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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发乎情 止乎礼,藏 ...


  •   连着赶了两天的山路,脚下尽是坑洼难行的野路,一行人个个满身尘土。随身带的干粮见了底,疗伤的草药也耗得七七八八,有几名师弟的靴底都磨穿了。

      眼看落日沉进连绵群山,天色擦黑,众人总算望见了依河而建的石墙。
      清河镇不大,却是去往荒山的必经渡口。进了镇子,街上商贩云集,车马往来络绎不绝,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烟火气十足。走了两天野路,忽然撞见这么多人声灯火,竟有些不真实。

      带队长老站在镇口看了看,斟酌片刻,干脆下令全队在顺水客栈落脚休整两天。一来采买点干粮药草,二来也让连日奔波的弟子们歇缓歇缓。

      客栈规模不小,白墙黑瓦,门前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偏偏赶上商旅旺季,客房紧得很。凌子翎出手阔绰,仗着清霄阁少宗主的身份,有钱,直接包下了二楼采光最好的几间上等天字号客房。剩下那些局促逼仄的普通厢房,留给两宗其余弟子挤着住。

      分派住处时,玄泠一顺理成章地和顾以澈分到了一间偏屋。屋子不大,两张铺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过道,窗户朝北,推开能看见后街的路。

      这一路赶下来,凌子翎始终记着前日比武落败受辱的仇,一路上没少找茬。打水要抢靠前的水源,歇脚要占平整的空地,时不时还要夹枪带棒地嘲讽几句玄虚剑宗。
      玄泠一年轻气盛,好几次险些当场翻脸,拳头都攥起来了,当下就被顾以澈按住了。

      晚饭摆在客栈大堂,满屋子人声嘈杂。

      凌子翎端坐主位,身边的清霄阁弟子围了他一圈。他端着架子挑三拣四,一会儿嫌菜里油盐不对,一会儿斥责店小二手脚笨拙,稍有不顺心便厉声呵斥。店小二陪着笑脸,弯腰赔不是,额头上的汗是一直猛的流。

      玄泠一看在眼里,憋了一肚子闷气。他放下筷子,攥紧拳头,正要起身说理,胳膊被人拽住了。顾以澈没看他,低着头夹菜,手指扣在他小臂上。

      玄泠一顿了顿,慢慢坐回去,把攥紧的拳头搁在膝上。席间添酒加菜的空档,客栈掌柜过来敬酒,言语之间面露难色。众人追问之下,掌柜才吞吞吐吐地说了件怪事。

      原来近一个月,清河镇接连丢了四五个人,大多是夜里赶路的小贩,还有两个独居的妇人。官府来了人,四处摸排追查,到头来一无所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镇子里人心惶惶,一到入夜家家户户早早关门闭户,连更夫都不敢单独走夜路。
      坊间流言四起,有说是山里的邪祟跑出来了,有说是河里的水鬼上了岸,说什么的都有,没一个靠谱的。

      掌柜说完,叹了口气,端着酒杯走了,大堂里安静了一瞬,又恢复了嘈杂。

      夜色渐深。街上灯火一盏一盏的熄灭了,沿街的叫卖声也消散干净。只剩夜风穿过巷,时不时从窗缝钻进来,捎来几分凉意,吹得房子里烛火轻轻晃动。

      狭小的厢房里只点着一支粗蜡烛,昏黄的光晕笼着整个屋子。白天的疲惫散了大半,四下没有旁人,两个人各占一张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玄泠一翻身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背后,打量着对面铺上的顾以澈。
      束发礼后,顾以澈身形拔高了不少,胳膊腿都长了,原先合身的衣裳现在穿着有点短,一抬手就露出一截手腕。褪去了年少时那点软乎乎的稚气,下颌线也分明了些,可眉眼间那股安安静静的神态没怎么变。

      他盯着人看了一会儿,起了捉弄的心思。

      顾以澈正低着头整理随身带的符纸,把一叠黄纸按品类分好,折角的地方用手指抚平。玄泠一悄悄从铺上翻下来,赤着脚踩在地上,没发出声响。凑到跟前,冷不丁伸手去挠他腰侧。

      顾以澈整个人一颤,像被冷不丁扔进冷水里似的,手一抖,符纸散了大半。玄泠一笑出了声,不依不饶地又挠了几下。顾以澈侧身躲,他便跟上去,两个人一个躲一个追,在狭小的房间里拉扯。
      玄泠一趁他不备,伸手扯松了他束发的系带,几缕黑发散落下来,垂在鬓边,衬着烛光,眉眼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柔和。

      顾以澈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散下来的头发,抬眼看他。

      那一眼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去捉那个胡闹的人。房间小,腾挪不开,两个人在床铺和桌案之间东躲西闪,椅子被撞得歪了,桌上烛火跟着晃。玄泠一边笑边退,脚下被散落的符纸一滑,整个人往前栽过去。

      顾以澈下意识伸手接了他一下。

      冷不防,他撞进顾以澈怀里,脸颊贴着对方的衣襟。

      那衣料上带着淡淡的草木冷香,是皂角和松脂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淡,若不凑近闻根本闻不到。小时候挤一床被子的时候玄泠一闻过,后来分开了,就没再闻见了。

      笑声慢慢卡在喉咙里。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光晕在两个人脸上晃了晃。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能感觉到彼此呼吸拂在皮肤上的温度。

      玄泠一的耳朵慢慢红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心脏跳得又重又快,像有人在胸口擂鼓,他怀疑顾以澈也能听见。

      脑子像被热气糊住了,雾蒙蒙的,什么也想不清楚。只有鼻尖萦绕的那股松木冷香,一下一下地往心里钻。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顾以澈的唇上。

      只一瞬,又飞快地移开,盯着对方的衣领,盯着他散落的头发,盯着他耳后那一小块皮肤,就是不敢再看对方那双眼睛。

      那双幽深的,透着暗红的眸子。

      不管什么时候看,都是温柔的一双眼。

      可他身子没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那么一点一点地缩短。玄泠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往前凑的,脚像是扎了根,手却不知何时攥住了顾以澈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呼吸很重,心狂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糊里糊涂的,像梦里才有的那种。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觉得应该再近一些。

      顾以澈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像蝴蝶被人捏住了翅膀,想飞又飞不起来。身子僵在原地,手抬了抬,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揽住,悬在半空中,哪样也没做成。

      什么都没发生,但什么都像要发生。

      玄泠一鬼使神差,想就这样蹭上去,贴上去,拉着顾以澈,陪他疯。

      就在两个人近得只差分毫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慌乱的拍门声,震得门框都在颤。紧接着是清霄阁弟子惊慌失措的喊叫声:“顾师兄!玄师弟!快开门!出事了!”

      那声音像一盆冷水猛泼下来,玄泠一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桌角上,闷哼了一声。他飞快地转过身去面对墙壁,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手攥着衣角不放,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顾以澈起身站在原地,顿了片刻,抬手拢了拢散落的头发,把系带重新系好。指尖有些抖,系了两次才系上。又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才转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名清霄阁弟子。满头大汗,衣衫凌乱,脸上写满了惊慌,说话都磕磕绊绊的。

      “凌……凌师兄他……”其中一个咽了口唾沫,“他夜里闲不住,带着随从去镇子偏僻的巷子里逛。我们劝了,他不听,说镇上有邪祟正好会会。”

      另一个接上话,声音发抖:“我们在老巷撞上一团黑雾,那东西会动,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凌师兄他、他不信邪,拔剑就上。几招就……”他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黑雾裹着他,眨眼就没了影。我们几个拼了命才跑出来。镇上到处找了,没人能帮得上,只能来求你们……”

      顾以澈听完,没有犹豫,回身去拿桌案上的佩剑。玄泠一已经转过了身。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但神色已经收了,眼睛里那点雾气也散了。他系好腰带,把佩剑挂好,站到顾以澈身侧。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走。”顾以澈说。

      夜色沉沉,镇上没有灯火,只有头顶窄窄一弯月亮,照着路上的湿气。四个人脚步急促,踏碎了巷子里的寂静。远处不知谁家的狗被惊动了,吠了两声,又安静了。

      前方是老巷的入口,黑洞洞的,顾以澈走在前头,玄泠一跟在半步之后。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袖子时不时蹭在一起。风声从巷子深处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玄泠一没说话,手按在剑柄上,走在他前面的那个人,发丝重新束好了,衣领也整过了,看不出方才的半点凌乱。

      只有他知道,方才那根系带在他手里松开的时候,那个人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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