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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清河祟 于我而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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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穿过巷子,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顾以澈走在最前头,玄泠一跟在半步之后,手按在剑柄上,身后两名清霄阁弟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几个人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不知道是走得急,还是心里发慌。
老巷比想象中更深。
两旁的院墙坍塌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屋子,窗户纸早就烂没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窗框,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月光照不进这条巷子,头顶是窄窄的一线天。
雾气不知什么时候浓了起来。起初只是薄薄一层湿气,走着走着就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三五步外就看不清人影。两名清霄阁弟子渐渐落后,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了。
玄泠一回头看了一眼,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他没出声,转回头,继续走。
顾以澈忽然停下,伸手拦在他胸前。玄泠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地上躺着一样东西,在灰白的雾气里露出一角。
顾以澈蹲下去,用剑鞘拨了拨,是一只玉佩。系绳断了,落在石缝里,玉面上沾着暗色的污渍。不是血,更稠,像是什么东西的黏液,已经半干了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玄泠一认出来了,白日里凌子翎腰间挂了好几串玉佩,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其中就有这只。
顾以澈站起身,把玉佩放进袖中,没说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老巷尽头是一个岔路口。左边窄些,右边宽些,两条路都黑洞洞的,看不出通往哪里。玄泠一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被浓雾吞没,连巷口都看不见了。
“和刚才那两个清霄阁的走散了。”他说。
顾以澈没应声,目光落在左边岔路。他在看雾气的走向。忽然,雾气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猛地翻涌起来。几团灰白色的影子从雾中凝聚成形——五官模糊,四肢不全,飘飘荡荡地朝他们涌过来。
是影雾魅,一种低阶妖物,没有实体,全靠雾气凝聚成形,杀不死也打不散。
玄泠一拔剑,第一只影雾魅扑过来,他一剑劈过去,剑锋划过灰白的雾气,雾气裂成两半,可还没来得及收剑,那些碎片又重新聚拢,恢复了原来的形状。他皱了皱眉,又是一剑,碎了又聚没完没了。
顾以澈也在应付,但他没有浪费力气反复劈砍。他在观察,这些影雾魅都是从左边岔路涌出来的,源头在左边深处。右边虽然也有雾气,但稀薄得多,也没有影雾魅。
“我进左边。”他收剑,侧头对玄泠一说,“你从右边绕,堵另一头。”
玄泠一愣了一下。分头走?在这种地方?他张了张嘴,想说“一起走”,但顾以澈已经转过了身。
玄泠一攥了攥剑柄,他想起小时候在柴房外的松林空地上,两个人各站一边对练,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出什么招。顾以澈把随身的药瓶从腰间解下来,塞进他手里,道:“别跑太快。”
玄泠一接过药瓶塞进怀里,没回话,转身往右边岔路去了。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顾以澈的背影已经快被左边的浓雾吞没,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白衣在灰白的雾气里几乎融为一体,转眼就看不见了。他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左边岔路的尽头是一口枯井,井口被杂草遮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顾以澈拨开草叶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股腥味是从下面涌上来的,浓得呛人。井壁上有拖拽的痕迹,并不是绳子的磨痕,更粗更深,像是什么东西的爪子扒着井壁往下爬,一道一道深深嵌进石缝里。
顾以澈把剑背好,攀着井壁,一点一点往下落。井底比他想的深。落了大约七八丈,脚才踩到底。地面是湿的,软泥裹住了靴底,他站稳之后,摸出火符咒,吟诵几句,符咒瞬间化为点点光芒围绕在他周遭,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撕开一小片光晕。
这井下竟是一条暗河通道。
天然形成的,水位不知多少年前就退了,只剩下湿漉漉的岩壁和满地的碎石。通道往深处延伸,看不到头。腥味在这里浓到了极点,顾以澈灭了火符咒,光在这种地方太容易暴露位置。他贴着岩壁,往深处走了可刚走出几十步,地上开始出现东西。
一只绣花鞋,已经烂了大半,鞋面上的绣纹还依稀可辨。旁边落着一条腰带,布料褪了色,还有散落的发簪、破损的钱袋、碎成片的衣裳……都是普通人家日常用的东西,沾着泥和黏液,散落在碎石之间。他一瞬间就意识到,这些是失踪的清河镇民的东西,看来这些镇民都已经遇难,那酒楼里众人议论的话并非空穴来风。
顾以澈的脚步没停,继续往前摸索。通道尽头传来声音,低沉的嘶吼,夹杂着含混的人声,嘶吼声震颤着岩壁,有人声断断续续,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挣扎,但气力明显不足,说几个字就要喘半天。他听出是凌子翎的声音,顾以澈加快了脚步。
走到通道尽头,场地豁然开朗,是一个天然的洞窟。
洞窟中央是一潭浊黑的水,看不出深浅,一头庞然大物伏在潭中,占据了洞窟大半的空间。形状形似巨蜥,但大得多,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鳞甲,背脊上长着好几只闭着的眼睛,眼睑一开一合,每一下都渗出黏稠的黑色汁液。庞大的妖物周身萦绕着黑雾,顾以澈认出来了,这是老巷里那种雾气的源头。
洞壁上,凌子翎被粘在那里,一层半透明的黑膜将他牢牢裹住,只露出头和一只手。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身上的灵力波动已经微弱到几乎感应不到。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看见来人,瞳孔骤缩,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顾以澈没看他,目光落在妖物身上。那东西似乎也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背脊上的眼睛睁开了几只,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又闭上了。它没有攻击来人,也许是不屑,也许是还没到时候,也许是故意留着凌子翎当诱饵。
顾以澈在洞口站了片刻,把洞窟里的情况扫了一遍,心念:这妖物的弱点应该是那些眼睛,睁开的瞬间,就是它防御最薄弱的时候。如果一击得手,就能破防,但需要有人牵制它的注意力,才能找到出手的时机。
他摸出一枚信号符,捏碎,微弱的灵力波动从指间散出去,穿透岩壁,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另一边岔路。
玄泠一在右边岔路跑得很快,右边没有影雾魅,但路比左边绕得多,弯弯绕绕,时宽时窄。他一边跑一边留意岩壁上的痕迹,这条路似乎从来没被人走过。跑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通道渐渐往下倾斜,岩壁开始变得潮湿,空气里也出现了那股腥臭味。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阵微弱的灵力波动从前方透过来,像是有人在他手腕上轻轻拍了一下——是顾以澈的信号符。他循着那个方向,从右侧的岩缝挤了进去。
穿过岩缝,他落到了一处石台上,洞窟在他下方。他一眼就看见了顾以澈站在入口的暗处,白袍子在那片黑漆漆的空间里格外扎眼。再一看,那洞中黑潭里还趴着一只面相狰狞的妖物,正散发着浓雾的腥臭味。但妖物没有攻击顾以澈,它的注意力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制了,背脊上的眼睛睁着几只,浑浊的眼珠胡乱转着。
玄泠一悄无声息地从石台上翻下来,贴着岩壁,绕到了妖物的背后。那妖物背上的眼睛全部朝前睁着,在看顾以澈那边,背后是盲区。
他没有犹豫,拔了剑但没有完全出鞘,怕剑身反光惊动它,玄泠一手握着剑柄,一步一步地靠近。
顾以澈看见了岩壁对面的那个身影。
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但他认出了那个走路的姿势,步幅不大,脚跟先着地,再轻轻放平,不会发出声响。
小时候两个人在后山松林里练夜行,就是这么走的。
玄泠一从暗处走了出来,妖物猛地调转方向,背脊上的眼睛全部睁开,浑浊的眼珠聚焦在他身上。忽然,一声低沉的嘶吼滚了出来,震得洞窟顶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一股接着一股黑雾,混杂着腥臭味从它周身翻涌而出,竟朝着顾以澈扑来!
顾以澈没有后退,拔剑迎上,剑光在黑暗中划开一道弧线,斩断了最前面那团黑雾,妖物的几只眼睛眯了眯,又睁开了。
“左边那几只眼睛我来,你找机会。”顾以澈压低声音,剑尖微抬指向妖物背脊上那排开合不定的眼珠。
“哪几只?”
“睁得最慢的那几只。”
“好。”玄泠一侧身换了个角度,脚下碎石子被踩得咯吱响,“师兄你自己小心,这东西尾巴比剑快。”
话音未落,那妖物的尾巴横扫过来,劲风裹着碎石扑面,顾以澈侧身避开,剑尖顺势在尾鳞上划开一道浅口。妖物吃痛,背脊上的眼睛全部睁开,浑浊的眼珠乱转,黑雾猛地从它周身翻涌而出。
“就是现在!”顾以澈喝道。
玄泠一剑锋出鞘,寒光在黑暗中一闪,顾以澈闪身避开那道尾鞭,给玄泠一让出了妖物背脊正后方的位置。
“别停下来!”
玄泠一没有停,长剑精准地钉入最中间那只睁着的眼睛,黑色的汁液炸开。
“中了!”他拔剑后撤,喊了一声。
“后面还有四只!”顾以澈已经纵身跃起,剑尖点向另一只,手起剑落,连刺三只,妖物的惨叫声越来越弱,庞大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但妖物临死前的反扑,比任何一次都猛,一团浓黑的雾气从它体内炸开,朝四面八方喷涌,玄泠一距离最近,黑雾扑面而来,他来不及闪躲,眼看就要被黑雾吞噬。
猛的,一道身影电光火石间挡到了他面前,顾以澈挡在了他面前。
黑雾砸在他后背上,衣裳被灼出几道口子,皮肉被腐蚀的滋滋声在安静的洞窟里格外刺耳,他闷哼了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但没有倒下。
“顾以澈!”
玄泠一一把扶住他,手碰到他后背,指尖触到一片灼烫,湿漉漉的,是血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他手指缩了一下,又按了回去,“你——”
“没事。”
那黑潭中的妖物死后,洞壁上的黑膜迅速失去了光泽,变成一层干枯的脆皮,从凌子翎身上一片一片剥落。凌子翎从壁上滑下来,双腿发软,站不住,整个人就往地下栽。
顾以澈伸手捞了他一把,把他架住。凌子翎靠在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目光从顾以澈脸上移到玄泠一脸上,又移回去,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也许是“谢谢”,也许是什么别的,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顾以澈也没在意,把他交给了随后赶来的两个清霄阁弟子。
天快亮了。
一行人回到客栈,清霄阁的人把凌子翎抬回厢房,连连道谢,语气诚恳。顾以澈摆摆手,没多说什么,推门进了偏屋,玄泠一一脚跟了进来,把门关上。
屋里还点着那支粗蜡烛,烧了大半夜,只剩短短一截,烛泪在灯台上堆成了小山。顾以澈把剑放下,坐在床边,后背靠在床栏上,微微皱着眉。
后背让那黑雾烧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的伤,皮肤泛红起泡,渗出透明的液体和血丝,看着触目惊心。
玄泠一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那片伤,脸绷得很紧,他从怀里摸出那个药瓶,就是顾以澈在岔路口塞给他的那瓶。
“转过身去。”他说,声音有些发硬。
顾以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侧过身子。玄泠一在床边坐下来,拧开药瓶,药膏是淡绿色的,散发着草药味。他用指头挑起一些,往顾以澈背上涂。
涂到破皮的地方,顾以澈的背肌绷了一下,忍着没出声。
“让你挡。”玄泠一低声说,语气像是埋怨,但声音发虚,“我又不是躲不开。”
顾以澈没说话,他继续涂药,动作不急不慢,药膏在掌心里捂热了再抹上去。这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只是本能地不想让顾以澈难受。
“我知道你能躲开。”顾以澈忽然说,声音嘶哑,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
玄泠一手上涂药的动作没停,把最后一处伤口涂完,拧上瓶盖。“下次别挡了。看你受伤……比我自己受伤还难受。”
他刚说完就后悔了。
把药瓶往桌上一搁,低下头,假装在收拾桌上散落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不想抬头,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耳朵尖在发烫,像点着了一般,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还在燃烧的烛芯偶尔噼啪响一声,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光从窗缝渗进来和昏黄的烛光搅在一起,屋子里的色调变得说不清是什么颜色。
夜晚要过去了。
顾以澈靠在床栏上,阖上了眼。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困了,玄泠一坐在床沿没动,他看着顾以澈的侧脸,烛光照着半边,晨光映着半边。
那道从前在柴房自己就打量过的下颌线,如今分明了许多。几缕散落的头发垂在鬓边,还没完全拢回去,是方才打斗时散的。衣襟也有些乱,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他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吸了口气,才起身去吹蜡烛。就在他刚起身的那瞬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特意压低了嗓子说的。
“你也一样。”
玄泠一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把那烛火吹灭了。
屋子里只剩下灰蒙蒙的晨光。他把手收回来,站了片刻,走到自己的床铺躺下去,被子拉到下巴,眼睛望着头顶灰白的房梁。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后背对着顾以澈的方向,耳朵却还是红的。
远处的巷子里,早起的商贩开始摆摊,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过来,和着清晨的鸟叫,混成一片。
玄泠一知道,新的一天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