偷吃了!”他嘴硬,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我就是闲着没事,过来转转,看看老地方。这柴房怎么说也是我以前住过的,回来看看不行啊?”

      “行,行。”顾以澈点点头,笑意更深了,“看看老地方,顺便看看石板底下有没有东西,顺便再吃点。”

      玄泠一瞪了他一眼,没接话。顾以澈也不在意,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坐在门槛上,柴房的门槛窄,两个人挤着有点紧,但谁也没往旁边挪。

      秋风吹过来,脚边的枯叶打着转,卷起来又落下去,沙沙地响。闲扯了几句有的没的,顾以澈说昨天后厨做的那道红烧肉太咸了,咸得他喝了两壶水;玄泠一说他前天看见凌霜师姐在练一套新剑法,挺好看的,就是太狠了,每一剑都像要砍人。两个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顾以澈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说正经的,”他的语气沉下来,低头看着脚边的石头,拿脚尖拨了拨,“这次下山,秘境里那个妖兽的事。”

      玄泠一转脸看他。

      “那邪祟,”顾以澈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怎么开口,“路数不对,不是普通山野精怪。出手的路子又阴又狠,不像是野生的,是有人故意放秘境里的。”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巴掌大的鳞片残片,黑乎乎的,是从那只金丹邪祟身上扒下来的。
      玄泠一凑过去看,那鳞片表面刻着一些纹路,弯弯曲曲的,看着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捡了几片,”顾以澈把鳞片翻过来,指着上面的纹路,“你看看,只要把几片拼起来,就能看到有暗纹在上面。这些暗纹,跟多年前宗卷上记录的纹饰对得上。我翻过藏经阁的旧档,比对过图样,一模一样。”

      他抬起眼看着玄泠一。

      “我总觉得,宗门里头有人在搞鬼。”

      玄泠一听完,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阵子,云鹤尘师伯私下找过他,说话含含糊糊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往后出门要小心,你们两个多照应着点,遇事不要逞强。当时他没往心里去,以为师伯就是操心多,长辈嘛,都这样,说几句嘱咐的话。

      现在顾以澈这么一说,那些话突然变了味。

      不是随便说说的,是提醒,甚至是警告。正想着,远处来了个人。

      来人是云鹤尘长老。一身云纹白道袍,步子不快不慢,从山道那头走过来,走得稳,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

      两个人赶紧站起来。
      “见过师伯。”两人同时作揖。

      云鹤尘走到跟前,目光扫了一圈,柴房、院子都看了一眼。他的视线在那块石板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专心修行,”他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最近动荡,后山多处禁地,不要私自乱闯。”

      说完就走了,背影渐远。

      玄泠一和顾以澈对视一眼,顾以澈皱了皱眉。
      “师伯最近老往师尊的清寒殿跑,”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跟师尊关着门商量事,一谈就是大半天。巡山的师弟说,好几次夜里看见清寒殿的灯还亮着。”玄泠一道。

      顾以澈顿了顿,道:“师伯怕是发现什么了。”
      玄泠一点点头,没说话。两个人在柴房门口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开口。顾以澈踢了踢脚边的石头,石子骨碌碌滚到草丛里,惊起一只草丛里的蚂蚱,蹦了两下就不见了。

      “走了。”顾以澈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嗯。”

      各自分开,各回各处。玄泠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顾以澈的背影在松林间忽隐忽现,白袍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背。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清寒殿里,檀香袅袅。

      香炉里的烟慢悠悠地盘旋上升,在梁柱间散开,整个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

      徐清寒一个人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块玉牌。玉牌温凉,泛着光泽,是他的师父历天玄传下来的。他低着头,指腹慢慢摩挲着玉牌上的纹路,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他心里压着事,好些年了。当年师父让他远赴泠水村,从那个偏远的村子里带回一个孩童,赐名凝川。那孩童额头上有一道白纹,看着像胎记,其实不是。那是一道封印——镇住他体内的灵力。

      也就是如今的玄泠一。

      泠水村那场天火,全村覆灭,根源就是那个孩子。灵力失控,封印不稳,一夜之间,整个村子化为灰烬。是他亲手在玄泠一体内又加了一层封印,两层叠在一起,才勉强把那股力量压住。

      这事一旦泄露出去,玄泠一就完了。身怀这种罕见的灵力,各方势力都会来抢。到那时候,不是被掳走就是被利用,没有第三种可能。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表面上道貌岸然,私底下什么事干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云鹤尘走了进来,脚步很轻。他在对面落座,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抿了一口放下。

      “我让人查了泠水村的旧案,还有当年师父传下的卷宗。”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殿里听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皱了皱眉,道:“时间隔得太久了,关键的东西全被人抹掉了。卷宗缺页,记录断档,连当事的后人都找不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徐清寒。“不过,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消息拼凑起来,也能看出一个大概。师侄体内的封印,并非凡间道法所化,而是仙力。”

      徐清寒没接话,手里来回揣摩的玉牌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云鹤尘又说:“还有,延舟上次在秘境里带回了妖兽的残片,那残片上的纹路是一种操控道法,正好对上了宗内古籍里记载的一种高阶法术。那秘境里的邪祟,是宗门里的人故意放进去的,目的不得而知。能接触古籍的,不会是普通弟子,想必这个幕后之人地位不会太低。”

      听完,徐清寒沉默了很久。殿里的香燃尽了,最后一缕烟散在空中。

      “景衍是我师弟,平日里做事也稳妥,为人方正,不是有二心的人。我不想随便怀疑谁,也不想把谁排除在外。”云鹤尘道。

      话是这么说。可他自己心里清楚。桩桩件件的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内鬼藏在暗处,滴水不漏,连对方想干什么都摸不清楚。是想害人?还是想夺宝?还是说另有所图?

      云鹤尘沉默了一会儿。“凝川封印的事,我会继续调查。”他说完,站起身,掸了掸袍子。

      “在调查清楚之前,封印这事不能让旁人知道。凝川师侄身世的秘密,兴许是牵连着更惊为天人的秘密,若是被心怀歹念之人得知了,师侄恐遭劫难。”

      云鹤尘话音刚落,殿外掠过一缕气息。很淡,很快,一闪就没了。

      徐清寒和云鹤尘同时抬起了头,两个人对视一眼。

      殿外,松枝微微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但四周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有人在暗处盯着。

      殿外林间,天色还早。玄泠一一个人慢慢走着。他没有回住处,也不想回。就是漫无目的地走,从这条道走到那条道,穿过一片松林,又拐上一条碎石小路。

      走着走着,他抬起手,摸了摸额头,那里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那道白纹平日里是看不见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它在哪儿。就在眉心偏上一点,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跟别处不太一样,稍微凉一点。

      每当心里有事、难受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额头那块地方就会隐隐发烫。就像有什么东西埋在底下,想往外冒,又被什么压住了,闷闷的,胀胀的。

      从小就这样。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体质不好,天生有点什么身体上的怪毛病。也没跟别人提过,觉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也从来没想过,自己那道看不见的纹路底下,是藏着能搅动整个修真界的秘密。

      风穿过林子,松针簌簌地落,有几片落在他肩上。远处的山道上有脚步声传来,是几个小弟子扛着竹筐经过,说说笑笑的,远远地冲他喊了一声“师兄好”,他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他们走远了,笑声也远了。

      他站在原地,把手放下来,塞进袖子里。前面是回寮舍的路,石子路铺的,走了无数遍,他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可今天走在上头,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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