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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玄阳役 徐清寒:下 ...
徐清寒垂着眼,下一瞬,体内残存的仙力无声无息地沸腾了。
那不是寻常催动功法的灵力流转。自心口漫出的波动,带着某种决绝的韵律,像焚尽的最后一段香,烧的不是檀木,是血肉神魂。
以本命本源为薪柴,以残躯魂魄为灯油——燃命之术。
慕不尘面色骤变。
他素来从容淡漠的神情终于裂开一道口,脚下仓促退了几步,连声音都变了调:“徐清寒,你他妈的疯了?!”
徐清寒没有应他。
心口处缓缓漾开一团光,那光温润、柔和,起初像晨起时透过窗纸的第一缕天光,渐渐浓郁起来,映得他苍白的眉目都镀上一层薄薄的白。
如烈日灼目般的炽烈,残烛燃尽前倾尽所有的最后一点星火,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光晕所过之处,漫天翻涌的浓稠魔气骤然凝滞,那些黑雾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咽喉,硬生生卡在半空,进退不得。风还在吹,可魔气一动不动,仿佛连天地间的流动都被这道白光截断。
“以我之命……”徐清寒开口了。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向远处的天际。
“以我之魂……”
话音断断续续,像是一个人独自对着天地低声道别。
慕不尘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一眼认出这同归于尽的献祭法——这是仙界之人保留的最后手段,以施术者的全部存在为代价,换一刹那的纯净灵光。这术法一旦落成,方圆数里之内所有邪秽都将被涤荡一空,也包括施术者自己。
“全都上前拦住他!”他厉声喝令,麾下魔修面面相觑了一瞬,硬着头皮蜂拥而上,可魔修刚踏入白光笼罩的范围,惨叫声便此起彼伏地炸开,最前面几人的铠甲在黑雾消散的同时竟也寸寸龟裂,露出的皮肉上爬满了焦黑的灼痕,像是被什么极其纯净的东西从内里灼烧。他们踉跄栽倒,滚地哀嚎,再也不敢上前半步。那白光自带涤荡之力,周遭魔气但凡沾到分毫便转瞬消融,连慕不尘自己都不敢轻易靠近,他只能看着,看着徐清寒的身影在白光里一点点变得朦胧虚幻。
如雪的白发、素色的道袍、连同那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血肉之躯,都在拆解成星星点点的莹白光点,一片一片地飘散。
“以我之魂,殉阵封邪。”
最后几个字落定时,白光轰然舒展。没有震天动地的爆破,没有地裂山崩的轰鸣,只有一股光晕悄无声息地向整座山巅蔓延。白光过处,黑雾寸寸消融,被这道白光一点一点地吞噬化解,归为虚无。
天穹之上,厚重的乌云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狭长的裂口,一缕天光从缝隙里垂落下来,轻飘飘地洒在残破的山门之上,光落处,只剩一把剑。剑斜斜扎在地上,剑身深深嵌进山岩的缝隙里。
空中有剑鸣的声音,绵长,像深山古寺里的晚钟余音。嗡嗡地,一下一下,颤进在场每一个人的骨头里,像是在叫谁的名字,又像是在替谁道别,在替谁哀伤悲嚎。
慕不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面上没有半点负伤的狼狈,方才那场献祭,灵光虽盛,却不伤他分毫。可他的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那全然是心底翻涌到极致的暴怒,加上一丝他绝不会承认的、别的东西。
徐清寒消失了。
那个位置,方才还站着一个人,如今只剩一柄剑,和一地还没来得及被风吹散的莹白余烬。慕不尘死死盯着那把剑,牙关咬得腮侧皮肉紧绷凸起,下颌线硬得像刀裁,宽大衣袖里五指死死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明明攻破了玄虚剑宗的山门,逼得徐清寒自毁神魂,献祭殉阵,明明扫清了挡在路上的最大阻碍,这场厮杀,分明是他大获全胜。可赢下一切的瞬间,心头空空荡荡,没有半分如愿以偿的快意。那股空落落的凉意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沾满了血腥,有新溅上去的,也有干了又覆的,从前的无数岁月里,这双手曾与另一双手相扣,并肩握剑,踏遍山河,同赴征伐,如今那些人的血,也沾在这双手上。
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忽然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那不是鏖战带来的肉身劳损。
慕不尘早已不知疲倦为何物,是积年纠葛落空之后,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倦怠。他闭了闭眼,将那份颓丧尽数压进心底深处,半点不肯外露。
片刻后他抬眼,视线越过满地残尸血污、越过那件空荡荡的道袍、越过那柄还在低鸣的剑,落在远处一个人身上。
玄泠一跪伏在地。
少年满身血污,破碎的衣料黏在伤口上,和干涸的血痂糊成一片。他的双目空洞无神,像两口枯井什么也映不出来了,他就那么僵跪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整个人如同一尊被抽走了意识的石雕。
方才那一幕,徐清寒从鲜活的人化作漫天光点,被风吹散,就像一场荒诞到极点的噩梦,兜头砸在他身上,他没能消化,也来不及消化。没有痛哭,没有失态,甚至没有落泪,只剩满眼的空洞和茫然,连悲伤都还没来得及翻涌上来。
慕不尘望着他。
这少年身上流淌的魂息,和清和如出一辙,一样的灵根质地,一样的余韵。他不再多费口舌,掌心骤然凝起一团浓稠的黑气,那黑气翻涌如活物,径直朝玄泠一飞扑而去。这人骨血里流淌的东西,对他而言有用。
就在黑气即将触碰到玄泠一的刹那,剑锋破空声骤起。
“铛——”
兵刃铿锵相撞,四溅的火星里,一柄长剑硬生生横插进来,拦死了那记杀招。出手的不是玄泠一,是顾以澈,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地上爬了起来,横剑隔在慕不尘与玄泠一中间。剑身受巨力震颤,嗡嗡鸣响不休,有鲜血顺着剑柄蜿蜒而下,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抬眼,对上慕不尘的目光。
那一瞬间,顾以澈浑身血液仿若冻僵。尘封了十余年的旧事,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掀开了盖子,汹涌地灌进脑海。那些被他拼尽全力掩埋的、假装从未发生的一切,被慕不尘那双眼睛一照,便血肉淋漓地重新裂开,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他死死咬紧后槽牙,硬生生将心口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面上只余下斩魔除邪的凛冽戒备。
在外人看来,他和宗门里所有浴血死战的弟子别无两样,满身是伤是恨,皆是除魔卫道的决绝。殿前幸存的同门只当顾师兄沉稳靠谱,在这生死关头还能挺身护住师弟,没人看得见他的心正在滴血。
慕不尘看着他,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弧度。那笑意不达眼底,攻势陡然变得狠戾刁钻,招招暗藏杀心,矛头却自始至终死死锁定跪在远处的玄泠一,顾以澈只能咬牙硬扛,一次次挥剑格挡刀剑相撞的力道反复震荡着他的虎口。
“哼。”慕不尘忽然出声了,语气轻佻,“延舟,许久没碰面,难不成连个久别重逢的拥抱都不肯给本座?”
他出招的动作分毫未缓,嘴上却扯出这般亲昵黏糊的语调,全然不似生死仇敌的对峙,反倒像在同老友叙旧。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扎穿了顾以澈紧绷的心防。
他双目瞬间爬满猩红血丝,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嘶吼从喉头挤破而出:“慕不尘!我要宰了你!你到底对我师尊做了什么!你都干了些什么!!”
刀光剑影缠作一团,慕不尘拆招闲庭信步,像在逗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他的笑意里裹着刺骨的寒意,嘴上却越发亲热:“念在往日情分,本座本来能留你一命。你非要一意孤行拦我带走清和的话……”他顿了顿,“那就别怪我狠心,把你熔了重铸,省得你给我找麻烦。”
“滚开!”顾以澈怒喝一声,提剑猛冲,出招全凭一腔怒火蛮冲直撞。
慕不尘轻笑一声,招式陡然一变,从游刃有余的拆招转为狠辣刁钻的杀招,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向顾以澈的破绽。
“延舟何必翻脸不认人?从前同本座一同出生入死的岁月,”他一掌拍出,“你当真忘得一干二净了么?可真让本座寒心。”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顾以澈整个人被狠狠掼摔在尘土里,佩剑脱手飞出,骨碌碌滚落一旁,衣衫寸寸撕裂,瘫在地上,气力散尽,再也爬不起来。
慕不尘收手,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如看一件被丢弃的旧物一般,然后他转身,目光重新看向玄泠一。
玄泠一还跪在那里。
他呆了很久。从天光垂落的那一刻起,他就呆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了,只剩死寂,他缓缓地从那场天崩地裂的巨变里抽出神志,目光落在地面上。
那里扎着一柄剑,他认得,是徐清寒的佩剑。剑身沾满了血和泥,原本雪亮的刃口如今斑驳不堪,孤零零地扎在泥土里,像一个站在原地不肯走的人,他的周遭空空荡荡,方才还守在身前护着他的人,不在了。
玄泠一记得那双手,那双手曾从漫天火海里把他捞出来,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到可以用一只手提起来。
那双手曾在皑皑雪峰上握着他的手,一剑一剑地拆解招式,动作慢,每个动作都刻进他的骨头里。那双手曾在他闯祸犯错之后,无奈地叹一口气,拍拍他的脑袋,嘴上训斥几句,却从舍不得重罚。
那双手从前是暖的。
“别……不要……师尊……”
一开始只是细碎的哽咽,嘴唇不停地哆嗦,细碎的呢喃卡在喉咙里,眼眶酸胀得发痛,通红一片,泪水却迟迟落不下来。
“你怎么能……”声音在发抖,“怎么舍得丢下我……”
“别留我孤身一人,我再也不想独自困在当年那片火海之中了……”
“师尊,你应声好不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往后我乖乖听话,再也不调皮闯祸,真的再也不会了……”
没有人应他。
有悲凉的秋风穿过残破山门,呜呜地响,像是在替他哭,那些细碎的哭诉一层一层地积攒,如水漫过堤坝之前最后一段忍耐。
“师尊——!”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骤然炸开在空中,悲愤与刻骨的恨意搅在一起,穿透漫天硝烟和尘埃,在整座山巅上空回荡,如同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发出的垂死哀鸣。
玄泠一撑着地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灌了铅,起身时接连踉跄打滑,膝盖磕在碎石上,掌心里只有冰凉的铁和湿润的泥。
那里哪里还有半分师尊的温度与气息?那个人化作了随风飘散的光点,再也无处寻觅。
剑身沾满了血污,黯淡无光。
从前在雪峰上练剑的时候,这把剑能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师尊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教他如何运力、如何转腕、如何让剑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如今剑身灰蒙蒙的,什么也映不出来了。
玄泠一身染血污,跪倒在地,垂着头,一动不动,体内的灵光在疯狂地乱窜,并非寻常的灵力波动,是一种几乎要失控的、濒临崩溃的震荡。
额间那道一直刻意用灵力隐藏的白纹,此刻全然展露,发出刺目的光芒。
压制着的封印,已经沸腾。
脑海里走马灯一样地翻涌着画面:后山偷摘被师尊抓包,师尊板着脸训他,训到一半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叹着气说“你啊你”。檐下蹲着撒娇耍赖不肯练功,师尊拿他没办法,最后妥协说“那今日只练半个时辰”。第一天来到剑宗的时候,师尊把布老虎放在小床枕边,朝他伸出手——然后他看到自己一双小小的手覆了上去。
细碎的日常,不值一提,全是他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东西。
蚀骨的恨意从心底破土而出,疯了一样地长,顺着血脉蔓延到全身每一处经脉。玄泠一跪在尘土里,浑身发抖。
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要疯了。
可他不想停下来,甚至觉得,疯魔了也好。疯了,就不用再想师尊已经不在了。疯了,就不用再面对这片空空荡荡的山门。
风还在吹,天光早已收敛,乌云重新合拢,山巅之上又恢复了昏沉沉的灰暗。只有那柄剑还扎在泥土里,轻轻地颤着,一声一声。似悲泣,似长叹。
像是在说,别哭。
又像是在说——
忘了我。
徐清寒自爆这一段早在天界回忆篇有所记载……(作者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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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玄阳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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