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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间章:殊途同归 师兄的过往 ...


  •   很多个夜里,顾以澈会从一段旧梦里醒过来。

      醒的时候剑还在枕边,剑柄冰凉,握上去的触感和梦里某样东西一模一样,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是一扇门,还是一截廊柱,还是一双始终没有松开过的手。

      他从不与人提起这些。

      玄虚剑宗的同门只知道,顾以澈是流落乡野的孤儿,被前代宗主从业平镇义庄救回来,自小在玄虚剑宗修道。他品性端正,剑法卓绝,是后辈里最拔尖的弟子。

      没人知道,在被徐清寒带回山门之前,他的天地里没有阳光,也没有春风。

      魔域。

      那地方终年笼罩着黑雾,不见晴空,不分四季。入目尽是殿宇——廊柱上嵌着暗沉的血玉,宝珠在砖缝间幽幽地亮,远远望去富丽堂皇,走近了才察觉那股阴冷。砖石渗着淡淡的黑瘴,风里有枯朽的气息,像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地烂了。这是魔域的建筑,也是顾以澈懵懂幼年栖身长大的地方。

      他还很小的时候,身边常年陪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他辨不清那人是生父还是别的什么身份,只牢牢记住了一双眼睛。暗红色的,像凝固的陈年血珀,看人时冷冽漠然,不带半分人间温情。男人多数时辰端坐在大殿主位上,玉座上铺着一层又一层的黑羽毛,地上也都是。殿侧肃立一整列侍从,个个屏息敛气,头颅埋得很低,连呼吸都不敢肆意发出。唯有墙壁上鬼火烛台的光摇曳着,幽绿的光忽明忽暗,把所有影子拉得狭长怪异。

      顾以澈不怕他,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怕。他迈着短短的腿在一排排侍从间来回穿梭,伸手去拽那些人的衣襟,去戳覆着面甲的侍从的脸颊。侍从们僵在原地,不敢躲,也不敢呵斥。每每闹到这个地步,便会有一位生着短弯魔角的老者快步上前,温声将他抱走,带去偏殿,那是往后数年传授他功法的那位先生。

      幼年的顾以澈在那里待了五年。

      魔域没有四季,他记不清年月,只靠着些细碎的变化丈量光阴,值守的侍从一批批轮换,旧面孔渐渐不见了,大殿的鬼火依旧日日夜夜燃亮着。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孩子心性不懂什么是威压、什么是规矩。腻了独处,便去缠玉座上的黑袍男人,拽着对方宽大的袍角,叽叽喳喳要他带自己去闲逛,还扯他垂下来的长发。多数时候,男人被他缠得烦了,随手揪住他的后领,轻飘飘丢在冰冷的地砖上。皮肉磕碰的钝痛闷闷地响,小小的他却趴在地上咯咯笑,翻个身又黏了上去。

      也是从那时起,他记住了自己的名字。男人薄唇轻启,一声一声唤他:延舟。

      后来他被带到魔域腹地各处历练。

      那位魔族老者日复一日传授他本源力量,拆解魔修心法。旁人修习魔道极易走火入魔,他却一点就通,根骨像是天生为魔功所造,老者时常暗自惊叹,说他不是凡胎□□,血脉里定藏着极深的隐秘。

      他自己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所见过的魔族孩童,大多生着獠牙,额顶长漆黑的角,肌肤或青或灰。唯独他生得一副清俊端正的人族样貌,皮肤白皙,没有獠牙,头顶光洁无角,混在一众魔崽子中间,格格不入。他那时候不懂,只当是自己生来特殊,从没想过,这副长相,日后会成为祸乱的根。

      临近七岁那年,他瞒着侍从与先生,独自溜进了鬼市贪玩。

      那里鱼龙混杂,游走着本土魔商,也藏着潜行牟利的散修。琳琅满目的奇珍异玩勾住了孩子的好奇心,他只顾四处张望,没留意暗处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几名落魄修士一眼看中了他:此子体内灵力浑厚驳杂,兼具魔气与一丝纯净本源,根骨举世罕见,若掳去修真界当作高阶炉鼎贩卖,能换来天价报酬。

      他们悄无声息布下禁制,趁着人流杂乱,猝然出手。

      那一日,斩断了他与魔域的所有牵连。

      大殿,侍从,暗红眼眸的男人,授业的先生,尽数化作再也触碰不到的旧梦。

      他被辗转倒卖数次,换了好几任买家,被禁锢在狭小的马车牢笼里,日夜颠簸。从黑雾漫天的魔域,被拖入青山连绵的人间。牢笼里没有锦衣玉食,只有散发着馊味的剩饭和冰冷的枷锁,他日日伺机,靠自小修习的魔功暗中磨断锁链,历经数次险象环生的逃跑,终于挣脱束缚,从此孤身一人,流落凡尘。

      将近一年的时光,他像野狗一样活着。

      没有落脚之地,饿了摘野果,渴了饮溪水,入夜蜷缩在破庙墙角,或者野外荒弃的树洞。

      要躲,要防。

      更要命的是,沿途偶遇的低阶魔修能轻易嗅到他体内潜藏的本源,屡屡想要杀他吞噬。一次次死里逃生,那些遭遇在他心底逐渐埋下了对魔道的忌惮与憎恶。

      昔日在魔域的成长过往,成了他拼命想要掩埋的污点,他在心底暗暗立誓:此生要与魔道势不两立。

      七岁深秋,他辗转到了业平镇。

      镇子郊外荒僻,附近的山里坐落着一间破败的老义庄,人烟罕至,反倒成了绝佳藏身之所。他栖身在残破的棺木缝隙间,平日白天靠捡拾镇上人家丢弃的残羹剩饭过活。

      在那座阴气森森的义庄里,他第一次动用自己与生俱来的力量,杀了一个邪祟。那邪祟是不久前跑到这里来的,来的时候还带着好多人的尸体:有穿着大红喜袍的女子,也有穿着麻布衣的男人。

      那天,他遇见了一个人。一个白衣仙君,如月如幻,如谪仙一样,降在那义庄里。燃起的火窜上老义庄的木房梁,发出霉木头被烧焦的味道。那把火,把他的过往烧成了灰,烧成了烟,撒在风里。

      自此,世间再无出身魔域的延舟,只有玄虚剑宗的入门弟子,顾以澈。

      入宗之初,按门中规矩,新弟子无论天资优劣,都要先从杂役做起。顾以澈被安排住进后山偏僻的柴房,平日里劈柴、烧水,日出而作,日暮方歇。同门只当他是无父无母的寒门子弟,没人知道他心底压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生怕血脉里的魔气不慎外泄,生怕过往被宗门察觉,从此被视作邪魔异类,再度过上颠沛逃亡的日子,于是他加倍刻苦修习正道心法,严苛克制体内时时躁动的魔气。待人谦和内敛,做事勤恳踏实,剑法精进神速,短短数年便在同期弟子中脱颖而出。

      也是在后山那段清冷孤身一人的岁月里,他遇见了玄泠一。

      那日他正蹲在柴房门口劈柴,远远望见救他性命的仙君领着一个孩子沿石阶走上来。孩子不大,约莫四五岁的模样,牵着仙君的手,一步一步走得认真,时不时抬头望一眼牵着他手的人,又低头看看脚下的石缝。

      顾以澈的手顿住了。斧头悬在半空,木柴裂到一半,就那么干巴巴地僵着。他说不清那一眼里有什么,有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温温热热的痒。那孩子的眉眼不算多出众,可他就是挪不开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钩了一下,钩得他怎么都挣不脱。

      那孩子也看见了他。隔着半片柴垛,四目相对。玄泠一歪了歪脑袋,像只初生的小兽打量陌生的物什,目光澄澄的没半点怯意,然后孩子咧嘴笑了。

      顾以澈手里的小斧头“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后来回想这天,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连斧头都握不住。

      他看谁都是冷冷的。

      魔域那些侍从,鬼市里的修士,路过他的凡人。他从未对任何人生出过半分波澜。可这个孩子不一样。这孩子的笑像一只软软的钩子,从他心口最深处探进去,钩住了某根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的弦。

      从那天起,玄泠一便总往后山跑,背着一只小竹筐来取柴。不说话也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旁边等顾以澈把柴劈好。顾以澈也不赶他。说不上为什么,他只觉得那孩子在身边的时候,心里那块总是悬着的石头落了下来。从前他一个人劈柴,风声、斧声、柴裂声,听着都是空的。可那孩子蹲在旁边,连呼吸都变得有了分量,空气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柴房里忽然多了一小团暖火,暖洋洋的叫人不想离开。

      有一回玄泠一连着几日没来,顾以澈劈柴劈得心不在焉,斧头劈偏了三回,第四回差点砸到自己脚面。他站在柴房门口往山道上望了许久,望到暮色四合,才转身回去。那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枕边搁着那把小木剑,是玄泠一忘在他这里的。

      他盯着柴房漏风的屋顶,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第三日玄泠一来了,笑嘻嘻地递过来一样东西,他低头一看,是用油纸包好的糕饼。

      他后来想过很多次,这究竟算什么。

      对玄泠一,不是师兄弟的情分,不是患难与共的恩义,当然,那些都是后来的事。

      头一眼看见那孩子的时候,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人是谁,不知道往后会怎样。可他的眼睛自己就追上去了,像是飞蛾看见了火,像是鱼碰着了水,不看就难受,看了,就想一直看着。

      他这一生看谁都冷。

      玉座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瞳,他看了五年,心里没起过半点涟漪。

      唯独这个孩子不一样,他说不清为什么,像是生来就该如此,这副冷硬的血肉之躯里,被人早早地种下了一颗种子,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浇水的人。

      往后数十载,顾以澈小心翼翼地封存着自己的过往,封存了那个记忆里玉座上的男人。他把所有与魔道相关的记忆死死压在心底,假装那段华贵而阴森的岁月从未存在过。他以正派弟子的身份活着,守着师尊的教诲,守着与玄泠一相依长大的情谊。

      可他万万没想到,时隔多年,攻破山门、逼死师尊的那个男人,会再次喊出那个名字。

      “延舟。”

      短短两个字,撕碎了他耗费十余年搭建的伪装。深埋心底的旧梦轰然破笼,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幼年画面,或冷漠,或不屑,伴着漫天血色再度清晰地重现在眼前。

      夜深人静,他睡梦之中总会梦到旧日的记忆,还有不属于他的更早的记忆。在天宫上,在一片暗海边,在市井街头,也是两个人。若隐若现的,他看不清脸,记不住名字。

      他也从那场旧梦里醒过来。枕边剑柄冰凉,掌心全是冷汗。

      窗外月色清寒,映得剑身泛着幽幽冷光。他看着那道光,许久,许久。然后起身推门,走进寒风里,身后那柄剑还静静地躺在枕边,像是在问——

      你究竟是谁?是顾以澈,还是延舟?

      他不知道答案。

      也许这一生,都不会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间章: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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