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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少时怨 凌大少他真 ...


  •   束发礼刚办完,玄泠一就算正式入了玄虚剑宗的墙,成了正儿八经的内门弟子。

      这一年,玄泠一十五岁,顾以澈十七岁。十五岁当日,执剑长老薛道宁亲自给他束起头发,还送了一柄青钢佩剑。那剑鞘素面朝天,没什么金玉点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却是他头一把专属的剑。薛道宁把剑递过来的时候,难得放缓了他那张不怒自威的方脸,说了句:“好好练,别没了这把剑”。玄泠一接过来,手指在剑鞘上摸了两下,眼角眉梢的那点欢喜藏都藏不住。

      大典那天,宗门里热闹得很,同门扎堆道贺,四处都是说笑声。

      玄泠一没跟着凑热闹,趁着大伙儿不注意,悄悄溜了。他去了后山,那间柴房荒废好些年,院子里野草长得快齐腰高,柴房、木门、木桌,还是当年和顾以澈初识时的老样子,破破烂烂的。他蹲下身,掀开门口那块石板。石板历经岁月,磨得圆滑,边角都给磨得没了棱。

      他从怀里摸出一包裹好的糖,压进石板底下。

      这是他打小养成的习惯,年年都要来这儿藏一包糖。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得来一趟,不然心里不踏实。办妥之后,才慢悠悠站起来,哼着小曲子折返回去。

      没几天,宗门外派的除厄差事就下来了。

      这次任务要跑远路,去百里外的荒岭除祟。玄虚剑宗和清霄阁凑了一块儿,两拨人的弟子一路上需要结伴同行,沿途落脚的地方少,住不开,人还得混在一起住。

      集结那日,天刚蒙蒙亮,清霄阁就派了弟子过来集合,由玄虚剑宗的长老带队出发。校场上,两宗弟子忙着清点行囊,夹杂着说话声、笑声,偶尔有人喊“谁拿了我符袋”,一帮弟子乱糟糟的,倒也挺热闹。

      玄泠一站在顾以澈身侧,手不自觉地摸着腰间的剑柄。刚发的新剑还没用惯,但他心里是满心欢喜和期待的,这算是他第一次出山门正式历练,开始琢磨外头会遇到什么凶魔妖兽。

      顾以澈正低着头翻检随身的符纸和伤药,把东西一样样塞进布袋,动作不紧不慢的,他做事一向这样。

      忽然,一阵叮叮当当的玉器碰撞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行人簇拥着个锦衣少年走了过来,排场不小,那人衣裳料子一看就贵,腰上还挂着一串玉佩,走起路来叮铃作响,生怕人听不见似的。

      是清霄阁宗主独子,凌子翎。

      玄泠一以前早听说过这人,成天混迹世家纨绔堆里,眼高于顶,脾气大得很。

      凌子翎目光一扫,落在玄泠一腰间那把佩剑上,停了一瞬。

      “哟。玄虚剑宗现在这么寒酸了?新收的内门弟子就配这种破破烂烂的剑?”他歪着头笑,居高临下地上下打量着玄泠一,像在看什么新鲜物件一般,“你拿着这破铜烂铁进山除邪,怕不是给妖魔送菜?合着贵宗没人可用了,专挑些窝囊废出来拖清霄阁后腿啊?”

      跟着他过来的几名清霄阁子弟也笑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地附和。有个尖脸的弟子凑到凌子翎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人对视一眼,笑得更大声了。

      这帮清霄阁的弟子,话不怎么好听,眼神也不怎么客气。

      玄泠一攥紧了剑柄。刚行完束发礼的少年,心气正盛,哪受得了这个?他往前迈了半步,话刚到嘴边,一只手挡在了他前头。顾以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前面,手挡着他。

      “凌公子说笑了。兵器贵在合用,不在外表奢华。我师弟初学用剑,往后还要历练,望凌公子多多包涵。”顾以澈语气放得很平,脸上还挂着点淡笑。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听着客气,可聪明人能听得出来,根本不是在示软。

      凌子翎抬着下巴,斜眼打量了他两眼。觉得这人长得不错,也算识相,勉强点了点头道:“也就你还算懂规矩,这事我暂且不追究。”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他回头瞥了一眼玄泠一,慢悠悠吐出一句:“不过有些人嘛,终究缺人管教。没爹娘养的野小子,来路不明,举止粗鄙,混在宗门里丢人现眼。”

      周围安静了一瞬。顾以澈脸上的笑消失了。

      他缓缓松开拦着玄泠一的手,往前踏出一步。不知怎么的,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凌公子,身为宗门世家,理应懂得何为道门规矩。你出言辱及旁人出身,须得道歉。”顾以澈道,那话里头每个字都犹如钉子一般钉在地上。

      凌子翎听了,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手里仍不停把玩着腰间那柄镶满宝石的长剑。

      “道歉?”他笑道,“行啊。想让我赔罪,简单,咱俩当场比试一场。”他竖起两根手指头来。

      “你赢,我当众给他赔不是,我赢的话……”他顿了一下,嘴角一翘,满是高傲道:“你趴在地上给我学三声狗叫,怎么样,你敢赌吗?”

      校场上一下子炸开了锅。两宗的弟子全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玄虚剑宗这边有个年纪稍长的弟子皱紧了眉头,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这赌注也太过了,他一个内门弟子,跟清霄阁宗主的儿子打,赢了输了都没好处啊,得罪清霄阁了。”

      旁边的人接了句:“可不是嘛,要是真趴地上学了狗叫,往后就要被当笑话了。”清霄阁那边也有弟子交头接耳,有人小声说“少阁主剑法不差的,我见过他练剑”,另一个撇了撇嘴:“他正经练过几回?倒是他那把宝剑剑,确实光那些石头就值不少钱。”

      玄泠一急了,一把扯住顾以澈的衣袖,攥得指节发白,道:“你别去,他爱说什么说去,我不在乎,你别为了我……”

      别为了我去趴在地上学狗叫。

      光是想到画面,玄泠一心里就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得慌。他不想看顾以澈处在下风的样子,更不想看到顾以澈受苦磨难,更何况还是为了这样一个狗屁赌注!
      顾以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平淡无波澜,然后他转回去,语气平平的:“就依凌公子所言。”

      校场中央,人群退开一个圈子来,两人摆好姿势蓄势待发,但凌子翎却迫不及待地拔了剑,那柄剑一亮出来,周围就有人“哇”了一声。那剑剑身雪亮,通体光华耀眼,剑柄上镶着的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他在手里挽了个剑花,动作挺漂亮,引来周遭清霄阁弟子几声叫好。顾以澈慢慢拔出剑,就是那把普通的宗门佩剑,剑鞘上连个花纹都没有,跟对面一比,竟一时有些寒酸得不像话。他握剑的姿势很正,不急着出手,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树。

      凌子翎先动了。攻势很猛,一剑接一剑,招式花哨好看,剑光闪闪,直往顾以澈身上招呼,周围看热闹的弟子看得眼花缭乱,有人喊好几句“好剑法”,玄泠一攥着拳头站在人群里,手心里全是汗。

      他没注意去看那些花哨的剑光,他一直盯着顾以澈的脚,顾以澈的脚一步都没退,那架势他看了,分明就是只打算守。

      他持剑稳守,从容拆解凌子翎好几招连绵的攻势,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挡在要害前面,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任凭凌子翎怎么攻,他就是不慌不忙,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凌子翎的剑花再好看,砍不中人,就是白搭。几十个回合下来,凌子翎的呼吸越来越重,出剑越来越急。花架子是能撑一时,可撑不了一世,他平日里跟着纨绔玩乐,哪有正经练过这种实打实的搏杀?破绽就这样露出来了。

      顾以澈瞅准一个空隙,剑脊轻轻点在凌子翎的手腕上,剑势很轻,精准得吓人。只听“哐当”一声,那柄镶满宝石剑立马给脱了手,砸在地上,叮当滚了半圈停住了。

      凌子翎站在原地,手腕发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怒瞪着顾以澈。四周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玄虚剑宗的弟子们爆出一阵叫好声,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拍着大腿哈哈大笑,站在前排的一个小弟子全程看得激动兴奋,得脸都红了,扯着旁边的人胳膊直晃:“看见没看见没!一剑!就一剑!”

      顾以澈收剑,立身,袍角落下来,他纹丝不动。

      “承让了。凌公子,愿赌服输,还请向我师弟道歉。”顾以澈说,他语气还是像刚开始那样,不咸不淡的。

      校场上的笑声慢慢收了,所有人都在看凌子翎。凌子翎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个大样,他一开始就是想来找不痛快让自己痛快痛快,可没想到和他对剑的这人竟然将他所有剑招都一一拆解,他哪里想过玄虚剑宗能有这种高手?而且用的还是一把那么破的剑!

      他当然不爽,性子本就高傲让他此刻是怒大过输的怨,可当着两宗这么多人的面,话是自己说的赌是自己应的,赖是赖不掉的。他脸色铁青,深吸一口气,咬咬牙,走到玄泠一面前。

      “对不住。”牙磨着牙,跟缝里挤出来似的,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慢着。”顾以澈开口了。

      凌子翎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眼神里带着不耐烦:“还想怎样?”

      顾以澈轻轻一笑,双手抱臂,道:“凌公子是不是还忘了什么?你刚才说你赢,我趴地上学狗叫。我赢,你当众赔不是。赔不是,你已经赔了。可你还欠三声狗叫呢?”

      校场上人群原本叽叽喳喳的,此刻声音却彻底安静了,凌子翎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他身后的几个清霄阁子弟面面相觑,有人想开口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住了。

      “你!”凌子翎的声音都在抖,“你别太过分!!”

      “过分?”顾以澈还是那副笑剑模样,语气平平淡,他以往说话都是温润如玉,可现在说的话还有那态度,就像坚冰底下藏着的水——藏锋露时,知人本貌。

      “这赌约是凌公子自己定的,当着两宗弟子这么多人的面说了,一字一句都在这儿呢。愿赌服输,不是天经地义么?凌公子身为清霄阁高徒,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总,你是君子,总不能只挑便宜的部分认吧?”

      围观的弟子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玄虚剑宗这边有看乐子的开始幸灾乐祸道:“我赌他肯定叫,不叫他今天走不出这个校场。”同伴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清霄阁那边几个弟子脸上挂不住,有人低头假装整理腰带,有人望着天吹口哨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凌子翎死死盯着顾以澈,胸口剧烈起伏,拳头都给攥白了。他没想到,他以为道个歉就完了,他可是清霄阁宗主的儿子,谁敢真让他学狗叫?

      顾以澈就敢。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凌子翎先移开了目光。他转头看了看四周,百来双眼睛盯着他,有有看热闹的有替他尴尬的。他猛地一跺脚,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汪。汪。汪。”

      一声比一声快,一声比一声低,最后那个“汪”几乎听不见。说完他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转身就走。

      他身后那几个清霄阁的弟子赶紧跟上去,临走有人回头看了顾以澈一眼,眼神复杂,有一点点幸灾乐祸。约莫着是平时也没少受这位少阁主的气。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比刚才大十倍的哄笑声。“我的娘亲哎,他还真学了……”
      “清霄阁宗主知道了怕是要气死。”

      “谁让他自己嘴贱,怪谁?哈哈哈!”

      顾以澈把剑插回鞘里。只是微微侧头,看向玄泠一。

      玄泠一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他张了张嘴,道:“你……你真让他……叫了?”

      “嗯。”

      “你不怕他记仇?”

      “他已经记了。多记一笔少记一笔,没什么区别。”顾以澈把剑重新挂到腰上,然后他停了一下,又道:“况且,他说你那些话,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玄泠一愣住了。晨光从雾里透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校场上弟子们的笑声还没散,远处有人还在学狗叫逗同伴玩,闹成一团。带队长老咳嗽了一声,喊道:“行了行了,别闹了,打斗哄笑成何体统,速整队出发!”

      人群渐渐散开,顾以澈抬脚往前走。

      “走了。”他道。

      玄泠一握紧腰间的剑,跟了上去。两宗的弟子三五成群地走在前头,说笑声从雾里传回来,断断续续的。顾以澈走在玄泠一前面半步,背影被雾拢得有点模糊。

      前面的人没有回头看,后面的人却在看着他。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就是那半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少时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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