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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恨初生 对不起,原 ...


  •   初秋风凉,丹桂落满玄虚剑宗的石阶。

      花瓣细细碎碎的,铺了一层。人走过时,鞋底沾上淡金的碎屑,带着一点点残存的甜香。谁也没在意这些。那时的日子太安稳了,安稳到连桂花的落瓣都显得多余。

      一月前,玄泠一与顾以澈结伴下山,给顾以澈过生辰。七夕当日,两人在市井间消磨了一整日。

      那日回来之后,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刻意相互躲着不碰面。倒不是关系不好,而是尴尬。他不知道自己和师兄这算什么,谁都没明说。碰了面,那天结缘古树下的回忆就又涌现出来——温软的,湿润的,炽热缠绵的。

      玄泠一知道自己输了。输给了自己,也输给了他的师兄。他那天只是一时兴起,疯了上去。而顾以澈竟也陪着他疯。

      回来的路上,顾以澈把自己多年随身携带的一块玉佩交给了玄泠一。玉佩澄翠,摸上去冰凉,却没有一点划痕,想必它的主人过去是相当爱惜它的。

      那枚玉佩后来被妥帖收在枕畔。玄泠一压在枕头底下,偶尔翻个身,手指碰到玉面的凹凸,心里会漫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温暖的。

      那时山门安宁,同门和睦,师兄在,晚风也温柔。

      玄泠一觉得,他的一生就是这样了。

      谁都料不到,短短月余,一场埋在宗门阴翳里的死局已然悄然织就。

      暗处有人。

      那人藏得很深,深到连宗主徐清寒都未曾察觉。他像一条蛰伏在淤泥里的蛇,不动声色地,一口一口收紧缠在玄虚剑宗身上的绞索。

      先是内门弟子接连遇害。出事的地点散落在山门各处,有的在回廊转角,有的在后山小径,有的就在弟子房门口几步远的地方。现场残存的魔气浓重刺鼻,与寻常魔物如出一辙。

      宗门上下认定是魔修潜入了山门。长老们连夜商议加强巡防,弟子们人人自危,入夜后便不敢独行。

      没有人起疑。

      那人在暗处看着这一切,指间捏着一缕从徐清寒身上偷取的魂息。用的是禁术,手法极隐秘,抽取时甚至连当事人都未曾察觉丝毫异样。

      他将这缕魂息渡入了玄泠一体内。

      两股魂息交织缠绕,玄泠一身上开始散发出与“清和”一模一样的气息。那气息极淡,淡到玄泠一自己毫无所觉,淡到同门师兄弟只当是错觉。

      但足够让该闻到的人闻到了。

      那人将消息送出山门,传往魔域深处。措辞简短,只有一句话——

      清和残魂,藏身玄虚剑宗。

      三日后,黑云覆山。

      无边魔兵漫过外围群山,像溃堤的洪水,一路摧枯拉朽。

      轰鸣的术法炸裂声震得山巅殿宇瓦砾簌簌滚落。护山大阵在持续不断的冲击下剧烈震颤,灵光时明时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护山大阵碎裂的那一刻,整座玄阳山都在颤抖。

      裂纹从山门石阶蔓延而上,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砸在冰面上,蛛网般的裂痕爬满了每一寸灵光屏障。维持法阵的弟子们齐齐喷出一口鲜血,倒伏在阵眼四周,再无声息。

      徐清寒褪去平日修身养性的长衫,换上素白掌门道袍,亲赴最前线。他盘膝坐在阵眼之上,源源不断地输出仙力维系法阵,白发被汗水浸湿,一缕一缕贴在鬓角。衣袍上不知什么时候溅上了血痕,起初是一两滴,后来成了一片一片。

      玄泠一握剑立在他身侧。

      额间的封印纹路受周遭纷乱魔气侵扰,隐隐泛起温热的麻痒。那种痒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像有什么东西在封印之下蠢蠢欲动。他皱着眉,没有理会。

      顾以澈紧挨着他左侧站定。两人自幼相伴修行,剑法早已相融相通。一人守破绽,一人破敌锋,进退之间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足够。剑光交错处,魔兵成片倒下。

      他的师姐,为护山门弟子,战死。他的同门接连负伤倒地。哀嚎声、兵刃相撞声、术法炸裂声缠作一团,满目疮痍刺得人眼眶发烫。

      玄阳山,变天了。玄泠一没有回头。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守住最后的结界,护住师尊。

      顾以澈与他并肩而立,剑起剑落,沉稳如常。没有人注意到他握剑的手比平日更紧,也没有人注意到他望向远方黑云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

      那是恐惧。不是对魔兵的恐惧。是更深处的、埋了多年的、他以为永远不会再被翻出来的东西。

      徐清寒缓缓站起身。

      他的白发散落在肩头,素白道袍上沾满了自己的血与汗。仙力几乎耗尽,丹田空空荡荡,像一口被舀干的井。可他站起来的姿势仍然很稳,脊背笔直,像一柄插在雪峰上的剑。

      “师尊!”玄泠一冲过来想扶他。

      徐清寒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摆了摆手。那只手苍白、枯瘦,骨节分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退。”徐清寒说。

      玄泠一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半空中,魔气翻涌如沸腾的黑水。一道身影从浓雾中缓步走出,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中,却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慕不尘。

      他身量极高,一身黑金长袍,镶着暗色纹路,披风上的黑羽随着动作簌簌飘落。面容俊美而阴鸷,一双暗红色的眸子里像是燃着两簇永远不会熄灭的冷焰。

      他负手立于云端,居高临下地看着满目疮痍的山门,看着倒伏一地的弟子尸骸,看着那个独自站在废墟中央的白衣男子。

      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很浅,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满足。

      “徐清寒。”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不急不慢。

      “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本座真是想念你想念得紧。”

      这话说得暧昧,语气却冷得像淬了毒。没有歧义的一句话,从他嘴里出来,听在耳朵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徐清寒抬眼望向他,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太多波澜。那双眼澄澈如洗,像雪山天池的水,映着满目疮痍的山门,映着半空中那道漆黑的身影。

      “慕不尘。”他念出这个名字。那语气平淡,唤出这三个字时,像在叫一个久未谋面的故人。

      慕不尘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他不习惯被这样的目光注视,那目光不卑不亢,不躲不闪,看一个寻常人一般。

      他慕不尘何时被当作过寻常人?

      “哼。”他嗤了一声,“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这副视死如归的,道貌岸然的样子。”他缓步从黑云上走下来,靴尖堪堪点在残破的石阶上。魔气在他身周凝聚成淡淡的黑雾,所过之处,石板上残留的青苔瞬间枯萎发黑。

      徐清寒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山风吹起他散落的白发,慕不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交出清和的残魂。”他说,语气忽然冷了下来,锋利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刀,“本座可以饶过你门下剩下的弟子。”

      徐清寒微微阖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那双澄澈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眼神里不是恐惧而是悲悯。

      “我宗门之下,没有什么清和。”

      “你撒谎。”慕不尘的声音骤然压低,压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座感应到了。那股魂息,就在这座山上,就在你身侧。”

      他的目光越过徐清寒,落在后方那道素白的身影上。玄泠一握着剑,浑身是血,正死死地盯着这边。

      慕不尘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清和。”他说,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一个找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在某条路的尽头看见了模糊的轮廓,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本座认得。就算再过一千年,本座也认得。”

      徐清寒侧过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只是微微挪了半步,但就那半步,像一堵墙立在了慕不尘与玄泠一之间。

      “你看错了。”徐清寒说,“他是我的弟子。不是什么清和。”

      慕不尘死死盯着他。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一个是魔域至尊,一个是山门掌门。一个周身黑气缭绕,一个白衣染血。一个眸中燃着千年的执念,一个眼底沉着不可撼动的决绝。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满地残叶与血污。

      “徐清寒。”慕不尘一字一顿,“你真要为了他搭上整座玄虚剑宗?”

      徐清寒没有回答,他只是抬手,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身早已伤痕累累,灵光黯淡,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可当他将剑横在身前的那一刻,剑鸣声却清越入云。

      剑光出鞘,刺破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慕不尘看着那柄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很冷,冷到人骨子里。

      “好。”他说,“挡本座,你知道下场。”

      魔刃出鞘的瞬间,天地变色。

      慕不尘没有动用任何花哨的术法。他只是一步踏出,玄色魔刃裹挟着滔天黑气,径直劈向徐清寒。那一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简洁凌厉,如同一个做了千万遍的动作,事实上,他确实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

      杀徐清寒,杀这个挡在他与清和之间的人。

      徐清寒抬剑格挡,剑刃与魔刃相撞,火星四溅。白衣人的身形微微一沉,脚下的石地面炸裂开来,裂纹向四周蔓延。

      他的仙力所剩无几,这一剑,他几乎是用肉身的力气在扛。

      慕不尘感觉到了,他感受到了剑刃传来的虚弱,感受到了对方丹田的空洞。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魔刃猛地加力。

      徐清寒被压得单膝跪地,鲜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滴落在碎裂的石板上。

      他的手臂在颤抖,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可那柄剑,仍然横在身前,一寸也不曾退让。

      “值得吗?”慕不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魔刃压在他的剑上,一寸一寸往下压,“为了一个与你无关的残魂,为了一个不是你弟子的人,你连命都不要了?”

      徐清寒抬起头。

      那双澄澈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甚至没有痛苦,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慕不尘,看慕不尘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迷了路的人。

      “……他是我的弟子。”徐清寒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生是,死也是。我答应过他,护他一世周全。”

      慕不尘的刀顿了一下。

      “一世?”他重复这两个字,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嘲讽,“你连自己的一世都护不住,还想护别人?你真当自己是救世主吗,哈哈哈!”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徐清寒啊徐清寒,”他俯下身,逼近那张苍白的脸,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护不住他的。本座势必把他带走。他的魂,他的肉身,他的一切,你挡不住。”

      “本座会让他慢慢想起来,想起来他是谁。”

      徐清寒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那眼神里有愤怒,一种深沉的、隐忍的、压了许久的愤怒。他修道多年,早已心如止水,可此刻,慕不尘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口。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孩子。

      那个他从火海里捡回来的孩子。那个蜷在焦土之上、浑身是伤却一声不哭的孩子。那个在后山偷吃灵果被抓到、嬉皮笑脸讨饶的孩子。那个在雪峰上练剑练到满头汗珠、却从不喊累的孩子。

      那是他的弟子,他一手养大,一手教出来的弟子。

      “你想得美。”徐清寒说,声音仍然很平静,可握着剑的手,忽然多了一股力道。

      慕不尘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感觉到剑刃上的阻力变大了,那力量不是仙力,徐清寒已经没有仙力了,是另外一种东西。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几乎快要遗忘的东西。

      是脊梁,是倔强,骨头里的那根脊梁,性子里的不服输。

      徐清寒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膝盖从碎裂的地面上抬起,腰身挺直,持剑的手稳稳横在身前。

      他站起来了,面对着慕不尘,面对着漫天的魔气,面对着满目疮痍的山门,他徐清寒站得笔直。

      慕不尘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人的眼神变了。

      慕不尘见过这种眼神,在很多年前的战场上,在那些自知必死的老道士脸上,那种眼神意味着,这个人已经不打算活着回去了。

      “怎么?”慕不尘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确定,“你要做什么?”

      徐清寒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望向后方,望向玄泠一和顾以澈的方向。

      那一眼很短。

      抱歉。

      原谅我。

      他没有说出任何一个字。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随后——握剑的手,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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